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聽聞鎮上來了一位大人物……
蓴菜羹擺在案上, 快放涼了。
裴君淮沒有動筷,他心底一直在想事。
江南道?
“孤記得,武靖侯盤問了送走溫儀公主的那艘船, 當中可曾提到江南道?”
內侍頷首:“是, 侯爺盤問過船家。船家說,那日在花溪鎮, 公主下了船,可後來又上了另一條船,繼續往南走了。”
“往南?”裴君淮抬眸。
“往南是何處?”
“船家也不知公主具體去了哪個碼頭,他只說, 公主當時臨時加了錢, 說要繼續乘船。船行跨越大半疆土,自穆州之後, 還可以繼續往南, 途徑江浙兩地,再往南是閔地,直至兩廣區域。”
內侍嘆氣:“涉及的地域太寬泛了。江浙,閔地,兩廣,少說有上千裡的水路。沿途碼頭無數,鎮子村子更是數不清。若是溫儀公主有心躲藏, 很難搜到她的蹤跡。”
裴君淮聽著, 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江浙,閔地, 兩廣……
裴嫣繼續往南走了,去了更遠的地方。那裡的山,水, 人,皇妹全然不認識,讓他如何能放心。
裴君淮擔憂裴嫣,心事愈發沉重。
他看著案上那碟蓴菜羹,蓴菜是江南的特產,這一份由蘇州府進貢。
“此番春耕,孤親自赴江南巡查。”
內侍看著太子眸中深重的執念,知曉殿下心意已決,誰也攔不住了。
“一路向南,經江浙,閔地,兩廣,一片一片地查。”
裴君淮盯著深沉的夜色,咬緊齒關:“孤不信這輩子找不到她。”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便絕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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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江南小村,裴嫣家裡亮起了紅燈籠。
吃罷團圓飯,周嫂子一家準備離開。
裴嫣要出門送他們,被周嫂子按住:“別送了,外面又冷又黑,你身子重了,別累著。”
裴嫣只好站在門口,看著周家人走遠。
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外面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驚動村莊狗叫,一聲接一聲。
裴嫣慢慢轉身,回到屋裡。
素夫人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見她進來,便叮囑一聲:“累了一天,去歇著吧,我來收拾。”
“沒事,我不累。”裴嫣走到桌邊幫忙。
夜深了,外面黑漆漆的,鞭炮聲也停了,村子安靜下來。
裴嫣看著碗碟,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方才熱鬧過一陣,如今屋裡又只剩下她和外婆了。
素夫人看了她一眼,姑娘眼眶紅紅的,一看便是哭過。
“裴嫣,你是不是想家了?”
裴嫣沉默著,把碗碟摞起來,倒進一個盆裡收拾。
她過往的人生中沒有家這一概念,說是想家,其實是想念裴君淮。
肚子裡的小傢伙適時動了一下。
裴嫣悶哼一聲,捂住小腹。
“怎麼了?”素夫人走過來扶住她。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心摸了摸:“他方才踢我了。”
“今夜第一回動得這麼厲害,踢了我好幾下。”
素夫人笑著道:“說明孩子有勁,長得好。將來生出來少病少災,肯定壯實。”
裴嫣點了點頭,伸手輕輕安撫小傢伙。孩子還在動,一下一下似在和她玩鬧。
素夫人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其實我一直沒問過你話,怕觸到你的傷心事。”
“外婆想問甚麼?”裴嫣抬起眼眸。
素夫人望著她的小腹,緩緩道:“這孩子的父親究竟是甚麼人物,能教你寧願遠赴千里之外,也不肯與之相見?”
裴嫣沉默了。
她沒想到素夫人會問到這個。
隱居江南這麼久了,素夫人從未問過她關於孩子父親的事。
裴嫣低下頭,不願回答。
素夫人也不催她,換了個話題:“你對孩子的父親,有感情嗎?”
裴嫣盯著小腹,眼中漫出淚水。
她慢慢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對你好麼?”
“好。”裴嫣聲音哽咽,“他對我很好。”
“既然兩情相悅,為何不能在一起長相廝守?”
