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裴嫣走了,他再也找不見……
遲來的真相抽走了裴穆所有力氣。
沙場上馳騁半生, 重權在握的武靖侯,在女兒面前陡然崩潰,哭得痛心不已。
裴嫣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痛哭的男人, 看著他崩潰顫抖的模樣。
父親……
武靖侯怎會是她的父親呢?
為何母妃從未坦白告知過她真相,為何母妃甚麼都不肯說……
裴嫣慌亂, 不知該如何面對裴穆,面對自己的身世。
眼淚滾了下來,大顆大顆的淚水接連滾落,裴嫣抬手去擦, 卻根本止不住。
裴穆聽見她的哭聲, 慌忙伸手:“都是爹不好,爹又惹你傷心了。怎麼臨到了送你去享福的時候, 還能惹哭你呢。”
裴嫣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父親的手很大, 很粗糙,佈滿了傷痕,會握劍持刀,也會一點一點給她擦淚,溫柔得不像那位叱吒沙場的武靖侯。
“裴嫣,我知道我沒資格做你的父親。過去的十幾年,我沒有盡過一日父親的責任, 反而讓你受盡委屈。我不求你原諒, 只求你……收下這些,讓我為你做點事, 哪怕只有這一件。”
裴穆再度拿起包袱,捧在手裡,遞到裴嫣面前。
裴嫣看著那個包袱, 看著裴穆捧著包袱的那一雙粗手。
她……她是否應當喚一聲父親?
裴嫣叫不出口,眸中緩緩流出淚水。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這一去還能否再回來,不知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叫裴穆一聲。
這一刻,心裡空了十幾年的親情,被裴穆填上了一點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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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黑著,碼頭上人影晃動。這是京城外的一處小渡口,平日裡只停些貨船和漁船,不像官船碼頭那樣有官兵把守。
裴穆把裴嫣送到碼頭邊,停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戴著斗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即便如此,武將挺拔強壯的身形還是與周圍那些佝僂著背的船工不太相同。
“就陪你到這裡吧。”
裴穆低聲說:“這段路得你自己走,我的人手不能隨你同去。侯府掌兵,他們若是離京會被發現的。”
裴穆眼睛看著前面泊在岸邊的那艘船,“你一個人走,反而安全。船上的人我打點過了,是可靠的老船家,在這一帶跑了幾十年水路,知道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
裴嫣點點頭。
“但你也不用怕。”裴穆安慰她:“到了地方你就拿著信物去找我麾下部將,他們會好好安頓你。穆州離這裡七八日水程,你到了之後先在客棧歇兩日,然後去城北駐軍大營,找劉統領。”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裴嫣手裡:“這是些碎銀子,路上用。船錢我已經付過了,這些你拿著,萬一路上要買些甚麼,能有個急用。”
裴嫣悶悶不樂,沒說話。
武靖侯自顧自叮囑著,他考慮得周全,事無鉅細:“銀票暫且帶這些,你若覺得不夠,便讓他們給我傳信,我放到錢莊給你取。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整座侯府的積蓄都是留給你的。”
裴穆眼神中飽含著父親對女兒的擔憂,他捨不得放手,也覺得歉疚。
裴嫣不知如何面對這份遲來而洶湧的感情。
她孤身一人掙扎了太久,如今突然有個人告訴她,他是她的父親。他給她準備了銀錢,準備了路引,準備了去處,只為了讓她能好好活下去。
裴嫣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低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可眼淚越擦越多。
“別哭。”
裴穆聲息哽咽,拍拍肩安撫女兒,“這一路還長,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到了地方,要按時吃飯,好好休息。你身子一向虛弱,更要當心。”
裴嫣用力點頭,止不住流淚。
她想叮囑裴穆也要保重身體,可那一聲“父親”卻怎麼也叫不出口。
老船伕收拾好纜繩,站起身,朝這邊望過來。
裴穆知道,女兒該走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裴嫣:“這是給劉統領的信,上面都寫清楚了。你到了之後,把信和令牌一起給他看,他自會明白,仔細照顧好你。”
裴嫣接過信,和令牌一起塞進包袱。
“去吧,船要開了。”裴穆抹了把淚,輕輕推她肩,送女兒遠行。
裴嫣沒動。
她看著裴穆,看著這個才相認不到一日的父親,心裡那股沉重的悲哀又湧了上來。
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餘生還能否再見。
“爹……”
裴嫣哭泣著,終於擠出聲音。
裴穆聞聲,身軀驀然一震。
他怔怔看著裴嫣,眼睛也紅了。
裴嫣認他了……
女兒肯認他了……
“哎,爹聽著。”
裴穆一遍遍地應,一遍遍地握緊女兒的手,好像這樣就能把過去十幾年的虧欠都補回來,能把即將到來的離別再推遲一時半刻。
老船伕在岸邊咳嗽了一聲。
這是在催了。
離別迫在眉睫,裴嫣捨不得鬆開他的手:
“我走了,您要小心。”
裴穆追著船送別她:“爹知道了,你也是,路上多加小心,千萬要照顧好自己,到了地方讓劉統領給爹回一封信報平安!”
