第88章 結蘭因:言痴不言悔。
紅蓼是京兆萬年縣人,李茴派人循著當年掖庭登記的檔案找到昔日住址時,屋宅已經換了主人。
一問去向,才知這些年爹孃已經相繼過身,阿嫂也在三年前那場旱災中離世,只剩個兄長在世,大女兒已出嫁,自己則鰥居帶小女兒住在城外,以採藥為生。
也是此時她才知道了,紅蓼本姓陳。
桑嫵找到陳家後,便將她的墳塋從餘杭遷回了長安,讓她與自己最牽掛的父母葬在了一處。
因紅蓼的掛念,面對陳大郎,桑嫵這聲“舅父”叫得比李茴痛快。
此時李茴已死,新君即位,改元延祚,陳大郎目不識丁,卻也聽說了長公主監國一事,對這聲“舅父”實在惶恐。
直到同她說了許多紅蓼的往事後,發覺她身上沒有城中那些貴人的架子,才漸漸放鬆了些,接受了她的好意,搬回了城內。
延祚四年冬,操勞了一生的陳大郎油盡燈枯,去世前,將小女兒託付給桑嫵。
小姑娘剛滿十歲,還未有自己的大名,從前被喚作阿蘭,因她頸間生了枚胎記,形似一株舒展的蘭草。
桑嫵初見她時,小姑娘一個人扛著大捆草藥從深山裡走來,肩膀單薄,好似一陣風來就能吹走。這幾年倒長開了,面容依稀看得出紅蓼的影子,因不必再為生計奔波,臉盤比紅蓼更為盈潤。
搬到公主府後,桑嫵先讓她適應了一段時日,再問她對日後可有甚麼想法。待知道了她的志向,她才好決定按照甚麼樣的方式來培養她。
此前對方已經學了基本的識文斷字,便看是傾向塑造實用的德言容功,還是如其他貴女一般精進琴棋書畫。
哪知小姑娘眼睛放亮:“我想跟著表姐,可以嗎?”
桑嫵怔了一下,道:“你是說進宮,像那些女官?”
天子有文武百官,王府、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班底,紅蓼就曾經是晉陵身邊的司衣女官,負責打理晉陵每日的妝飾衣著。
當然這樣的工作內容,並不需要識文斷字,但另有一群典簿、長史,管理一府運轉,身上有品級任命,是統一經過了掖庭內教博士嚴格教導的。
桑嫵一開始不習慣與內侍打交道,便將公主府的女官班底引入了宣政殿。
不曾想發現,其實由她們侍奉筆墨,輔佐政務,並不比那些內侍差。
對於那些已經賣身為奴或收沒掖庭的宮女,這無疑是改變命運的道路,桑嫵亦不吝嗇給她們一個改變的機會,但……阿蘭是紅蓼的外甥女。
殿前女官的名頭再好聽,做的,仍是侍奉人的活。
紅蓼曾是她生母身邊伺候的人,對她有養恩,桑嫵後來在她靈位前許諾會照拂她的家人,又怎能讓她唯一存活於世的家人繼續伺候自己。
下意識就想拒絕。
可小姑娘臉上卻露出了渴盼和嚮往。
“春天的時候,姐夫讓人帶我跟阿渡去了春耕禮,我看見表姐領著百官主持儀式的樣子。”
她唇角羞澀地抿起微笑,“好厲害!”
桑嫵一怔。
原以為,是小姑娘才失去最後一個親人,轉而將依賴寄託在了她的身上,卻不想是這樣的緣由。
桑嫵問她:“可那樣,於日後議親來說,是絕對不如為你延請一位名師划算的,你可明白?”
