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唯二人:多吃些。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中元節後,白露邊上,桑嫵被驟來的寒潮打了個措手不及。從宣政殿出來,夜幕帶一股霜色,冷意入骨。
宮人道:“殿下且等一等吧,奴婢回去取件披風。”
桑嫵看眼天色,道:“不用,走吧。”
穿過深長宮道,果然在宮門處看見了熟悉的馬車。
車前候著道人影,長身玉立,手持紗燈。
目光交匯,桑嫵唇畔便彎了起來。
融融的燈光將裴序眉心熨暖。
便白日有再多瑣碎事項,此一刻也盡數釋懷了。
一陣秋風捲來,他迎上前,攏了桑嫵的手在掌心。
只才一碰及,便不禁蹙了眉:“怎這樣涼?”
身周的氣息不悅了起來。
經年的沉澱,他身上威儀更盛了。都無需疾言厲色,宮人便被他涼涼的視線凍得瑟縮。
桑嫵看著他,解釋:“是我猜到你會來,才不叫她們回去拿衣裳,免得你多等。”
裴序聞言,無奈,輕拍她腦門一下:“等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桑嫵笑著眨眨眼:“可我想你了。”
那眉眼盈盈的。
一如她最擅動搖人心的那種笑。
裴序被看得,徹底沒了置氣心思。
待上馬車,鋪開柔軟地衣的車廂內,桑嫵剛才還冰冷的指尖傳染上了他的體溫。
指尖輕溼的癢意,一點一點令心跳加快,桑嫵抬頭去找他的唇,結果車廂搖晃,無意親上了喉結。
將錯就錯,她細細吮舐了下。
對方反應很大,身體震顫了下,喉間悶出一道細微的哼喘。隨後心有餘悸般,攏了她的腰坐好,告誡:“快到家了。”
只許州官放火。
桑嫵不服地留下個淺淺的齒痕。
裴序捺著耐心,等到馬車停下,立時便攥著她的手腕,下車。
只是經此一夜,冷熱交替,第二天桑嫵便感了風寒。
成婚以後,裴序心願得成,生活仕途皆圓滿,其實很少再有如昨夜那般不穩重的時候。
眼下看著桑嫵裹在被衾裡精神不濟的懨懨模樣,深抿住了唇角。
怎就禁不住那點撩撥。
他遣人去大理寺告了假,留在府裡照顧她。
尷尬的神情落入桑嫵眼中,她好笑,寬慰道:“難得你我都清閒,不如去城郊散散吧。”
這時節,渭水邊的魚肥了,終南山的野物遍地跑,但最後,二人還是選擇去渭南小住一段時日,順便探望二夫人。
去到別苑才知,二夫人前幾日帶裴八娘與郡公府幾個小娘子進終南山秋獮去了。
裴序按了按眉心。
裴八娘在二夫人的帶領下,性子像是脫韁的野馬般,徹底掰不回來了,去年及笄後,裴序便一直在為她尋找合適的人家。
他對妹婿的要求很明確。
一則在長安穩定,便需要至少是五品京官以上或京兆世家子弟的身份。
二則性格投契,裴八娘霸道甚至有些小叛逆,對方便不能太強勢,也不能同是紈絝,否則臭味相投,一對兒懶蛋,起不到任何約束。
三則……這是裴八娘自己的要求。
要好看。
小姑娘威脅,若不好看,便學應鐘逃婚。
裴序覺得自己這妹妹的確有做這種事的潛力。
原本這次過來,他帶了幾張擇選過後覺得尚可的世家子弟畫像給二夫人過目,卻不想,錯過了。
裴序抿抿唇,不過這渭水別苑本就留有他們的院子,便與桑嫵兩人在此住下。
雨季一過,山野間空氣十分清鮮,桑嫵才來兩日,身上便大好了。
前兩日都只在水邊釣魚體驗了久違的悠遊之樂,這一日,打算和裴序騎馬進山野獵。
此處非是皇家獵場,無人管理,但也算不上深山老林,不存在甚麼猛獸,裴序便沒讓旁人跟著。
小天子年幼,一切需得謹慎,這幾年便不曾像李茴在位時組織過大規模的圍獵,說起來,桑嫵還沒見過他騎射的模樣。
而今見著了。
裴序一身騎裝,便做這樣負箭挽弓的動作,依舊掩不住書卷和矜貴氣。
落葉鋪地,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紅柿子,心情都隨之明豔。
桑嫵雖則學會了騎馬,卻還是跟他同乘一匹,自己那一匹用來駝獵物。
只是不必爭搶甚麼,時間很多,人便懶了性子,悠馬慢慢走著,進山半日,才只獵了一隻野雉,再沒碰見別的甚麼。
裴序怕她無聊,問:“換條道?”