裴嫣含淚點了點頭,轉身往船上走。
腳下木板溼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用手護著小腹。
行至跳板前,裴嫣停步,回頭看了裴穆最後一眼。
裴穆有意遮掩,讓人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臉。
可裴嫣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沉重,不捨,為她擔心。
裴嫣艱難擠出一道微笑,朝岸邊揮了揮手,終是鑽進船篷裡。
裴穆還站在岸邊,一動不動。
他靜靜站著,望著這艘船送女兒離去。
船伕解開纜繩,船身晃了晃,緩緩離開了碼頭。
裴嫣揭開船篷,看著裴穆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時辰到了,碼頭上漸漸熱鬧起來,船工們扛著貨物來來往往,腳伕們吆喝著號子,準備出船。
人來人往,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戴著斗笠,僵立在岸邊眺望遠方的男人。
裴穆一直望著河道下游的方向,望著裴嫣那艘船消失的地方。
他慢慢抬手,抹了把臉。
掌心溼透了,都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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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看著船離岸,手輕輕覆在小腹。
雖然遠在京城,雖然不能相見,但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牽掛著她,在為她擔憂。
船漸漸駛入河道中央,碼頭上的人影已經看不清了。
她放下船篷,坐回床上。
眼淚浸溼了臉頰,少女捂住臉,身子止不住顫抖。
今日起,她又多了一個親人。她有父親,有一個會在她危難時護著她的父親,會為她準備好一切,盼望她平安的父親。
可他們甫一相認,便要分離。
裴嫣抽出了包袱裡的那封信。字為裴穆親筆,一筆一劃都透著武將的凌厲。
“吾弟親啟:此信為護我親生骨肉,小女因故離京,前往穆州暫避。望弟念及舊日情分,妥為安置,千萬護其周全。所需用度,皆記我賬上,來日必當厚報。此事隱秘,切莫聲張,裴穆手書。”
短短几行字,裴嫣看了一遍又一遍。
親生骨肉,妥為安置,千萬護其周全……
每一個字都凝著裴穆的血淚與舐犢之心。
裴嫣小心地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與令牌一同貼身收好。
包袱裡裝滿了裴穆準備的物件,裝碎銀子的小布包,銀票,通關路引,最底下還有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裴嫣開啟一看,是幾塊蜜餞。
她心頭一酸,沒想到裴穆連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都想到了,讓她路上解饞。
裴嫣懷孕後變了胃口,不愛吃甜的,偏好酸果。
可她還是拿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蜜餞很甜,裴嫣卻忍不住哭了。
她哭了很久。
直到疲倦了,才倒在榻上,手心緩緩覆上小腹。
如今,這個孩子,是她身邊唯一的親人了。
裴嫣輕輕撫摸小腹。
她得護著肚子裡的孩子,帶他去往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那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沒有熟悉的人,沒有熟悉的宮城。
東宮那段日子如一場空夢,美好而短暫。
裴君淮那些溫柔的照顧也成為了回憶。
曾幾何時,他抱著裴嫣同榻而眠,手放在她肚子上,期待地問候:
“這裡多久會有孩子的訊息呢。”
那時裴嫣不敢回答,如今孩子真的來了,她卻走了,帶著他的孩子走了。
此去山長水闊,也許這輩子都見不到面了。
裴嫣心裡難受,她坐在一條離裴君淮越來越遠的船上,腹中懷著他們的孩子,和皇兄永遠分別了。