阿蘭明白她說的甚麼。
當下高門貴族為自家子弟相看新婦時,首要看相配的家世,這一點,阿蘭沒有。
其次便是看重名聲跟才情。
她笑彎眼睛:“多謝表姐,我長大啦,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其實還是因為那一天的觀感。
記憶裡,陽光灑落天際,黑沃的肥土,碧綠的蠶桑,浩蕩的王公大臣前面,是穿著華服的表姐。
春光落在她身上,彷彿白璧自生輝。
阿蘭扭頭偷覷數步開外,看護她跟阿渡的姐夫。
姐夫神情淡淡的,眉間卻流淌著一段與有榮焉的驕傲暖意。
就好像尋常夫妻調換了身份。
阿蘭當然知道姐夫也很厲害,但當下的場景,卻讓她胸口激盪起一股熱流。
她讀過書啦。
好想好想,也成為表姐那樣的人。
桑嫵聞言,就又是一怔。
腦海裡有聲音在說話。
誰說女官就只能同內侍一樣,隱於幕後?
我都可以監國,她、她們,為甚麼不可以為社稷謀。
她見過晉陵、裴太后,甚至立場相對的宜陽。發現其實許多女孩子,都有不輸男子的抱負與心志。
但這件事,註定不是她一個人的想法就能付諸行動並且輕易實現的。
桑嫵有預感,這是一條比提拔寒門與庶族,打造如謝公所願的尚賢之世更為艱難曲折的道路。
桑嫵先答應了她,又問:“還有甚麼想要的嗎?”
阿蘭眼中星光點點:“表姐為我起個名字吧。”
阿蘭阿蘭,隨意得就像一株溪澗邊隨手可以攀折的柔弱蒲草,撐不起她的野望。
桑嫵也想到了這一層,由此,又想起了紅蓼,嘆了口氣。
最後,她道:“幽蘭生靜氣,其實是很好的字,以後……我們叫你蘭因,好嗎?”
蘭因。
陳蘭因。
意味美好的初始。
蘭因將名字唸了兩遍,陽光下甜甜一笑。
。
裴八娘出閣是在郡公府,裴序終究沒有為她擇選一位世家子弟,而是定下了今科的探花使。
才剛及冠的年輕人,仍帶著少年的純質與細膩,又沒有複雜的家族人際,更能與裴八娘這樣的性子相處得來。
桑嫵看著裴序為這件事操心了一年,終於落定下來的時候,自己都跟著鬆了口氣。
其實,真的是很好的兄長啊。
除去一開始,習慣性按照絳郡公教育晚輩的方式以罰糾正,後來便於日常中尋到了合適的相處平衡之道。
不曾磨滅妹妹那份天真直爽,又加以引導,糾正了她衝動、容易受人挑唆的弱點。
二相公不在,長兄如父,裴序席上被敬了不少酒——堪比桑嫵第一次給他過生辰那日的情形。
只這次到底沒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舉動。
因心境平和,沒有讓他擔憂掛念的事情。
馬車裡,他將頭墊在桑嫵的腿上,閉目養神。
桑嫵給他揉山根、額角,問:“明日要不要給你告假?”
但其實問出口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大理寺最近特別忙。
果然,裴序閉著眼,輕聲:“不必……這些酒量,還不至於醉了。”
桑嫵瞥了他頰邊飛薄的緋意一眼。
今日她作為阿嫂去為裴八娘添妝,縱觀已出閣,今日特地回來一併為她添妝的裴七娘、裴六娘,都比少女時期沉穩多了,唯八娘仍是跳脫。
與她阿兄這律己自修的堅持,當真是大相徑庭。
眼下,裴序安靜躺在她腿上。
醉了倒是乖。
桑嫵好笑,指尖順著山根輕滑,落在他鼻尖,蹭了蹭。
“八妹妹性子像母親,那你呢?”她問。
裴序睜眼,眸底霧濛濛一片,看她。
桑嫵道:“以前祖母她們都說你像父親,他也是你這樣的?”
