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又救美 “阿嫵,你實不乖。”
潼關作為天下雄關, 出關東行容易,似他們這般大隊人馬入關,每至一城, 排隊勘驗文書便需耗費數個時辰。
夕陽暮靄, 車馬在京兆渭南縣的官驛安頓下來。
驛館條件有限, 便只有裴八娘與桑嫵同住, 裴七郎與裴序同住,能節省一間客舍, 尤其一些地方小驛,經費拮据,直接進門便是停放牲口進食排洩的草棚。
眼下適逢夏季, 氣味經一整日炙烤, 烘烘撲面而來。對於沒住過邸店,又沒有市井生活經歷的裴八娘來說, 頗是難以接受。
是以一下馬車, 她便將自己關進了廂房,直言沒胃口。
好在這是進京最後一段路程了,晚霞燦爛,明日, 又是個大晴天。
收拾好,從廂房出來,走下樓梯, 進入招待的廳堂, 已經有不少過客在用飯食。
適才院中有驛卒牽了馬在餵食,應就是這些人的。
桃枝兒環視四周,挨近了悄悄與她咬耳朵:“也有和咱們一樣的女眷呢!”
此前歇腳的幾個官驛遇見的皆是男子,是以小丫頭稀奇了一番。
桑嫵循著她的看去, 大堂中唯一桌位上坐了女眷的,一對……青年夫妻?攜了個婢女,風塵僕僕的,也是才坐下模樣。
桑嫵沒太在意,尋覓了一圈,卻並未發現裴七郎等人。
這一會的遲疑,卻是被那對夫妻發現了。過了片刻,那郎君朝她走了過來,問:“我家娘子見女郎躊躇,若是顧慮一個人,不如與我們同坐?”
郎君一副士子打扮,相貌清俊,聲音斯文有禮。
桑嫵這才將眼神認真落在這對夫妻身上。
那娘子帶著冪離,遮去了容貌,但從身形舉止都可以判斷,還很年輕,或許桃李之年,見她看來,微微頷首。
人若帶善意,便容易使人心生好感。桑嫵笑了笑,道:“多謝你們,我同行的家人應在後面……咦,他們過來了。”
裴序踏入大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暮色裡,桑嫵轉過眼神,臉上還帶著盈盈的,與旁人交談留下的,一連許多天都沒對他展露過的笑意。
待向他走來時,那笑意又隱去,只剩個空洞的弧度。
連最開始的虛與委蛇都不如。
朦朧的燭火一瞬刺眼起來。
那男子甚麼模樣,他沒有去看,獨自收拾了情緒,問:“八娘呢?”
桑嫵道:“嚷沒胃口,先歇下了。咦,七郎呢?”
裴序道:“餵馬。”
驛卒人手不夠時,便甚麼都要自己動手。
說話間,餘光瞥見那男子回到座位——原來是夫妻出行。
裴序情緒稍佳,不動聲色地攜了她的手,尋空位坐下。
只恰好又坐在那一桌夫妻的旁邊。
從桑嫵角度看去,看見的是婢女的大半正臉與那士子的背影。從裴序的角度,卻是面對那年輕女子。
眼下已入六月,他們這一路也碰見不少書生,皆是準備入京參加當年禮部試計程車子。這對男女卻反其道而行之,便十分奇怪。
裴序供職於大理寺,日常處理公務以疑難雜案居多,但在京兆府忙不過來時,也會抽調人手幫著處理一些瑣事。
幾乎是第一時間,他便猜測,這是一對私奔的情人。
誠然,在人口眾多的長安,這樣的事並不少見。
裴序曾任縣尉時,翻閱以往的卷宗,就發現幾乎每月都有數名女郎失蹤後被尋回,發現是自己跟人跑了出去。
不是自家子弟,裴序便不贊同,也不會置喙甚麼,但眼前這女郎……看著,也就跟桑嫵差不多年歲。
難免就想到她也是跟六郎……這個年紀,可是都對私相授受有著莫名的悸動?
裴序回想自身,在這個年紀,彷彿與眼下並沒甚麼分別。
“四兄?四兄——”
回過神,七郎已經回來,一臉莫名,“那女郎是四兄故交?”
剛才沉吟的功夫,裴序的視線雖然落在虛空中,但看在旁人眼中,便是他盯著那女郎定定看了好幾息,連裴七郎回來都不曾發覺。
他看向桑嫵,那本就疏離的臉色更加淡淡。
他抿唇:“我非是在看那女郎。”
這麼解釋上一句,卻彷彿欲蓋彌彰。
桑嫵笑了笑:“早知適才那郎君相邀的時候,我便答應下來了。”
“為何?”