裴嫣眼框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哭沒有用,眼淚換不來甚麼,只會讓她更難受。
裴嫣回頭,透過船倉的窗戶往外看。
京城早就不見了,可她心裡知道那裡有甚麼。
高高的宮殿,巍峨的京城,那是她的家,是她從小生長的故土。
曾經是,往後與她再無干繫了。
她真的離開了京城,離開了皇城裡的爭鬥算計,離開了那些讓她難受的人和事。
以後,她就只是裴嫣,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會帶著孩子去到陌生的地方開啟新的生活。
往後,她得學會自己活下去。
“我們要去一個新地方,那裡有山,有水,有很多沒見過的人。我會好好照顧你,把你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裴嫣輕輕撫摸小腹,安慰自己。
她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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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先前都安排妥當了,唯恐女兒受委屈,請船家這一路仔細照顧裴嫣。
船家得了好處,給裴嫣送來的吃食都比別的船艙精細些。
裴嫣心裡難受,沒有胃口吃東西。
但她得吃,為了孩子,也為了自己。她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去到穆州把孩子生下來。
裴嫣就著小菜吃完半個饅頭,又喝了幾口水,重新躺回床上。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像搖籃一樣。
她累極了,從昨日到今夜沒怎麼閤眼。眼皮越來越重,終於撐不住,沉沉睡去。
船在夜色中前行,載著她和腹中的孩子,駛向未知的遠方。
時至夜半。
裴嫣睡得不安穩,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腳步聲急躁,在走廊裡來回跑動。有人壓著嗓子說話,聲音裡透著慌張,不一會兒隔壁房門砰砰作響。
裴嫣睏倦,緩緩坐起身。
“船家,船家,快醒醒!”男人的聲音又急又慌。
“怎麼了?”是老船伕的聲音。
“我娘……她不行了!”男人哭著道,“方才還好好的,突然就說胸口悶,喘不上氣,如今臉都紫了!”
腳步聲更亂了,好幾個人在走廊裡跑動。有女人的哭聲,有孩子啜泣,還有船家焦急的詢問聲。
裴嫣掀開被褥,摸索著穿上外衣。
她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隔壁房間門大開著,裡面人影晃動。
老船伕站在門口,搓著手,一臉為難:“這……這大半夜的,鎮上大夫都歇了,上哪兒找去啊!”
“那怎麼辦!我娘她……”男人急得直跺腳。
裴嫣心軟,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人都轉過頭看她。老船伕一愣:“姑娘,吵著你了?”
裴嫣搖了搖頭,示意無礙。
“我會醫術,讓我看看。”
房間裡的人聞聲齊刷刷看向她。
四十來歲的漢子急得額頭冒汗。他旁邊站著個婦人,懷裡摟著個半大孩子,都在抹眼淚。
床上躺著個老太太,臉色青紫,胸口急促起伏。
漢子看著裴嫣,有些遲疑:“姑娘你能行麼?”
裴嫣走到床邊,俯身察看老太太的情況。老人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發紫。
她伸手搭上老人的手腕,脈象很亂。
“有針嗎?”裴嫣問。
婦人連忙從包袱裡翻出個小布包:“有有有,我娘平時縫補用的。”
裴嫣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根普通的縫衣針。她取出一根最細的,在油燈上燎了燎,示意漢子:“扶穩她。”
漢子連忙托住母親的頭。裴嫣找準xue位,在老人身上下針。
針很粗,不比醫用的銀針,她用得很小心,力道極穩。
針下去片刻,老人的呼吸似乎順暢了些,但臉色還是紫的,脈搏依然虛弱。
裴嫣的手還搭在老人腕上,“她有心疾,平日裡是不是常胸悶,氣喘?”
漢子連連點頭:“是,是,有好幾年了。平時吃些草藥,倒也還好,沒想到今晚突然發生這般變得,嚇壞我們了!”