桑嫵甚少主動跟他提起他的父親。
裴序眸中的霧氣散去了些,逐漸凸顯清明。
桑嫵朝他溫柔一笑。
至親的離世,不論過去多久都是痛苦的。
二相公的死是場意外,在升遷赴任的途中出了事故,由喜轉悲,格外突然。
桑嫵知道的,也就是這些。
以前與自己無關,但在和他熟悉後,便更想了解他的父親是甚麼樣的人。
幾番想問,都覺得不好開口。
只是今日送妹妹出閣,了卻一樁大事,也算是歡喜吧,藉著這個氛圍,她忍不住便問出了口。
裴序就著臥躺在她懷裡的姿勢,沉吟了許久。
父親去得早,裴序那時不過是個十餘歲的孩子,真正與他相處的時間太短,縱有悲傷,也太遙遠了。
對父親的印象,大多還是來自於整理對方遺物時漸漸完善的。
桑嫵於是看著他目光陷入了回憶當中,仔細想了想,最後得出個結論:“我以他為鑑。”
這個回答……桑嫵挑挑眉。
裴序知道她想甚麼,嘆了口氣。
“你常戲言,我將公務看得比你重,少有陪你出遊的機會,但我確實已經儘量在平衡了。”
“於我,你自然最重要,但也不可瀆職。”
裴家人是這樣的,既任著實權官兒,便得做實事,權勢才不燙手。
他問:“你可還記得,上次我漏掉你的託付,沒有給你帶顏記的眉黛,你惱了我?”
桑嫵點了點頭。
他說的是上一次旬假休沐,趕上樂遊原的櫻花盛開,桑嫵早前幾天就與他說好出門賞櫻踏春,結果到了那天,他臨時被宰輔邀請去了酒宴,招待一個回京述職的節度使。
桑嫵當時有些掃興,卻也沒有生氣,只半嗔半怪地要他回來時帶一份賠禮。
裴序答應了。
歸來卻是空手。
桑嫵意外,也確實不高興了,當下就沒理他。
裴序沒忙著辯解,當下踏著暮色又去了一趟西市,回來,將眉黛交到她手中,這才解釋自己下午離席時在酒樓內無意瞥見一人,神韻形態像極了一名嫌犯,費了些功夫抓捕此人,又帶回大理寺候審,來回一打岔,便疏忽了。
也不是甚麼大事,桑嫵見他賠禮態度誠懇,早便不氣了,又聽他溫言細語解釋,自己倒不好意思,反思起是否太小氣來。
現下,忽然聽他問起這個,仍有點尷尬。
裴序卻道:“你會願意體諒我,其實是因為我先體諒了你的情緒,補上了這一份賠禮。”
“你本就因我失約失落,我若甚麼也不補救,再辯解是出於公務,反而火上澆油。”
他道:“這便是我從父母相處中借鑑改正到的。”
“若放在以前,我自負頭腦,不屑與蠢人打交道,認為解釋是最沒必要的東西,懂的人自能懂,就像最初對待你的那樣——太冷硬了。”
他對自己要求太高。在桑嫵看來,但凡一個小小少年,成長上一帆風順,周圍圍繞的都是善意,僅僅只是有些驕矜,已經很難得了。
“是母親。”
裴序道:“一開始,是母親的告誡。”
“她看了父親的手劄,才意識到長期以來,一個爭吵一個冷淡的兩人,並非對方想象的那般無情。但我……起初也不明白,的確繼承了父親的性子。當認識你之後,你的顧慮才真正讓我意識到,這種驕傲面對家人是不可取的。”
因她和母親不同,母親衝動卻不會多思內耗,情緒只對當下,她卻會在數次失望後便將自己保護起來。
照那樣,兩人不至於針尖對麥芒,卻永遠都不會有當下的交心。
以父母為鑑,因不願錯過。
他慣常是喜歡做大過於說的那種人,若非被醉意薰染,只怕這些話桑嫵不會有機會聽到。
桑嫵目光柔和了起來。
裴序感受著她的手掌於頭頂溫柔撫慰,長長舒了口氣,側轉身體,面龐陷進她柔軟的小腹,嗅著她身上馨香——這種依賴的姿勢,也是他從前做不出來的。
眼下,卻滿足地蹭了蹭,又伸手擁住。
酒意醺然,他絮絮向她講述起自己的父親:“父親生前官至刺史,任滿後,本可以回京繼任侍郎,但此前母親因賭氣回了老宅,已經分別數年,他便請旨改任杭州刺史……便是在這次赴任途中,車馬出了事故。”
“母親自然是悲傷的,不過她是個豁達的人,走出來很快。喪儀結束三個月後,便又能見到她的笑臉了。”
“父親寫的東西,我都整理了放在書房,小時覺得囉嗦,與他的外表實在不符,這幾年倒時時拿出來翻看……每次都能有新的領悟。”
桑嫵問:“甚麼領悟?”