桑嫵回頭笑了笑,隨意一指:“那裡。”
按著她說的方向過去,還真被他們碰上了一頭鹿。
秋冬食些鹿肉是很好的,二夫人就很喜歡在雪天烤鹿肉吃,或用些食茱萸煮撥霞供,吃完身上一整天都熱乎乎。
桑嫵原本不是個重口腹之慾的人,每次跟二夫人聚,都難免吃得多些。
現下,就有些惦記去年在這渭水別苑裡吃的烤肉了。
裴序抬手從箭囊中取了箭。
搭弓的前一刻,手卻被按住了。
他垂下頭。
桑嫵眨眨眼。
裴序從她的神情中讀出了意動,也沒掃興,將弓箭一併塞進她手裡。
桑嫵握著它,緩緩拉開。
弓張至一半多,桑嫵感受到手下的緊繃和力氣,有些驚訝。
剛才他獵那隻野雉時,動作乾淨利落,看著遊刃有餘的,她還感慨這個人做甚麼都一股子淡淡、矜持之感。
便生出了一種“我也可以”的錯覺。
原來,是這麼難的嘛。
勒得指根都泛痛,確實是拉不動了。
桑嫵回頭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低笑了聲:“看準了。”
堅實溫熱的胸膛離她靠得更近了些,裴序雙臂環了上來,掌心扣在她搭弓的手背上,將力氣渡給她。
弓漸張,如滿月。
呼吸交纏。
利矢破空,沒入鹿頸,桑嫵除了高興烤肉有了著落外,又翻看打量他方才握弓的手。
許是上面布著交錯的繭痕,拉弓之後,沒有似她一般留下被弓弦勒紅的印跡。
裴序低頭看她:“明日,選一張輕弓給你?”
很閒。
既來了渭南,總得小住上半月,待中秋前再回去。
桑嫵一樂:“好。”
回到別苑後,將獵物交由廚下料理了,烤至半熟,再連肉帶烤架整個端上來。
裴序讓他們擺在了院子裡。
又遣散其餘人,親手片肉送到她手邊的小碟子裡。
肉要提前醃滷過,烤時又灑安息茴香,還要用鮮脆水靈的菘菜葉子包著入口。
這是二夫人的秘方,縱她人不在,別苑的廚子卻都會這一手,桑嫵還是吃上了。
仲秋時令,幕天席地來上這麼一餐,佐以溫酒,真是愜意。
裴序一直在投餵她,自己卻也沒餓著。
桑嫵不時包好一份肉,遞到他嘴邊,便同他以往投餵自己那樣。
裴序從善如流地受了這份殷勤。
等到她停了筷,方才放下片肉的匕首,在一旁的水盆裡淨了手。
烤肉上火,兩人都喝了盞菊花茶,降降火氣,也是解酒。
桑嫵的酒量依舊是當年模樣,不過已經對自己的酒品亦有了清晰的認知,是以平時在人前十分克制著,沒叫自己徹底喝醉。
但今。
清風,良夜,明月。
唯二人。
桑嫵撲進他懷裡時,雙手按著他的肩沉了沉,示意他躺了下去。
裴序無有不從。
四下無人,地上鋪了篾席,滾作一團也沒甚麼。
只每次,醉酒後的妻子都分外可愛。
會主動,樂於回應,聲音似含了飴糖般甜黏。
熱情得難以招架。
裴序被她沒甚麼章法地吻遍,喉結輕輕滾動了下,攬著她的手漸緊。
另隻手撥開她蹭亂的烏髮,又嫌不便,乾脆將簪釵都取了下來。
桑嫵趴在他身上,這時倒抬起一雙霧昭昭的醉眼,指控:“你幹甚麼?”
