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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裴濟舟:阿渡。

2026-05-16 作者:岑清宴

第85章 裴濟舟:阿渡。

早春二月,乍暖還寒時分。

關中平原尚有未化凍的冰殼,長安城裡,柳岸已冒出星點紫綠嫩芽。

新生兒嬌嫩,突遇上降溫,噴嚏不停,夜間亦哭鬧不止。

桑嫵剛剛試手政事,一面應付朝臣的質疑,一面還要為三月裡的婚儀做準備,不兩日,便覺分身乏術。

她不由想起此前,孩子出世,裴序將聖旨交與她手中那一日,顧慮她精力能否兼顧得過來,詢問需不需要他暫時在宣陽坊住下。

桑嫵那時對這種初生小孩的磨人程度一無所知,只道有嬤嬤幫忙,用不上他。

畢竟絳郡公是守舊士人,未婚夫妻本就不該見面,對方已經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短短月餘,又不是一年半載的,何必讓長輩更不高興呢。

何況,他自己因古籍失竊案子也數日不曾睡好,眼底蔓延的青色血絲,還有下頜淺淺胡茬,俱都為原本琉玉般的俊美添了一絲疏狂況味。

雖好看,卻令人心疼。

除了最開始,桑嫵對他巧言令色,全力扮演一個體貼賢惠的妻子外,後來便一直都是他在遷就她。

不再刻意迴避、忽視自己的心意後,她便也想多多遷就一些他。

因喜歡便該是這樣的,互相照顧,互相體諒。

現下卻隱隱後悔。

早知,就答應他了。

裴序卻跟心有靈犀似,在她心裡那絲悔意剛冒頭時,便又漏夜來了宣陽坊。

自押運漕糧回來後,這人許久不曾翻過牆了,眼下又故技重演,桑嫵看見驀然出現的人,微微愣了下:“你怎來了?”

裴序淡笑:“來看看,你跟阿渡可好?”

新生兒起大名沒那麼早,府裡便都小郎小郎地喚著,裴序卻很早就擇好了乳名。

阿渡。

將名字說給桑嫵聽的時候,向來驕矜的裴四郎卻有些躊躇,語氣藏著試探。

這是因她毫不掩飾地嫌棄過他取名的水平。

桑嫵好笑,本想逗逗他,然垂眼看見小孩子幼嫩的身體,便忍不住柔和了神情:“好聽。”

是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亦是人生如渡,抵志向之彼岸。

民間奉行賤名好養活,桑嫵卻很喜歡這個寓意。

阿渡大多數時候都乖巧,似他阿耶般沉靜,但鬧起來也頗有堅持。

嬤嬤乳母帶他睡在隔壁,常常是才哄睡下,這邊桑嫵自己沾枕不多久,哭聲便隔著門窗傳了過來。

桑嫵起身掀開床帳,便與同樣被吵醒的裴序對上視線。

因月子調養期間,裴序只能睡在一側矮榻上,高大身形曲臥著,將那矮榻襯得更窄小了。

他笑了笑,沒說甚麼,眼神卻流露出一種“瞧,我說吧”的溫柔意味。

桑嫵又氣又無奈,瞥他一眼,道:“你來。”

這個點哭,不是餓著,是胃腸不舒服。

桑嫵教他這兩天自己從嬤嬤那裡學到的手法。沿著同個方向打圈按摩。

裴序:“這樣?”

桑嫵看他。

他手大,一隻手掌簡直能握住阿渡。

故更顯得眼下的近乎笨拙的生疏試探好笑了。

桑嫵輕笑:“可以,你輕點按。”

裴序聽話照做。

小孩子軟得像豆腐。

阿渡身上新生兒紅皮還沒褪去,有些醜,但兩人看著看著,竟習慣了。

待阿渡覺得舒服了,咂了兩聲,重新入睡,裴序也沒有立刻將他交還嬤嬤,而是研究起他的長相來。

半晌,輕聲道:“眼睛肖他阿孃。”

