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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任流年:“六弟妹,早就想對你這樣了。”

2026-05-16 作者:岑清宴

第87章 任流年:“六弟妹,早就想對你這樣了。”

依舊是延祚四年的春天,吏部銓選後,授了官職的新科進士們照舊會在曲江接受宴請。

今日主角是他們,亦有諸司的上峰在場作陪招待。

暮春三月,杏花疏影,端的是春風得意,人生喜事,當浮一大白。

席上,酒過三巡,有人就著壺中的薔薇飲高談闊論起來。

“……要不是當初、初驪山,我阿耶感覺要出事,沒跟著去,眼下中書侍郎的位置,還能輪得著他李、李……”

“韋兄,你醉了,喝盞茶湯醒醒酒罷。”

眼見同僚嘴上沒個把門,話題越跑越偏,一道溫潤潤的聲音響起,及時地阻止了禍從口出。

韋植睨了眼前的清俊青年一眼。

對方與他一樣,因年輕俊秀,同授了今日的探花使,適才從朱雀大街打馬繞遊曲江,不少年輕女郎向二人投帕折花相贈。

只不過他在腦海中仔細翻找,也不曾從熟背的世家宗譜中尋出這人,想來是個寒門。

當年落榜寒門譏刺士族一事,李茴還未來得及公佈真相,魏氏便發動了宮變。他出身京兆韋氏,那段時間出門,總能聽見寒門庶族大肆議論,心底積攢了許多不滿。

連帶著,也對那位授意吏部在此次銓選中增添錄取寒門比例的監國長公主也不以為然。

在他眼裡,對方既與士族成婚,便該和他們立場相同,怎麼胳膊肘還往外拐呢。

有些話,平日清醒時剋制著,眼下,周圍不曾有地位比他更高的進士,上峰們亦不在,藉著酒意,他譏刺道:“你是甚麼出身?父兄做甚麼的?配與我在此稱兄道弟?”

“哦,又是個攀附女人的。”

那寒門士子臉色微微一凜:“韋兄,慎言!莫要亂開玩笑!你我今日能在此同飲,自是仰仗主考官公平判卷,與他人何干?”

韋植嗤笑一聲,正要說話,身後淺淺的聲音:“今科二百名進士的試卷,我親自看過,論水平,他在你之上。若他是攀附裙帶,你又走的哪條道?”

一瞬酒醒。

回頭,懷德長公主支了支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她的身後,是一併衣紫服緋的大臣,適才談論的中書侍郎、自家父親亦在其列。

三月的天氣,老父親沁了一腦門汗。

韋植知道自己闖了禍,誠惶誠恐賠禮道歉。

眾人也不知剛剛的交談被聽去多少,當著監國及未來上峰面前,紛紛在心裡回想自己是否說了甚麼不妥當的話,一時都侷促起來。

桑嫵才剛提拔了寒門,眼下並不適合處置世家,只笑了笑揭過,坐下啜了口茶,與京兆尹說起春耕期間勸課農桑的事宜。

見她不以為意,眾人也漸漸放鬆了心神,又觥籌交錯,互相引薦起來。

唯那位方才被譏諷的寒門進士,新授了刑部錄事的劉玉,頻頻走神。

目光漫落在空氣中,直到旁人提醒地拐了下他,方才驚醒。

一抬眸,方才與人言笑晏晏的長公主和自己對上了視線,問了句:“劉錄事,可是身體有恙?”

原以為自己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沒人會注意……劉玉驀地紅了臉,訥訥道:“下官、下官——”

適才還溫雅從容的青年緣何變得這般侷促,進士們緊緊繃住了表情,不敢露出甚麼來,朝臣卻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劉玉的臉就更紅了:“……下官失儀了。”

時有五十少進士之言。

在場許多新科進士都已是兩鬢微霜的年紀,他及冠之年,模樣生得好,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此時麵皮羞紅起來,倒叫人生不起惱意。

桑嫵沒說甚麼,更習慣了,所以不曾放在心上。

只白日的事,卻不知怎的傳到了裴序的耳朵裡。

曲江宴,原本他也該露面的,卻臨時被別的事情絆住了腳步。

待他再聽說的時候,便有些變了味。

其實成親之初,裴四郎仍有些患得患失不能自愈,但因此前六郎之事的警醒,被他自己強行抑制住了。

再加上婚後,一直被桑嫵“夫君夫君”地哄得很緊,這毛病便許久不曾犯過。

桑嫵也以為他好全了。

這日回去,卻被沉默地纏住。

抵上的時候,桑嫵甚至沒準備好。

無邊春色從庭院一直延伸到內室,漫卷而洶湧。

桑嫵於墜漲難捺中,隱約嗅見一絲酒氣。

摻雜在他身上沐浴過後的潔淨氣息裡。

她再探向月色下,那雙浸染情.欲跟醉意的眸子,今晚的兇狠便都有了答案。

可據她所知,他今日是沒有應酬交際的。

為何還飲了酒?