桑嫵似笑非笑。
裴序微妙地凝固。
裴七郎感覺氣氛十分不對,忙道:“……趕一天路了,早些吃點,回去歇著吧。”
只沒人理他。
裴七郎便不敢出聲,內心裡,十分埋怨裴八娘。
這個時候躲在屋裡!
四目僵持,半晌,桑嫵先收回了視線,笑笑道:“好像沒甚麼胃口,我去陪著八妹妹。”
“咦……”
“不必管。”
裴序臉色看著也很不好,裴七郎動了動唇,當起了鵪鶉。
夜暮交接時分,餘暉黯淡了下去,天邊疏星漸顯,那一對男女用完暮食後回廂房小憩了一會,便套車啟程了。
驛館多建在兩城之間不著村店之地,夜闌人靜,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響便格外清晰。
裴七郎與萇楚並轡縱馬,穿透濃厚的夜色,趕回了渭南驛。
裴序獨坐一隅,藉著大堂內幽幽的燈火,抬眸看向堂中跪趴的人——赫然便是剛才那對男女中計程車子。
只此時,他已沒了清俊斯文的風度,一身袍服髒汙,臉上鼻青臉腫。
裴序蹙了眉,看眼萇楚。
萇楚忙辯解:“是七公子動的手!”
裴七郎到底不是那等嬌養出來的少年,平日或許青澀含糊,卻很有些軍營裡的義氣:“四兄讓我等跟上去盯著瞧瞧,果然沒看錯,這廝——這廝——”
他見縫插針又踹了那士子一腳,氣憤道:“看你也是個讀書人,原以為只是拐帶,行哄騙事,不曾想,乾的竟是買賣人口的勾當!”
他對裴序道:“此人頗是狡詐,一路上繞了許多岔路,我們險些跟丟,待趕上時,兩個女郎已被買家帶走,我們讓其他人追上去,先將這廝給捆了回來。”
那士子被踹中傷口,痛嗚一聲,“你你你、你們是甚麼人!憑何動用私刑!”
偷眼看去,一個錦衣玉服,看著小公子模樣,另一個作隨從打扮,他心下稍硬:“我是御筆欽點的進士,你們……我要去狀告你們!”
話音落下,大堂內忽地靜了下來。
那兩個將他打一頓捆回來的男子俱都拿一種微妙的眼神看著他。
士子以為是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冷笑著站起來,視線對上燭火中正襟危坐,神情冷淡的裴序。
“是你。”他恍然大悟。
“放著自家如花似玉的娘子不關心,插手別人閒事倒是熱心。”士子冷笑,“適才你就盯著我家女眷,莫不是看上……哎喲!”
裴七郎忍無可忍,又踹了上去:“我四兄堂堂正正君子,豈同你一般齷齪!”
裴序靜靜看了幾息,直到那人再沒力氣口出狂言,方才緩緩開口:“你既說自己是進士,我問你,你是哪一年的考生?現下供職於何處?”
“我憑甚麼……”
裴序淡淡打斷:“我現以大理寺之名問訊於你。”
“你無須多嘴,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即可。”
“大、大理寺?”
士子目露一絲驚詫,看向裴序。
僵滯半晌,又狡辯起來:“……縱你是大理寺的人又如何,我賣我家的奴僕妾室,與你們何干?”
裴七郎:“我四兄微服出行,一眼看出你們形跡可疑,你抵賴不得!”
“你們僅憑猜測,可有證據?”
裴序緩緩道:“奴婢等同資產,既合由主處置。若果真按你所說,你要如何安排那兩個女子,的確與我無關,只——”
他話鋒一轉:“你很大方,自己穿舊衣,卻肯為妾侍花費重金,裁一頂鮫紗冪離。”
人與人看待事情的角度,往往不盡相同。
桑嫵看見的,是青年夫妻與婢女,風塵僕僕,同他們一樣的趕路人。裴序看見的,則是大戶女與寒門書生。
女子衣料式樣俱是長安中最時興的風尚,光是頭上那頂鮫紗冪離,花費便上十塊銀鋌。
裴序之所以瞭解得清楚,是因離京前,郡公府中七娘便裁了這麼一頂冪離,被大伯父訓斥了奢侈。
且,入夜後宵禁,城門關卡俱不放行,下一個官驛遠在華州,這士子卻漏夜趕路,著實可疑。
士子心虛道:“我……不可以嗎?”
適時,剩下的人手將買主與兩名女子一併帶了回來,二人不知是嚇的還是中了迷藥,俱都昏迷不醒,婢女身上還負了傷。
士子哽了一下。
裴序看著他,扯了扯嘴角:“當然可以。”
“寵愛妾侍,無可厚非。”他道,“只我問你,既寵愛,為何又要將人轉賣?”
