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二修 立後
是年五月, 萬物生髮的時節。
整座皇城籠罩在一派欣欣向榮之中,先帝的喪儀已經過去月餘,那些白色的幡幔和素絹盡數撤下, 換作嶄新的宮燈。
宮人們步履匆忙穿梭於各道宮門之間, 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鄭重,生怕出了一絲差錯, 在新帝登基的盛典留下遺憾。
先帝崩逝舉國同哀,皇太子裴君淮仁孝英睿,克承大統,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禮部宣讀詔書的聲音穿過層層宮牆, 昭告肅立聆聽的文武百官。
宣讀完畢, 城樓上鐘鼓齊鳴,這座皇城迎來了新的主人。
冊立皇后的聖旨亦隨之頒佈, 禮部尚書的嗓音比方才更為洪亮, 有意強調這份聖旨的重量:
武靖侯裴穆之女裴嫣,毓質名門,溫惠秉心,有母儀之德,特冊立為皇后,正位中宮。
小太子的人選無人敢有爭議,那可是新帝的嫡長子, 生母是正宮皇后, 小傢伙天資夙成,從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聖旨宣讀完畢, 百官三叩九拜,幾位老臣卻交換了一下眼神。
立裴嫣為後這件事,他們從先帝還在的時候便言詞激烈反對, 時至如今裴君淮登基了,他們還是要反對,認為此事不合禮法,有辱皇室體統。
老臣聯名上了一道摺子,洋洋灑灑數千言,直言溫儀公主是先帝冊封的女兒,如今新帝要立她為後,這讓天下人如何看待,先帝的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息。
當年魏貴妃與武靖侯私通生下此女冒充皇嗣,若是立裴嫣為後,先帝顏面何存,皇室顏面何存?況且她身上流著魏氏皇族的血,古往今來千年之間,從未有過立前朝女子為皇后的先例,此例一開,只怕後患無窮。
新帝登基的典儀甫一結束,眾臣聯名的奏摺便被送到了裴君淮案前。
裴君淮衣裳沒來得及換,身上還穿著登基大典的龍袍。
他拿起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摺子放回案上,平靜說道:
“朕知道了,還有何事奏稟?”
幾位老臣跪在地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本以為新帝會大怒駁斥,與他們爭辯個不死不休,可裴君淮輕描淡寫應了一聲,便再無下文了。
老臣預先準備好的彈劾之言全都堵在了嘴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只能硬著頭皮磕了一個頭,顫聲道: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是為社稷著想,並無私心,皇后人選關係國本,不可不慎,還望陛下三思。”
裴君淮垂眸,淡淡掃了一眼座下眾臣,不急不躁地開口:“卿的摺子朕看過了,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可見是花了心思的,朕問你一個問題,裴嫣的生父是誰?”
老臣愣了一下,猶豫了片刻,答道:“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是前朝舊臣還是本朝武將?”裴君淮又問。
“是本朝武將,”那老臣道,“武靖侯追隨先帝多年,立過不少戰功。”
“既然裴嫣生父是本朝戰功赫赫的功臣,立她為皇后,有何不可?”
老臣伏地,不知如何接話。
武靖侯是開國大將,地位自然無可非議。
“至於先帝那邊的說法,朕倒是想問問卿,裴嫣是先帝親封的溫儀公主,這件事朝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卿口口聲聲說要維護先帝的顏面,今日這道彈劾的摺子遞上來,是在維護先帝的顏面,還是在揭先帝的傷疤?”
老臣冷汗直冒,額頭磕在地上:“臣絕無此意,臣萬萬不敢……”
裴君淮臉色冷了下來,不怒自威:
“裴嫣親手誅殺前朝皇孫魏戩,這件事人盡皆知。叛軍於邠州屠城,醴州作亂,裴嫣為了護住一城百姓,孤身攔住魏戩,拼死相逼才保住南下的幾座州府。”
哪怕時隔多日,再提及那夜見到皇妹的場景,裴君淮仍會忍不住心疼。
“朕找到裴嫣的時候,她滿身是血,手上全是傷口,沒有一處好地方。她本可以隨車逃往青州避難,為了誰才落入魏戩之手?她為了朕,為了州府的百姓,也為了這座你們安安穩穩跪在這裡議事的江山。這般堅毅的女子,為何做不得皇后!”
殿內一片死寂,眾臣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生怕出一口氣便會觸怒這位鋒芒畢露的新帝。
印象中的太子殿下是溫和寬厚,從不駁了朝臣的臉面。
如今端坐上首的帝王卻是威嚴凜然,不容任何人冒犯。
裴君淮拿起案上那道摺子,擱在一旁:
“這道摺子,朕就當不曾看過。卿回去告訴聯名上折的官員,朕意已決,此事無須再議,讓他們把心思放在該放的地方,新朝初立,百廢待興,要做的事很多,莫要再整日無所事事盯著朕的皇后糾錯!”
老臣連磕響頭,顫巍巍地退了出去。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御階上。
“陳老當心。”旁邊的小太監急忙伸手扶住。
老臣推開小太監的手,自己扶著欄杆站住了。
他望著這座巍峨的皇城,長長地嘆了一聲。
從今日起,朝堂上再也不會有人敢反對立後的事了,他們怕了,怕新帝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眸。
五月初九,宜嫁娶。
天還沒亮,裴嫣便被宮人們從榻上請了起來。
她坐在妝臺前,任由那些經驗豐富的嬤嬤們梳洗裝扮,幫忙一層層地套上繡著金鳳的皇后朝服。
裴嫣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覺得有些陌生。鏡中人光彩奪目,頭戴鳳冠,身披翟衣,這般雍容華貴的女子,當真是她嗎?