論一個人身上最容易成為標誌性特徵的東西,必然是眼睛了。

眼睛傳遞這個人的情緒、神韻,還會不自覺遺漏內心深處的性格。

他看眼桑嫵低垂端詳孩子的眉眼,那樣好看。

端詳片刻,滿意一笑。

桑嫵怔了怔,才回味過這一句“他阿孃”,指代的是她自己。

很新奇的感覺。

她亦仔細打量。

雖然模樣還小,但若仔細看,也還是看得出,從眉脊到山根與鼻樑這一塊,依舊遺傳了裴家人的優良樣貌。

這麼個小東西,具有她的特徵,他的樣貌。

軟軟地,聽話地,被哄睡在裴序懷裡。

桑嫵心軟無比。

抬眸看裴序,也是眉眼怔然。

因為兩個人其實都沒有感受過太長久的親情,對眼下的某種情緒,有些不知所措。

“一定要讓他回去睡嗎?”裴序徵詢問她。

桑嫵抿唇一笑:“要的,萬一夜間餓了,又得起來。”

她道:“等你明日下值再看。”

裴序垂眼,想了想,又道:“我明日休沐吧?”

有時候就是這樣子,不碰、不見,都還好,他可以剋制自己,說服以後還有很久的時間,但現在,裴序完全不想放下。

他已經可以預見明天在公廨時會多心不在焉了,這並不是好的工作狀態。

桑嫵半笑半嗔地看了他一眼:“隨你。”

裴序彷彿得了赦令,腳步輕柔,動作緩慢,小心翼翼地將阿渡放在了床榻上。

他道:“我也就這裡。”

“不做甚麼,只陪著你。”

說來也怪,本來一晚上總要被阿渡鬧醒兩三次的,今天卻只後半夜餓了一回,交由乳母后,桑嫵困得躺了回去,後背落入一個氣息潔淨的懷抱。

桑嫵微微清醒,掙開了些:“……別抱,酸。”

因她好幾日不曾沐浴了,雖然仍在倒春寒,沒甚麼奇怪的酸味,但到底還是嫌棄自己。

裴序意識朦朧間將她摟得更緊,湊近了耳畔呢喃:“棗棗是甜的。”

二夫人在宮變結束後接到了裴序傷重的訊息,便乘船北上,抵達長安時,又恰好趕上婚儀。

大驚轉喜,倒沖淡了許多尷尬。

再一個,二夫人本身也不是那拘小節的人。

只是實在沒想到,她這兒子,從小被教育成了那樣刻板守禮的性子,竟也會真正喜歡誰,更因為這份喜歡,改變了諸多。

再次重逢,青年曾經冷淡眉間泛著溫柔氣息,從嬤嬤手裡接過襁褓,又交由她端詳。

“嘖嘖,”二夫人眼睛放亮,“簡直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嘛。”

她點了下阿渡的額頭下巴:“真是可愛。”

“爹孃都生得好,小孩子以後肯定也會好看。”

現在,還像皺巴巴的小猴兒。

裴序桑嫵初為父母,有許多經驗上的不足,且是嬤嬤無法指點的,這下二夫人來了,便有了可以虛心取經的物件。

裴序起初覺得,可能還是向絳郡公夫人請教比較靠譜,但沒想到的是,一向粗放的二夫人在照顧小嬰兒方面竟很細緻。

二人跟她學會了怎麼給小孩子拍嗝,以及更快速哄睡的法子。

婚儀過後,二夫人卻堅決地不肯同他們住公主府,聲稱此時汛期,桃花流水鱖魚肥,便快活地搬去了新置辦的渭水別苑,還將崔家兩位老人與裴八娘一併接了去。

隨著季節變化,天氣漸暖,阿渡對外界的感知也越來越敏銳。

一點點動靜,便能引起他的注視。

有時候安靜中,桑嫵和裴序說一句話,扭頭髮現阿渡也看過來,張開了雙臂。

這種回應令人驚喜。

於是二人經常會有意地跟他互動。

阿渡也很能感知周圍的氣氛和情緒,百晬宴上,很給面子地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看著大夥。周圍長輩都說,這是個聰明孩子。