“船行顛簸,加上夜裡寒氣重,難免誘發舊症了。”
裴嫣說著,又取出兩根針:“我得給她行針疏通氣血,但只能暫時穩住。若要根治,得用藥物慢慢調理。”
她再度下針,手指撚動針尾,落針頗為講究。
老人的身體輕輕一顫。
房間裡很靜,漢子,婦人,船伕都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嫣的手。
約莫一刻鐘後,老人的臉色漸漸緩過來,嘴唇青紫褪去,呼吸也平穩了些。
裴嫣這才慢慢起針,神情難掩疲倦。
“暫時穩住了,但今晚很關鍵,得有人守著。若是再發作,恐怕……”
“我守,我守!”漢子連忙說,“姑娘,太謝謝你了,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感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裴嫣搖搖頭:“給我張凳子,我在這兒看著。”
“這怎麼行!”婦人說,“姑娘你回去歇著,我們守著就行。”
裴嫣護著小腹,慢慢落座:“我會施針,在這兒守著,萬一有甚麼突發變故,能及時處理。”
老船伕站在門口,搓著手:“姑娘,你真是好心人!”
裴嫣身子疲倦,勉強笑了笑回應他,繼續看著床上的老人。
老人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皮也合上了,像是睡過去了。
裴嫣卻甚是擔心,心疾發作後最怕的就是夜裡反覆,一旦再來一回,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她得守著這位老人。
漢子一家也搬了凳子坐下,陪她守在床邊。
孩子靠在婦人懷裡,已經睡著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裴嫣坐在凳子上,眼睛看著床上的老人,手卻搭在自己小腹上。
她不知孩子怎麼了……
裴嫣心裡不安,方才下針耗費心神,這會兒覺得身心乏力,小腹也隱隱有些生疼。
但她還不能走,老人還未脫離危險。
夜越來越深,漢子靠在牆上打起了盹,婦人摟著孩子,頭一點一點的。
只有裴嫣還醒著,緊盯著老人,時不時伸手探探她的脈搏。
夜間病情反覆幾回,老人的呼吸忽然變急,脈搏也亂起來。
裴嫣反應很快,立即起身重新下針。
針下去,老人又慢慢平穩下來。
如此反覆幾番,發作的病症越來越輕。到後來,老人睡得沉了,脈搏也漸漸有力。
天快亮的時候,裴嫣終於鬆了口氣。
應當沒事了。
她想站起來,身子卻晃了一下。
小腹隱隱作痛,比夜間更嚴重了。
裴嫣疼得皺眉,扶著床沿,慢慢直起身。
“姑娘……”漢子醒了,揉著眼睛站起來,“我娘她……”
“穩住了。”
裴嫣捂著小腹,氣息虛弱,“天亮後去鎮上找個大夫,開些養心氣的藥,按時服用。”
漢子連連點頭,又要跪下磕頭。
裴嫣低聲攔住他:“不必這樣。”
婦人抱著孩子也醒了,千恩萬謝。老船伕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姑娘,喝點水,辛苦您守了一夜了。”
裴嫣推辭了。
小腹的痛感越來越明顯,她撐不住,向船家告辭:“我……我回房歇會兒。”
“我扶您!”漢子看出她身子不適,急忙上前。
裴嫣拒絕,自己往門口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艱難挪到門邊。將邁出去,小腹忽然一陣劇痛。
痛楚來得又急又猛,裴嫣痛哼一聲,彎下腰,手緊緊按在小腹。
“姑娘!”婦人驚叫。
冷汗瞬間冒出,裴嫣想說話,卻痛得說不出聲。
血水順著她的腿往下淌,黏糊糊的。
“姑娘,你裙上有血!”婦人急忙攙扶她。
裴嫣低頭看去,裙襬上慢慢洇開血跡,越來越多。
裴嫣心底一驚,暗道不好。
腦海一瞬空白。
孩子怎麼了……
她之前被裴景越關著的時候受了許多驚嚇,胎氣本就不穩。這幾日又奔波勞累,昨夜更是耗盡心神守著老人救治,一整宿心力交瘁,身子虧虛太過。
“孩子……我……”裴嫣疼得流淚。
腹中痛楚一陣緊過一陣,她站不住了,身子往下滑。
漢子與媳婦慌忙扶住她,急聲道:“姑娘!姑娘你怎麼了!”
裴嫣唇間顫抖,想說需要甚麼藥,可她痛得太厲害,眼前一陣陣發黑。
“幫我……用藥穩胎……當歸……艾葉……還有……”
裴嫣氣息越來越虛弱,話未說完,她身子一軟,驀地昏了過去。
“姑娘!”
“快扶她上榻!”
“船家!船家快去請大夫!”