過後,桑嫵抬手將床頭的燈給點亮,又伏回他身上調整著呼吸。

待氣兒喘勻了,聽見彼此心跳都沉穩下來,她開口問:“舒坦了嗎?”

便有甚麼小小的不痛快,這般發洩過後,也該平復了吧?

裴序抬眸,指尖撥開她的亂髮,直視著她:“你是不是……欣賞那個劉玉?”

桑嫵微怔:“劉玉是今科寒門中最有才學之士……”

裴序問:“所以,破格讓他直入六部做事,當眾給他撐腰解圍,任他對你眉來眼去?”

桑嫵徹底怔住,半晌,眨了眨眼:“所以你是因為他不高興?”

裴序沒有回答,只是抿成冷淡線條的唇角說明了一切。

桑嫵好笑:“是,我欣賞他,他正如你一樣,年輕,有才華。”

她道:“可這只是自上而下的欣賞,因他是可用之材,而非出於女子對男子的欣賞。”

她湊近,想在他抿住的唇角親一口,卻被他掐住臉。

“唔……?”

裴序並未被她只言片語哄好,垂著眼睛,鴉睫直覆,只他麵皮還帶淡淡的薄紅,不只是殘酒未消,還是適才的情動痕跡,看起來分外好欺。

桑嫵趴在他身上,“居高臨下”的視角,將他的不悅納入眼底,不由又心猿意馬。

“怎地還跟個少年人吃起醋了?”她輕笑。

“我人都是你的了,”她道,“你做前輩的,度量大些,嗯?”

本意,是想安撫他。

他卻還一直垂著睫:“我再大度些,看著他借你欣賞,與你越走越近?”

許是酒意作祟,他今日語氣格外怨尤:“桑嫵,我若是大度,早在六……”

話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音。

桑嫵這下有了幾分稀奇。

“我不明白了。”

她撐起身體,坐起看著他,“縱他皮囊不錯,有幾分才華,也遠不及你,你因他置氣,何至於?”

裴序抿唇,對開口感到為難。

面對桑嫵,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現下面對的,實則是自己的患得患失,刻在骨血裡的驕傲在作祟,另一則,怕說出口,引她不喜。

他曾經就因為情怯,惹惱了她。

桑嫵指尖撫過他下頜,一直摸到耳後,微微掌住了他的臉,使他抬起視線看著自己:“這幾年,也不是沒有女子接近你,一如別的男子接近我……但我們不是很清楚彼此的選擇嚒?”

的確。

她的眸子裡流動的全是情意,昏黃燭火下,直白不加掩飾。

為免他多想,成親之初,她便是用這樣的眼神注視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她的喜歡是多喜歡。和他成親,從來不是一時感動,或迫於時局的將就,便沒有那道旨意,也是一樣的。

最後驅使他開口的,也是這個眼神。

情緒翻騰了許久,裴序終於道:“他跟那些不一樣……或者說,非是他這個人,而是讓我想到,經你提拔的那些人裡,「劉玉」的同類。”

桑嫵莫名。

裴序抿唇:“眼下看,他樣貌才學,家世地位皆不如我,你當然對他不以為意,可假以時日……”

他輕聲道:“阿嫵,你這般聰慧,終有不需要這些的一天。”

“每一年的新進士裡,總有如劉玉這般‘還不錯’的年輕人。他們受你的知遇之恩,又見你年輕貌美,抱有好感才是正常。若那時,有人自薦枕蓆,願做入幕之賓……”

說到此,他復垂下眼,自嘲地一笑:“而我年長你許多,且已經不年輕了。”

以前,他遺憾過自己太年輕,能操作的事情太少,在圖謀娶她為妻時力量不夠。現下,也是真的遺憾自己不像六郎那些人一般,與她年歲相仿,能做少年夫妻。

其實完全與劉玉這個人無關,唯一讓他惱的,大抵是這個人的存在讓他意識到,他與她差得頗多。

竟讓他重新患得患失起來。

太討厭了。

胸臆間有酸脹的悶滯,堵著不發,卻許久沒得到桑嫵的回應。

裴序頓了頓,抬眸:“我非是懷疑你當下的情意……”

桑嫵不曾生氣,只欺近身體,用擁抱截斷了他的話。

鼻端盡是他的氣息,桑嫵想,他還不到而立之年,便已身居三品要職,再過數年,便可以改任尚書,繼為宰輔。少年入仕的人雖少,卻也不是沒有,可在這個歲數有這般成就的,也只一個裴明倫……怎麼不算年輕呢?

他卻跟看不見這些一般。

依舊對他們差的那些過往耿耿於懷,總覺認識她太晚。

桑嫵輕聲問:“六歲,很多嗎?”