裴嫣沒有回答。
她不能說。
素夫人見她不說話,便重重嘆了口氣。
“想來是身份的緣故罷。”
裴嫣怔怔抬起頭。
外婆目光平和,盡是看透世事的瞭然。
“老婆子活了五十多年,甚麼事沒見過。你們這些年輕人,愛也好,恨也好,在這等尊卑高低分明的時代,若有情而不得廝守,說到底都是因為身份。”
素夫人抱走碗筷:“罷了,你不願說,我也不逼你,只是這孩子是你二人共同的血脈,你心裡有他,他心裡也有你。既然這樣,躲著不是辦法,你們遲早是要面對的。”
裴嫣的手在肚子上輕輕摩挲著。
她知道素夫人說得對。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待在京城只會給皇兄添麻煩。
“外婆,我累了,想歇息了。”
素夫人拿布巾擦淨手,揉了揉她的頭:
“乖乖,去吧。好好睡一覺,明日起來便不覺心裡難受了。”
裴嫣點頭,慢慢走回自己屋裡。
外面的鞭炮聲漸漸稀了,焰火也放得差不多了。夜深人靜,村裡的人家大多都吃完了年夜飯,該守歲的守歲,該歇息的歇息。
裴嫣躺到床上,手覆在小腹,想要小傢伙陪著她入睡。
閉上眼睛,眼前卻全是裴君淮的模樣。
裴嫣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翻了個側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溼了一片,涼涼的貼在臉上。
“你說爹爹這會兒在做甚麼呢?”
裴嫣低頭望著小腹:“爹爹在主持祭祀大典,或是參加宮宴,和群臣飲宴。他肯定很忙,顧不上想念我們,甚至會把你忘了。”
肚子裡的小傢伙動了動,大概覺得委屈。
“可我會想他,控制不住地想。”
裴嫣捂住臉,不想驚擾到素夫人,一個人默默流淚。
她不知自己瞞著皇兄離開京城的決定對不對。
她想裴君淮了。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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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居的日子平靜安穩。
素夫人在鎮上經營醫館度日,她每日早早出門,去醫館坐診,傍晚才回來。
不收診金,只收藥錢,窮些的人家連藥錢也免了。
素夫人讓裴嫣留在小院養胎,月份漸大不宜操勞,等過段時日穩住了胎再去幫忙。
裴嫣便待在家裡忙活,她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把素夫人帶回來的藥材一樣樣翻曬,收攏。
到了飯點就做飯,做好之後裝在食盒裡,拎著去鎮上給素夫人送飯。
從村子到鎮上路途不算太遠,裴嫣徒步走過去。路邊有人在田裡幹活,看見她便招呼一聲:
“姑娘又去給外婆送飯啊?”
裴嫣點頭,禮貌地笑了笑。
“慢點走,別急,當心腳下。”
“好。”
裴嫣喜歡這樣的問候,善良,實在,江南的一切都讓她身心輕鬆。
到了醫館,素夫人用飯,她便在堂中坐著。
有時病人過來,裴嫣就先幫忙看看。鄰里的病症她都能應付,遇到拿不準的便去問外婆。
日子久了,鎮上的人都認識她了,新來的小醫女話少手巧,藥到病除,很是招人喜歡。
欣賞之餘不免憐惜,可憐姑娘家,眼看著肚子一日日大起來,只是不見孩子爹。
“姑娘的醫術好,人也好。我這老毛病纏身多年了,幸虧得了你的膏藥。”有個老婆婆病癒了很是滿意,拉著裴嫣扯閒話。
“姑娘這肚子,過了春日便該生了吧?家中夫婿呢,怎麼不陪著姑娘身邊?他能放心姑娘自個兒生產?哪有這麼當爹的!”
裴嫣抿唇不語。
她不是第一回被人問話。
從前不知如何回答,直至周嫂子誤打誤撞想出個說法。
“我夫君已經不在了。”
裴嫣熟練回應:“他走了許久,我帶著孩子自謀生路。”
這時,她通常面露憂愁,低頭撫摸著小腹,似是被人勾起了傷心事,瞧著模樣要哭了。
每回使用這套虛假借口,裴嫣都會心虛。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悄悄給皇兄道歉。
鎮上的人聽了,都忍不住嘆氣,憐憫地道:“姑娘命苦啊。”
還有過路人可憐裴嫣,給她送肉送菜:“姑娘多吃些,一定要養好身子”。
賣菜的大嬸更是直接,要給裴嫣相親改嫁:
“姑娘,你還年輕,別總想著過去。往後日子還長呢,該往前走往前走。”
裴嫣哭笑不得。
這陣子,鎮上有好幾個媒婆來打聽過她,想給她說親事,都被素夫人擋回去了。
裴嫣搖頭,笑著婉拒:“多謝嬸子,我不找了,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大嬸嘆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這般出眾的相貌,又有一手好醫術,帶著孩子也能再嫁個好人家呀。”
裴嫣心虛地笑了笑。
雖然對外宣稱皇兄過世了,可她心裡始終堅持只鍾情皇兄一人。
這麼看……也算是對得起皇兄了罷?