混亂的喊聲在耳邊響起,又漸漸遠去。
裴嫣甚麼都聽不見了,只覺得身體在不斷往下墜,墜進一片冰冷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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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昏昏沉沉。
裴嫣做夢了。
夢裡身子輕飄飄的,像是飄在雲上。
黑暗裡漸漸有了光。
柔和的光照亮眼前場景,這兒是東宮,是她熟悉的寢殿,裴嫣發覺自己坐在榻上,穿著皇兄為她準備的衣裙。
裴君淮站在她面前。
太子面上失了一貫的沉穩冷靜,他紅著眼眸,眸中蓄淚,直直看著裴嫣。
“裴嫣,你走了,你讓我今後怎麼辦?”
裴嫣哽咽著,說不出話。
她望見了裴君淮眼中的痛楚,痛得將她淹沒。
裴君淮俯身,手掌顫抖覆上她小腹。
“這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麼忍心和孩子一同離開我……”
男人的眼淚一滴滴砸在裴嫣手背。
裴嫣的眼淚也湧了出來。
她也不捨得離開裴君淮,可是她不能留下。京城太危險了,朝局動亂,她留在那裡只會成為皇兄的軟肋,成為別人拿捏太子的把柄。
她走,是為了孩子能平安出生,也是為了皇兄日後沒有後顧之憂。
可她說不出口,只能看著裴君淮哭。
裴君淮緊緊攥著她的手,像是怕一鬆手裴嫣便會消失。
“別走……”
他把裴嫣緊緊抱在懷裡:“裴嫣,別走……我求你不要離開……”
這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從不向人低頭的國朝儲君,如今抱著裴嫣,一遍遍祈求挽留。
裴嫣淚流滿面。
她也捨不得皇兄,被裴景越囚丨禁的那些時日,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皇兄。
“皇兄,對不住……”
夢境遽然破碎。
裴嫣哭著醒過來。
眼前是陌生的廂房,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空氣裡有濃烈的草藥香氣。
裴嫣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臉上溼潤,浸滿了淚水。
“嗯,終於醒了?”
榻邊冒出一串陌生的聲音。
婦人一頭銀髮,約莫五十歲模樣,氣質出塵脫俗宛如仙人,見之難忘。
“可算醒了,你都昏了一日一夜了。”
一日一夜?
裴嫣怔愣,她只記得小腹劇痛,然後便昏迷過去不省人事了,沒想到過去了這麼久……
裴嫣突然想起裙裳洇開的血跡。
孩子……她的孩子千萬不能有事……
裴嫣慌忙給自己搭脈,診斷孩子是否還在。
“沒事了。”婦人在她榻旁坐下。
“安心罷,你這一胎保住了。”
“這孩子命硬,以後有大作為,老天要留他,才讓他遇到我了。”
婦人慈眉善目,望著裴嫣微笑:“也是緣分到了,讓你我相遇了。”
“昨夜裡,我一直在看著你施針救人,你這一手醫術,系何人所授呀?”
裴嫣不解其意。
婦人索性不再遮掩:“我不妨問得再直白些,魏令瑜是你甚麼人?”
魏令瑜。
裴嫣心底一驚,這位婆婆怎會知曉她母妃的名諱。
“怎麼不敢說,你很怕我?”
婦人欣慰:“罷了,你有警惕心是好事,對待陌生人是該如此。我只是好奇,魏令瑜她自個兒都學得一知半解,倒是你,學到了我幾分真本事,是蘭桂教你的醫術吧?”
裴嫣愈發迷惘。
眼前這位婦人究竟是何方人士,怎能僅僅憑藉施針手法,便辨認出她的母妃和蘭桂嬤嬤……
裴嫣鼓起勇氣,小聲問候:“您是……”
“魏令瑜沒向你提起過我?”
婦人朗聲一笑,摸出一塊玉佩:
“她沒抱怨過,魏朝還在時,她有個不識好歹,自請廢除皇后之位,出宮行醫的母親?”
裴嫣心神一顫。
“您……您是我的……”
“叫外婆吧,我愛聽。”
素夫人丟擲玉佩:
“你我祖孫二人相遇即是有緣,我此番要去江南,你可願隨我同行?”
作者有話說:到文案啦嫣寶開啟新生活,迎來越來越多喜歡她的好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