“……手頭緊。”
“這根本不合理。”
“既缺銀錢,為何不先想著將金玉之物與鮫紗冪離當去,反而大費周折將寵愛的妾室轉賣?”
“縱不抵你手頭窟窿,正常人的想法,也應單獨將值錢之物再轉賣,豈會就這般囫圇交給買主?”
裴序語氣凌厲起來,“他收你多少銀錢!”
買主被那銳利的眼風掃過,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二、二十銀鋌,世家女十八塊,那個小丫鬟……兩塊。”
裴序看了萇楚一眼。
萇楚會意,立刻去搜士子身上錢袋。
士子:“別碰我!”
萇楚喝道:“還不老實!”
此時已過宵禁,驛館許久沒再有行人落腳,驛卒被裴序的人提前遣開,在後院灑掃忙碌,適才大堂內三三兩兩對飲拼酒的也都回了後院廂房。
除了後院,樓上亦有廂房,裴序等人便宿在二樓。
是以動靜雖大,卻吵不到旁人。
也可能有人聽見了,卻不敢出來打探。
直到樓上隔門開啟,有人開了口:“這是在幹甚麼?”
眾人抬頭。
桑嫵一身素白裙衫,自上而下地俯視他們。
裴序屏了一瞬的呼吸——
她散著髮髻,長長的髮尾一部分繞過脖頸,堆在身前,另一部分垂在腦後,身上裙服單薄,顯得肌骨瑩潤。
當著這眾多的人,她竟絲毫不覺得不妥。
還帶攏了門,眾目睽睽之下,從樓上走了下來。
在她徹底進入旁人視線之前,裴序拂袖,走向樓梯口。
將外衫罩在了她的身上。
眾人回神,紛紛眼觀鼻鼻觀心。
裴序轉身,看著地上趴伏著護住銀鋌的那個士子,那個傍晚時才得了她舒展自然的笑顏的男子,冷冷地道:“押走,交由渭南縣縣廨繼續審。”
他這一瞬的冷冽瞞不過親近之人,裴七郎帶頭,其他人忙不疊地跟著抬腳出去。
餘光瞥見兩個昏迷不醒的女子,裴序叫住萇楚:“周邊村落看看,請個郎中過來。”
萇楚汗道:“是。”
大堂裡,僅剩下兩個人對峙。
君子恬淡寡欲,這一刻,裴序卻感覺身體裡怒意洶湧。
他緩緩調整了吐息,打算好好跟她說一說儀禮——
她在坊間市井長大,沒那許多講究,許多時候,於男女大防上不敏感。
這些,裴序不是不能理解。
但她這般打扮,雖不是寢居,卻也可稱一句私密了。
任何一個男子看到,眼神都會發直。
光只想想就叫人生氣。
裴序好容易將氣壓下去,卻見她抿唇一笑,道:“郎君又英雄救美了。”
一口氣憋在了那。
似乎是連日以來的炙烤、焦灼,輾轉反側都有了出口,壓抑的情緒炸開。
他的臉色沉下,卻仍要問個明白:“甚麼叫又?”
桑嫵道:“難道當初不是郎君當初救我……哦,也算不上救?如果不是自家妹妹惹禍,郎君大概只會無視走掉吧?怎麼會像今日一般仔細留心呢?”
仰頭看他的桑嫵,眸中波光流轉,唇角卻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女郎世家出身,於郎君而言,堪配正妻之位。”
“誰說這長安之行不好的?”她笑道,“真是的,就說祖母是瞎著急,緣分這不就碰上了?”
明知她是故意,裴序的手還是在袖中握了拳,很用力。
早該知道……他本就知道,褪去虛偽的溫柔和體貼後,她一直都伶牙俐齒,十分噎人。
還很涼薄。
裴序久久沒說話。
但那神情,明顯是憋著火。比上次還重。
但桑嫵知道他現在是不會跟她坦誠的了。
她一笑,施施然上樓,回屋。
指尖碰到隔扇門的時候,身後卻驀地一股大力,拉著她跌進了隔壁空廂房,抵在了門上。
空廂沒有點燈,月色也被樹影遮擋。
漆黑之中,桑嫵只能看見那雙清雋眸中情緒起伏,變得幽暗。
渾身都是涼涼的氣息,攥著她的掌心卻熱。
“阿嫵。”
灼.燙的呼吸粗沉落下,裴序咬在她唇間。
“你實不乖。”
作者有話說:醋醋醋醋醋醋醋醋分不清誰的醋
我怎麼卡在這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