裴序神情溫雅,親手將長命鎖給他戴上。

桑嫵偶然發現他有了寫手劄的習慣,是在書房裡,翻到了那些零碎的詩文隨筆。

一筆一墨,大多在刻畫她,餘下部分,記錄的阿渡成長。

竟還讓她看見了自己的畫像。

新近畫的,線條不很精細,當是一時興起,隨手塗抹所作。

但……與他近年來的字畫相比,又有了那種寧恬美好的氛圍。

桑嫵很早便享受著他的遷就,對此感觸最深的,大抵應該是大理寺的眾人。

阿渡出生後第二天,他在公廨裡,一整天,唇邊都噙著淡淡的笑意。

便連屬官犯了錯,也只得了一句溫和的“仔細些,莫再大意”。

太驚悚了。

阿渡開口學會的第一個詞,非是娘,也非是爹,是自己名字。

大抵因為二人總是對著他念“阿渡阿渡”,倒很少自稱耶孃。

但漸漸的,也都學會了。

阿渡確實是個聰明孩子,學東西很快。

桑嫵慶幸:“好在頭腦像你。”

說這話時,裴序正挽了袖子給她研墨。

竹簾疏疏錯落著天光,將他天青色的袍服映得粼粼,如芝蘭玉樹,生於庭階。

又是一年早春,臨近吏部銓選的日子,桑嫵想多取幾位真正有才學的庶族寒門進士,不使人埋沒。

其實去年便想這麼做了,只當時剛剛接手政務,不宜大刀闊斧。

而今,也仍在酌情考量,今日便在同裴序商量,將阿渡交由了乳母照顧。

裴序聽了反問:“難道不是像你?”

桑嫵挑眉。

“這樣多的派系,複雜的人際,僅一年,你便摸得清晰。”他緩緩道,“若這都不算聰明,那這天下,便只有愚人了。”

心上人誇獎,桑嫵當然愛聽。

她翹起唇角,指證裴序:“郎君如今說起情話,真是越來越不顧忌了。”

竟拿天下人當墊背的,天下人知道都要口誅筆伐了。

裴序垂眼微笑一下,不否認。

還很有些自矜的意味。

也是這個濛濛的早春,阿渡行了周晬禮,也便是民間常說的抓周。

周晬禮不似百日那般隨意只幾家親近的友朋親戚在場,這次,還有許多同僚及官眷登門。

阿渡於身邊圍了一圈的物什中精準抓獲了裴序的官印,用乳牙啃了啃,糊了一圈口津,不肯再放手。

約定俗成的儀式裡,抓甚麼便寓意小孩子將來的前途。

觀禮的人忍俊不禁:“小郎君將來和他阿耶一樣,是塊為官好料子。”

裴序穿著三品紫袍,負手站在一旁,聽著恭維,只淡淡一笑。

這之後,阿渡有了自己的大名。

濟舟。

濟,渡河,助益也,呼應乳名,又取《周易》“利涉大川,乘木舟虛也”。

寓意他如中流之舟,能明辨方向,清濁自分,兼備濟世助人之心。

嚴格意義上來說,裴序這個慈父只做到了裴濟舟四歲那年。

四歲,裴濟舟開蒙,此後便常住禁內,與小天子一同接受教導。

原本,裴太后想讓裴序擔任帝師,同時教導自己的兒子跟外甥,裴序又拒絕了。

他道:“臣這些年,久居廟堂,目光受限,並不適合為師傳道授業。”

裴太后已經很熟悉他這論調了,問:“你有意舉薦何人?”

裴序垂眼道:“廣平,宋玉暨。”

裴太后微微一怔。

時光撲面而來。

自那日,裴太后考校了宋玉暨的水平,便同意了由對方來教導天子一事,將裴濟舟也送進宮後,裴序便順理成章跟桑嫵有了更多獨處時間。

賴著她。

從回府後到入睡前。

若遇休沐,更連白天也要呆在一起。

似要將前數年缺的時間都補回來。

桑嫵感到莫名,因她自認不曾因阿渡或者旁人冷落過他,不知道他哪來的折騰勁。

這卻是裴序的心頭憾。

互通心跡,情最濃時,竟從來沒有真正只屬於兩個人的獨處時光。

桑嫵坐在他腿上,戳著他的胸口,挑眉問:“區區數載,郎君的‘情’便已不如當初濃了?”

四載光陰,將當初已經初具風情的女郎雕琢得愈發絕豔。

裴序並不自辯,握住她的手指,置於唇邊吻了下,另隻手壓緊,湊近她耳邊,輕咬:“濃不濃,夫人過會便知曉了。”

桑嫵紅著臉罵他輕浮,被徹底堵住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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