她第一次進入坤寧宮的時候,年僅五歲,瘦瘦小小的女孩穿著一件舊衣裳,被人領著穿過一道道高大的宮門,走進這座象徵皇后地位的宮闕。
裴嫣雙手放在膝上,攥著裙襬微微顫抖。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與皇兄並肩坐上皇城最高的位置。
逃到江南的那段日子,她以為自己會在那個小村莊裡過一輩子,再也不會回到皇城。
今日的一切如幻夢一般不切實際。
身後男人高大的身影緩緩湊近裴嫣。
裴君淮身著玄黑龍袍,俯身扶住裴嫣的肩,低頭去看銅鏡裡女子姣好的容顏。
“怕不怕?”他輕輕握住裴嫣的手,用掌心溫暖她。
裴嫣仰起臉,望著男人溫柔的眼眸,搖了搖頭。
“我只是覺得這一切太快了,還沒能來得及適應皇后的身份,便要與皇兄一起去接受百官朝拜。”
裴君淮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俯身貼在她耳邊輕聲安撫:“別怕,我會牽著你的手一同走上去。”
裴嫣望著皇兄清俊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入宮的時候,也是裴君淮牽著她的手,領著她走過那些長長的宮道,告訴她不要怕,皇兄會一直守在身後。
那時候裴嫣不知道這個人會成為她的丈夫,不知她會穿著鳳袍光明正大地站在裴君淮身邊。
年少的裴嫣只知皇兄的手很溫暖,牽著她的時候,她就不覺害怕了。
如今裴君淮的手掌還是那麼溫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御階最高處。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內外治成。諮爾裴氏,毓質名門,溫惠秉心,有母儀之德,是以冊爾為皇后,正位中宮母儀天下。”
裴君淮念畢旨意,親手將金冊交給裴嫣。
裴嫣領旨,緩緩抬眸,望見帝王深情地注視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笑意。
裴君淮再度握住皇妹的手,帶著她轉身面朝殿外,面朝這座他接手的萬里江山。
皇妹的手裹在他掌心裡,和多年之前教裴嫣讀書寫字時的感受一樣,又不太相同。
那時候裴嫣是他需要呵護的妹妹,如今她是他的妻,是他們孩子的母親,是要和他攜手共治這座江山的皇后。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官跪伏,呼聲響徹巍峨的宮闕。
裴嫣站在御階的最高處,只覺心頭諸多情感翻湧,催得她生出流淚的衝動。
她回握住裴君淮的手,側首對皇兄緩緩綻開久違的笑容。
百官朝賀生在整座皇城的上空久久迴盪著,震得福公公抱在懷裡的嬰孩愣了一下,不再擺弄小手,好奇地望向御階。
福公公抱著孩子站在廊下,這個位置是裴君淮親自指定的,既不會讓風吹著小殿下,又能滿足嬰孩的好奇心,容他清清楚楚看見冊封大典。
小傢伙一直在吃手,從被抱出東宮便沒停過,拇指塞在嘴裡吃得嘖嘖有聲,連新裁的小衣裳都溼了一小片。
福公公嘗試拿出嬰孩的手,剛揪出來,孩子又塞了進去,如此反覆幾回之後,小傢伙便不樂意了,委委屈屈朝福公公“哼唧”了一聲。
福公公心軟了,不忍心再管,便一味縱容嬰孩,拿帕子替他擦掉衣襟淌下來的口水。
孩子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小衣裳,是大紅色的禮服,領口繡著金色的五爪小龍。
只是嬰孩太小,小得那五爪小龍在他衣上顯得格外碩大。
小傢伙穿起來確實好看,襯得這張小臉越發白嫩,福公公低頭看著孩子,忍不住用手輕輕蹭了蹭嬰孩的臉頰。
孩子的臉頰軟得像是剛出鍋的豆腐,又嫩又滑,手一鬆又彈了回來,可愛得不得了。
福公公喜上眉梢,哄著他道:
“小殿下,您瞧,陛下和公主今日昭告天下,正在接受滿朝官員朝拜呢,等殿下長大了,將來也要站在那至高之位。”
小傢伙聽不懂福公公在說甚麼,他懵懂地睜著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宮闕之下從未見過的盛大場景。
嬰孩覺得有趣,也顧不得吮手了,拿出那隻沾滿口水的小手,舉在胸前搖晃比劃著。
“啪”的一聲,手掌碰在一起發出輕響。
小傢伙望著站在高處的裴嫣,心情很是歡喜。小手又拍了一下,越拍越響,越拍越有勁,兩隻小胳膊在空中揮得呼呼生風。
“小殿下在為孃親高興呢?真是個惹人喜愛的好孩子。”
周圍的宮人都忍不住笑了,齊齊抬頭看過來。
福公公樂呵呵看著懷裡的小東西。
小傢伙聽見他們笑,便也咧開嘴跟著笑了,露出兩排還沒有長牙的牙床,繼續拍著小胖手,拍得啪啪響。
作者有話說:小寶和媽咪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