“裴明倫,於十七歲的桑嫵來說,少年真誠卻難免浮躁,沒有你的一雙利眼,能輕易看透她所想,並願意成全她、包容她。”

感受到他呼吸一瞬的遲疑,桑嫵舒直了身體,抿唇笑笑,道:“這真是我真心說的。”

她道:“從前我在好些人身邊周旋,委決不下,優柔寡斷,除了性格的緣由,你可知道還因為甚麼?”

裴序看著她,搖搖頭:“不知道。”

他道:“不止於此,仔細想想,我竟好像從沒問過你,你會欽慕我,究竟是為甚麼?你對我動心,又是在甚麼時候?”

因期盼得太深,當初確定的一剎,百感交集,反而甚麼問題都消散了。

桑嫵就又是一笑。

“……其實我心裡清楚,他們每個人條件都比我好太多,只是在觀察他們時,總覺得非是我想要的。”

“便六郎也一樣。”

對以前的那些糾葛,她不避諱地提起,卻因接下來要說的話,微微停頓了下:“我也從未與你說過,直到見了你,才醒悟他們差在哪。”

這差的一點,便是令她心動最為重要的因素。

她道:“是威儀。”

“你一出現在我面前,遠遠地,隔著水,便讓我明白了過來。”

“那時,我尋求的是安穩的人生庇護。他們或家世出眾,或才華過人,卻都少了自己本身的力量,所以沒有讓人安心的感覺。”

“而你不一樣。”

她眼神閃了閃,垂下一點眼睫:“第一眼,我只覺你與裴忻好像,而後便對上了你的視線。當時,下意識就想回避。”

“可回去之後,我卻在回味。”

那時……隔著水面霧氣,她很快就垂下了眼,裴序其實不確定她有沒有留意自己。

是以意外:“回味甚麼?”

桑嫵微紅了臉,因那個時候的動搖而羞恥:“回味那種感覺。”

“少年人,是沒有這般銳利沉靜的目光的。這種威儀,非是經年累月的淬鍊不能醞釀。”

她小聲道:“我好喜歡。”

突如其來的表白。

早在自己以為的最早之前,她便已經產生了好感。

且不是因他制止了八娘,替她解圍。

裴序怔住:“可那時——”

“可那時,你與我毫無交集,後來甚至該是有些排斥的。”

桑嫵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我亦以為你不會答應,因我一無所有,唯一的容貌你也不在意,便不曾再回味。”

“偏偏越是這樣。”

“他們都一眼喜歡我的皮囊,喜歡我溫柔乖巧……我也會想啊。”

她微微一笑,“若我日後沒有這份容貌,或本性暴露,是不是便不值得被喜歡了?”

“只有你,非是因我的容貌心動,縱知道我的不堪與惡劣,也一直一直沒變。”

最後,她吻了他的眉心:“所以不論有再多值得欣賞的少年,能令桑嫵心動的,只有裴序裴明倫。”

“我喜歡的,便是你每個當下的樣子。”

“這其中本就包括了你的閱歷、認知,你我共同的那些經歷。我又怎會因此厭棄你?”

裴序心悸,看了她半晌。

也想起了初初見她的幾次。

那時候,自己的確因守禮不曾將目光長久落在她身上,故表現得冷淡。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經歷的事情越多,那些場景卻仍舊清晰存在於腦海。

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天她站在湖池裡,眸底映著湖光,湖光倒泛晨曦,搖曳如碎金。

而後在面對三叔父的遊說時,他無端想起了這雙眸子,於是說,想單獨見一見她。

那時他想的是,若她對六郎持有相同的情意,矢志不渝,剛好給了他拒絕長輩的理由和立場,因他們家總不至於卑劣至逼迫一個孤弱寡婦。

而當她聽說後,只微微一滯,並未有想象中的反感,以至於令他看不清六郎在她心中的分量。

至於那時的不悅,已經很模糊了,未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記得在雲煙繚繞的山頂禪房,她從屋裡出來,自己比第一次更近距離地看清了她的模樣。

盈盈,沉靜,家常衫裙也掩不住的清豔。

眉間掩著一抹寂寥。

那時只以為是對六郎。

後來還有幾次在府中碰見。

其實真的是特別好看。

以至於在竹榻上做的那個夢,夢裡她還穿著初見的衣裙。

回憶起來,心口細密的悸動更盛,更因她的一番剖白,軟脹不已。

裴序撫住她的臉,眉心恢復了柔和:“有個事,有必要糾正一下。”

桑嫵:“甚麼?”

“我沒有毫不在意。”

“也沒有排斥。”

裴序低低道:“……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郎。第一次見你,就這麼覺得了。”

“那時不曾深想,但若你真的說自己當以死明志,我大概或許還會遺憾……怎麼這麼看著我,是不是覺得膚淺,就跟你不以為意的那些少年一樣,嗯?後悔了?”

他傾過身子,覆了下去,床頭便成了床尾,低沉喑啞的聲音含混在唇間,故意吻在她耳邊道:

“……晚了。”

“六弟妹,早就想對你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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