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霜蛟寒(四) 甚麼狗屁慕殊
祈桑桑內心一片駭然,覺著自己此刻就如同木偶娃娃,不僅四肢麻痺,連嗓子也沒法出聲,只有一雙眼珠子尚能轉動,幽怨又憤恨地注視著慕殊。
慕殊冷笑:“這樣看我做甚麼?我可從未說過會帶你下去。”
祈桑桑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慕殊將外袍搭在了自己尚還舉著的手臂上。
他費勁巴拉地將她綁來不會就是為了給他端衣服吧?!
但很快祈桑桑便察覺不對,外袍降落的那一瞬間,有一股幽然的冷梅香將她整個人籠罩了起來,她被包圍浸潤在這香氣裡,喉嚨中的滯澀感竟在緩慢減輕。
桑桑試著張了張嘴,艱難發聲:“慕——”
“你就在這兒給我拿著袍子,定身咒半個時辰後自會解開,若到時我未帶謝溯衍那小王八蛋回來……不必再讓人來尋。”
霜蛟洞中的寒氣自洞底吹來,將慕殊臉上的鬆快意味吹散,他黑湛湛的眸子在月光下沒有半分笑意。
祈桑桑在這一瞬忽然意識到了甚麼,剛要開口,慕殊已經轉身往洞中走去了。
祈桑桑定在原地,見他從漆黑的髮梢到清瘦的肩骨、再到飄飛的髮帶都一點點消失進黑暗裡,如同正在被未知的怪物寸寸吞噬,心中沒由來地一慌,脫口便喊:“慕殊!”
慕殊腳步一頓,月光下祈桑桑臉上無聲滾落了兩行淚,她扯著尚未完全解禁的嗓子,艱難道:“要……回來。”
祈桑桑是真的希望他回來,不然她又害死一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慕殊卻不知想到了哪處,靜靜地在黑暗中站了會兒,竟折返回來。
桑桑驚喜:“你不丟下我了?“
慕殊:“想得美。”
祈桑桑:“……”
但他手上動作沒停,一把將自己腰間的木牌拽下來系在了祈桑桑身上。
桑桑只覺腰間一沉,便嗅到了來自木牌上的一股松香味。這香氣古樸沉穩,與慕殊身上張揚的薰香涇渭分明,卻又雜糅得異常和諧,月光下還隱隱閃爍出一道道複雜猙獰的紋路,祈桑桑看了會兒,並未從原主的記憶中找出那是甚麼。
再抬眼時,慕殊已至洞口。在即將踏進的那一刻,忽地回眸朝祈桑桑揚起個倨傲的笑,桑桑尚來不及回應,他便一頭紮了進去,徹底消失不見。
*
霜蛟洞遠比慕殊想得更加陡峭,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坡度,他一路向下,寒意與水汽越來越重,空氣中腐臭的血腥味也逐漸濃郁起來。
霜蛟墮魔千年,早被剝奪靈智成了徹頭徹尾的魔物。而魔物之間互相吞噬絞殺再正常不過,這些血腥味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這些年來霜蛟的食物殘留下的。
慕殊嫌惡地闔上眸子,提著真氣在黑暗中平穩下落,卻不知為何腦海裡忽然浮現出祈桑桑在月下流淚的那雙眼。
當年撿回她時,她也是用這樣一雙流淚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十年前,祈桑桑尚且是個瘦小的孩童,不知是被人牙子從何處拐來的,關在竹籠子裡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就那一眼,同樣幼小的他似是在冰天雪地中嗅到同類的小獸,不顧勸阻將她帶了回來。
後來時過境遷,她走向了意料之外的道路,他也再未從她的眼裡看見那樣的眼神,如今總算再見,卻是在這般境地下。
他狠不下心,又憋不住氣,今日反覆橫跳全因如此。
慕殊自知自己不似柳南絮那樣心軟,卻也不是無情之人。
只是他帶回的人,死,也得由他動手。
他做好了兩全的打算。
若祈桑桑當真串通邪祟吞了妖丹,那靈力必定已提升一個境界,輕易便能衝破他的定身咒,而禁地之中一旦釋放妖力,會將其他餓狼引來,到時便讓祈桑桑嚐嚐墜入邪道的滋味,與那些妖魔鬼怪自相殘殺去吧。
若她當真無辜……
“轟!”
四周忽地一震,打斷慕殊的思緒,他倏地睜開眼,對上一雙冰冷可怖的豎瞳。
*
“三、二、一——破!”
祈桑桑驟然軟下身子,癱倒在地。
半個時辰已至,定身咒解了,長綾斷了,祈桑桑的腿也軟了、麻了,她坐在地上,小腿似是有萬蟻嗜咬,痠痛非常,一時動彈不得。
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喜怒無常的花孔雀所賜!
桑桑齜牙咧嘴地揉著腿,邊在心裡咒罵慕殊,真是從未見過如此討厭的人,虧她方才還想與他一起下霜蛟洞去救人,他也配!