“認錯要低頭,不可放不下身段,做出那等清高自持的姿態。喜歡無需剋制,人皆有七情六慾,刻意去壓抑,反倒容易偏執成心魔。還有……”
他忽然起身,用發燙的面頰摩挲著桑嫵:“公務再繁重,也不可冷淡夫人。”
原本還有些傷感的氣氛被他突然的索吻打破,桑嫵委實被逗笑了:“你呀你……”
輕輕落了一吻後,他道:“這旬不得空,下旬,下旬休沐,樂遊原的櫻花還未謝,我們再去踏春。”
桑嫵道:“好。”
“今年祖母整壽,需得回去餘杭,正好來回路上,你若有想去的州府,也可以沿岸多留幾天。這次,沒有旁人打擾。”
桑嫵想到曾經船行,沒有別的消遣,便顯得精力過於旺盛的那些時日,微微咬了下唇:“好。”
卻又想到:“不帶阿渡回去嗎,祖母也許久不曾見過他了……”
醉了酒,反應遲緩,裴序目光落在那一啟一合的飽滿唇瓣上,看了數息才吻上去。
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音。
將她好好的唇脂都吃沒了,才滿足分開。
自己唇邊亦染得灩紅,被他輕舔舐去了。
很是輕佻。
他親得沒輕沒重,桑嫵唇瓣發麻,料想與他眼下的情形沒甚麼分別。
任一個人看了,都要遐想連篇。
一會還得下車呢。
她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帕子捂著唇。
就聽他道:“他還小,坐船太遠,不適應,過兩年再說。”
桑嫵一頓,似笑非笑,拆穿他:“你故意的?”
裴序頓了頓,不以為忤。
孩子還小的時候,分得了桑嫵大部分關注,他沒甚麼可說的。
人之常情。
那也是他的孩子,對方繼承了他二人的皮肉骨血,隨著成長,越來越多他們結合的影子。
每每見之,裴序亦滿心柔軟。
但現在,阿渡已經開蒙了,於大家族裡的子弟來說,已經是需要逐漸獨立的年紀了。
他幽幽看了桑嫵一眼,不滿:“阿嫵,莫光說我。”
“你也該多重視些我。”
他不像別的男子,動輒納妾通房,從一開始,心意便全傾注在桑嫵身上。
如此,讓他的孩子知道,他的父母伉儷情深,恩愛不移。
待這孩子長大之後,也會學著父母的樣子,如同那般認真專注地對待自己的妻子。
即便醉了,他亦有他的道理。
桑嫵又總能被他的道理說服。
這是好的引導和開始,一如蘭因,或許能影響以後數代。
便放手去做吧,雖不知結果如何,至少還有筆墨,今人的作為不會被洪流掩埋。
面對這樣琉璃般剔透的心懷,桑嫵回首,也只嘆痴不言悔。
裴序重新躺回了她懷中,神情安寧。
看著他醉酒後格外昳麗的面龐,桑嫵忍不住湊了上去。
三月末的暮春之夜,馬車內溫度節節攀升,窗邊的竹簾卻放落下來。
些微的水聲匿散在行駛途中。
待車馬在府邸門前停下時,又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