日子就這麼細水長流地過著。
行醫很累,做農活也很累,腹中孩子月份越來越大,裴嫣行動越來越不方便,但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苦。
村鎮雖不如皇宮富貴,但卻是難得的清貧安樂,讓她覺得安心。
以前有裴君淮呵護著,她甚麼都不用操心。如今皇兄不在身邊,她只能自己操心自己,照顧好衣食,照顧好腹中的小傢伙。
裴嫣做得不好,但她努力在做,一日比一日好。
她日漸成長,學會了務農,學會了耕種收穫,學會了在這個小村莊裡,不再依靠任何人,把自己和孩子照顧好。
素夫人說,她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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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嫣從鎮上送飯回家。
她扶著肚子走得很慢,空了的食盒拎在手腕,比來時輕鬆多了。
路邊綠油油的一片,柳樹發了新芽,在風裡輕輕晃動。
春天來了。
週二牛等在醫館附近,看見裴嫣就迎了上來。
“裴姑娘,俺來接你。”
他說著,伸手要接過裴嫣手裡的食盒。
裴嫣沒給他:“不重的,我自己拿吧。”
阿牛也不強求,陪在裴嫣旁邊,跟著她慢慢往家走。
“姑娘,那些人說的話,俺都聽到了,你別往心裡去。”
裴嫣懵懂:“甚麼話?”
“就是……就是讓你再找個人嫁了的那些話。”
阿牛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姑娘不願意,就別理他們。”
裴嫣看了他一眼。
“阿牛哥,我不會再找別人的,我沒有再嫁的心思。”
阿牛小心翼翼,情緒有點失落,又怕惹裴嫣不高興,便勉強笑了笑。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阿牛耐不住沉默,渾身不得勁。
他總想尋個話題開口,能和裴嫣多說會兒話:“裴姑娘,鎮上今兒好多官差。”
裴嫣一愣:“甚麼官差?”
“俺也不清楚,方才去鎮上買肉,看見好些人在街上忙活。穿著官服,腰裡挎著刀,像是衙門的人。”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鎮口的時候,裴嫣遠遠就看見了那些官差。
人數不少,穿著公服,腰裡挎著刀,在街上走來走去。
有的在打掃街道,有的在張貼告示,有的在和商戶說話。
街邊的鋪子門口都掛上了燈籠,比平時看著喜慶些。
裴嫣停住腳步,疑惑地看著。
週二牛見她停步,也跟著乖乖停步。
他往那邊張望了一下,撓了撓頭:“咋這麼多人呢?”
旁邊也有許多百姓在圍觀,伸著脖子往那邊看。
週二牛湊過去,隨手扒住個老頭詢問:“大爺,這是咋回事?咋這麼多官差?”
大爺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京城要來大人物了。”
“大人物?”週二牛愣了愣,“啥大人物?”
大爺故作深奧:“按例每年春耕巡查,朝廷會派使節到咱們江南道來,看看農桑,體察民情。今年來得早,估摸著就是這幾天了。”
旁邊一個婦人接話:“我聽我家那口子說,府衙都在準備了,連街道都打掃了好幾遍。也不知道今年來的是甚麼官?”
“往年都是個侍郎,或者御史。今年不知道,興許是個更大的。”
“更大的?”大爺咂了咂嘴,“總不能是尚書吧?”
“尚書?”婦人驚訝地捂住嘴,“尚書大人能到咱們這小地方來?”
老頭樂呵,“我也是聽人瞎傳的,當不得真,誰知道這回來巡查的是甚麼人物呢?”
裴嫣站在旁邊,靜靜聽著。
“裴姑娘?”週二牛溫馨提醒,“時候不早了,咱們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家罷。”
裴嫣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走吧。”
她轉身就要走。
肚子裡的孩子卻在這時忽然動了。
小傢伙似有所感,劺足了力氣,用力踢了裴嫣一下。
裴嫣悶哼一聲,手按住肚子,停住腳步。
“裴姑娘!”週二牛嚇了一跳,“你咋了?是不是肚子疼?”
裴嫣搖搖頭,手捂在小腹上,不停安撫小傢伙。
可肚子裡的孩子今日不知怎麼了,動得很歡快,像是想提醒她甚麼,任憑裴嫣如何溫柔安撫,他也不能安靜下來。
“淨會欺負我,不許淘氣了!”
裴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用責怪的語氣敲打他。
小傢伙捱了批評,委委屈屈翻了個身,老實了。
作者有話說:裴堅強:媽咪兇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