祈桑桑緩了片刻,小腿漸漸恢復知覺,方才一身的怒氣也被風吹了差不多,逐漸冷靜下來。
可這一冷靜,她才忽然發覺哪裡不對:這山谷太靜了,天上的月無言,地上的石不語,就連鳥鳴也沒有一聲,整個山谷如同一片死地,寂靜到讓人生寒。
之前一直有慕殊在身邊煩人注意不到別的,方才被定住又一心數著解咒的時辰也未察覺,直到如今真是自己一個人置身在這空曠無際的山谷中,心中的恐慌才如萋萋野草一般瘋長了出來。
不行,她不能再在這兒呆下去了,保不準甚麼時候就竄出個大妖怪拿她當下酒菜呢。
祈桑桑爬起來,看了眼黑漆漆的霜蛟洞口,思忖片刻,一咬牙,轉身就走。
甚麼師兄妹,甚麼負荊請罪,甚麼狗屁慕殊,這些說到底又和她有甚麼關係,通通都去死好了,她才不要繼續留在這當冤大頭,甚麼都沒有她的命重要。
她不幹了!
祈桑桑怒氣衝衝地往回走,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一把撈起散落在地上的慕殊的袍子。
山谷裡太冷了,現成的外袍不要白不要。
“反正慕殊之前那樣對我,我撿他一個袍子也不算甚麼。”祈桑桑說服了自己,展開衣裳就往身上套。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陡然傳來一陣不祥的窸窣聲,祈桑桑一驚,僵硬著轉身,只見那冒著寒氣的洞口“啪嗒”扒上來一隻滿是血汙的手。
桑桑被駭得後退半步,剛要跑,那洞口又倏忽探出了顆頭。
祈桑桑又站住了,看著那人的臉不可置通道:“慕、慕殊……?”
眼前這顆頭髮帶鬆散,鬢角飛亂,落魄無比,可那雙瀲灩驕矜的眼睛不是花孔雀慕殊又能是誰。
慕殊扒在山洞口,無力抬起眼,見是祈桑桑後像是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瓷瓶奮力扔給她:“是小衍……拿著它……快跑!”
瓶子咕嚕嚕滾到腳邊,祈桑桑驚疑不定,卻還是撿了起來,剛一撿起,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皮肉摩擦聲,祈桑桑彎腰的動作瞬時僵住——
一條渾身散發著寒氣的巨蛇幽幽地出現在了慕殊身後。
這醜陋畜生的一顆頭就足足有兩米寬,上半張臉如冰凍的枯木溝壑扭曲,睜著一雙發灰渙散豎瞳;下半張臉如蛇,佈滿黑硬鱗片,豔紅的蛇信一吐,瞬間掀起一陣腥臭的颶風,直颳得谷中飛沙揚起,一片烏煙瘴氣、遮天蔽月。
這便是……霜蛟?
桑桑僵硬站在漫天飛沙裡,注視著眼前的怪物直冒冷汗,四肢冰涼,心頭被巨大的恐懼籠罩。
這樣龐然的巨物,強大而震憾,單是一眼便是生殺予奪,至高無上的睥睨,縱使她掙扎、反抗,在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也不過是命如草芥。
慕殊見她不動,慌忙喝道:“你發甚麼呆!還不快跑!”
祈桑桑這才如夢初醒,卻感覺雙腿灌鉛,怎麼也動不了,唯有捏著玉瓶的手用力到骨節泛白。
慕殊大駭,怒斥道:“我讓你跑!你聾了嗎?!”
祈桑桑又驚又懼,強行抬腿,終覺身上恢復了氣力,不待慕殊再開口,拔腿就跑。
*
逃亡的一路黃沙走石飛速後退,天色昏暗不辨方向,風過山崗,四下一片死寂。
祈桑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回頭時早已看不見山洞,周遭平靜得像是甚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她仍舊不敢停下,憑著本能向前走,卻越走越慢。
“你在做甚麼?”系統冷不丁出聲,依舊是那般虛弱縹緲的女聲。
祈桑桑嚇了一跳,隨即才反應過來:“我……慕殊一個人留下,他能打得過霜蛟嗎?”
系統:“霜蛟乃是大魔,他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當然是打不過。”
桑桑頓時停住腳步:“那怎麼辦,我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了。他會死嗎?”
系統:“不知。”
祈桑桑心頭一凜,回頭只見蒼茫夜色,不見半點慕殊聲息,心下一陣慌亂。
系統見她躊躇猶豫,語調冰冷示警她:“他死了也並不影響甚麼,這一段不是你必須要走的劇情。祈桑桑,我送你來不是讓你當大英雄的,別忘記你的任務,立刻將謝溯衍送回洗脫冤屈才是正經事。”
是了,左右她是來完成任務的,不是來救人的,況且慕殊和柳南絮說過他有符纂,想來也是有保命的法子,她去了保不準只是添亂呢。
祈桑桑勉強壓制住自己內心異樣的感覺,回頭看了眼,一瘸一拐重新上路。
然而,沒過多久,空中陡然傳來一陣難聽沙啞的烏鴉鳴叫聲,恰逢祈桑桑正提著裙子過一道溝壑,一腳踩住了慕殊過長的袍子,連人帶瓶一塊兒撲倒在地。
身後,赤紅眼珠的黑鴉朝著她直衝而下,祈桑桑躲閃不及,本能地閉上眼睛縮起來,那黑鴉卻並未來啄她,耳邊反而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祈桑桑睜眼,只見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黑鴉死得徹底,橫屍在自己身邊。
再一旁,是慕殊系在她腰間的木牌,已經裂開一道紋路,碎成兩塊。
作者有話說:
殊:我讓她跑她都不跑,她一定是喜歡我沒錯吧!
桑:臥槽,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