“不親了?”裴序目光幽幽,凝視著她牽連出水絲的唇角,搭在後腰的指腹輕輕點了點。
這一句,帶著些暗示催促意味。
桑嫵舔下唇瓣,嗯了一聲。
聲音綿綿,又軟軟。
十分配合。
桑嫵想著進屋,慢慢從他身上撐起來時,裴序卻扣住了她的肩膀,翻身傾下。
一剎間,天移地換。
身軀籠下的陰影,與他毫不避諱想法的目光,一併鎖住她。
桑嫵眨眨眼,嘴比腦子靈光:“咦……要在這嗎?”
裴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動作卻毫不含糊。
未曾回答她的話,指尖輕解。
鼻息灑在了肌膚上。
有一瞬間,涼涼的。桑嫵被冷空氣刺激,顫巍巍地,頸間起了一片疙瘩。
緊接著,隔著尚未完全褪下的紗襦,唇舌裹住。
只一點溫熱,她為難地微微直起身子。
裴序專注於唇間,不曾察覺。
直到桑嫵顫聲喊了句“郎君”,方才從中醒神。
因銜著,不捨放,聲音略顯含糊:“怎了?”
氣息打在她身上,桑嫵又禁不住顫了顫。
“冷了嗎?”他問,“要不要回去?”
雖則今日氣溫有所回升,但畢竟她風寒剛好。
她搖搖頭,視線飄忽著掠過一旁的桌案,暮食的烤鹿、奶酒還有……她不去看他,只軟聲央道,“你再、再吃些。”
裴序頓了頓,俯身過去。
他真是愈發耐心了。
慢條斯理,不急不躁。
大概是前幾日令她病了一場,所以愧疚,想要補償。
桑嫵反倒有些不習慣這樣的柔和,像是被溫水煮了許久,終於換自己吃進,忍不住眯著眸子喟嘆了聲。
又仰頭去夠他的唇角。
幕天席地,帶來別樣的悸動。
四下無人,只有秋蟲唧唧。
起初還只坐在篾席上,後來發現,天地之間,許多陳設都有其存在的便利。
這一方小院中,種著大棵冠蓋如傘的榴樹,眼下七月末,正值花期末季,滿樹的熾豔,燃得盛大。
榴花紛落如雨,桑嫵的髮間亦綴滿了花瓣,後背傳來輕癢。
只這些感受都微不足道。
飽得有些撐了。
裴序看著眼前的一幕,只覺心火不洩反旺。
掐住那腰窩。
從樹梢紛墜的花瓣,再一次被抖落,融入地上鋪了一層的落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牽連。
篾席是不能坐了,裴序打橫抱著她,來到水池邊的大塊湖石坐下,讓她靠在自己身前。
目之所及,皆是豔紅。
將掛在臂彎的小衣攏好,然後是紗襦,裙頭,繫帶……桑嫵也緩了過來,清醒了許多。
只仍舊伏在他肩頭,不肯起。
“明天不學弓箭了,沒力氣。”她試圖耍賴,“我想畫畫,你為我調顏料。”
今天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晶柿,還有挽弓搭箭的裴四郎,很閒,心情很好。
故作畫以記之。
裴序只一笑,低頭:“遵令,夫人。”
桑嫵仰頭啄他的頸,綿綿喚:“夫君。”
石後水面倒映出二人身影。
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