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裴嫣,是我有私心。”
裴嫣哭得迷迷糊糊睡著了。
守著她的宮人都是東宮精心選來的, 照顧人很是仔細,喂水喂藥,每隔半個時辰便稟報太子一回情況。
直到第二日午後, 小公主才漸漸甦醒過來。
裴嫣醒來第一件事, 便是去尋她的皇兄。
她心裡不安,目光慌亂地滑過帳內每一處, 榻前不見裴君淮的身影,書案前也沒有,遠遠望著門外也沒有。
習慣了脆弱的時候有皇兄陪伴,如今卻到處尋不見他。
裴嫣沒有安全感, 抿了抿唇, 想哭。
“公主醒了?”福公公笑眯眯地過來,“感覺如何?老奴讓小廚房溫了清粥, 公主可要用些?”
“公公, ”裴嫣抱緊沾有東宮氣息的被褥,“皇兄他在哪?傷勢如何了。”
“公主安心,太子殿下的傷已經處置妥帖了。”
裴嫣不聽,著急爬下床榻:“我要見皇兄。”
“公主!”福公公匆忙去攔,“太子殿下忙著呢,一時半會兒見不了您。況且公主還病著,還是安心休養身子為重。”
太子皇兄政務繁忙, 她不能給兄長添亂。
裴嫣聽話, 乖乖縮回被褥裡。
“我養好身子,便能見到皇兄了麼?”
福公公臉上的笑僵了僵。
他該如何委婉地向公主解釋, 太子殿下交待了,這些時日不見皇妹。
裴嫣心思敏感,見內宦猶豫了, 便知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迷迷糊糊記得自己抓住了皇兄的手,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陪陪自己。
可是這一回,皇兄不似往日那般溫柔耐心地哄她。
裴嫣知道,她被皇兄推開了。
“公主安心休養罷,太醫交待了,這些時日切莫勞心傷神。”
內宦上前打圓場。
“出了這般禍事,陛下與娘娘憂心太子殿下,召去御前問候,想來一時半會兒殿下是無瑕抽身過來探望公主了。”
福公公怕裴嫣多心,特意補了一句:“殿下與公主情誼深厚,怎麼會疏遠公主呢?亦或是……殿下身負重傷,不便見公主。”
皇兄對她避而不見,當真只是因為傷重休養麼?
裴嫣不相信,但別無他法,也只能等著。
等到退燒病癒,等到自獵場搬回皇宮,又等到秋去冬至,眼看著年關將近……
一連數日,裴嫣都沒能再尋到機會同皇兄說上一句話。
她想去探病,東宮推辭不見客;她去赴宴,裴君淮遠遠望見她便立刻避開;她抱著書卷,以求學的名義面見皇兄,最後來為她答疑解惑的人,只是太子指定的國子監學生。
裴嫣再遲鈍,也能回味出深意了。
裴君淮不想見她。
福公公那些寬慰人的話通通不作數,皇兄擺明了態度刻意避嫌。
“公公,是我做錯了甚麼嗎?”
“公主您千萬別這麼想。”福公公也不知如何解答裴嫣,自那夜險境死裡逃生之後,太子殿下彷彿變了一個人,待皇妹全然不似從前那般溫柔熱絡。
奇怪了,深山裡度過的那一夜,殿下與公主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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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越來越冷清了。
因為皇妹不在。
裴君淮深居簡出,下朝後鮮少與人交談。
有時見到地方上貢的漂亮首飾,錦繡綢緞,或是淘到有趣的古籍孤本,他總會不自覺地想到裴嫣。
裴嫣這時候,會在做些甚麼呢。
派去看顧皇妹的宮人一日回稟數次,公主何時病癒,飲食如何,睡得怎麼樣,可會夢魘,可有消瘦,可曾再受誰人欺負?
他雖不在裴嫣身邊,對裴嫣的監管一日也未鬆懈過。
事無鉅細,裴君淮卻猶覺不夠。
遠不如他親眼去看,親口問候一聲。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一錯再錯。
裴君淮收斂心神,強制自己專注眼前政務。
冬至是大日子,儲君需得去向皇祖母問安。
太后心性淡,一向不涉前朝後宮事宜,這日不知怎麼了,拉著他敘起家常閒話。
“祖母這輩子啊,甚麼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打仗時白髮人送黑髮人送走了多少個?誰能想得到,是我這個老婆子熬到了今時今日。想我年輕時,不過是郡中一愚婦,大字也不識一個,哪怕到了如今,你爹打下天下,給我安了個太后的尊榮,我也是不在乎的。”
皇祖母說著話,裴君淮便跟著答覆,每一句都應得極好。
太后卻望著他,搖了搖頭。
“太子,這不是哀家想聽到的。”
“你心性穩重,從前你大哥在時,也誇你沉穩聰明,怎的如今遇了這事反倒犯了糊塗。”
裴君淮不解何意:“請皇祖母賜教。”
“有些話,你父皇不方便說,你母后呢,心裡本來就有怨氣,也不會去管,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便只能由我這個老婆子多嘴說了。”
太后語重心長:“裴嫣是你的妹妹,你不要苛待她。”
裴君淮一瞬間怔住了。
他沒想到祖母會突然提及裴嫣。
“裴嫣這丫頭的處境十分不易。想她雖已及笄成人,可至今沒上皇家玉牒,是不被家族承認的血脈。魏貴妃表面上看來獨得恩寵風光無限,可實際上呢?她生的孩子甚至不會被皇帝認可。”
太后坦言:“皇帝對貴妃有心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為了政治穩固。魏氏是前朝帝女,從前身份何等尊貴,在你父皇這兒忍辱偷生,她心裡不快活,皇帝呢,也心存忌憚。”
“可這一切的後果,都不該由裴嫣去揹負。”
“她又何辜,那些前朝舊事,過往恩怨,與一個孩子有何干系?”
太后垂眸,慈愛地望著裴君淮。
“從你父皇那兒聽聞,這些時日你待裴嫣疏遠了許多。祖母不知你與皇妹因何心生嫌隙,但祖母知道,你最是明事理,裴嫣也最是乖順懂事,兄妹之間,哪兒能冷落到這個地步呢。故而今日……”
太后忽然抬手,朝垂簾後招了招手:“好孩子,到祖母這兒來。”
宮殿間的簾幕輕輕晃動,移出一道嬌柔身影。
裴君淮循聲望去,心臟驟然一緊。
他萬萬沒想到,裴嫣也在宮中。
今日避無可避。
裴嫣怯怯站在那兒,不敢靠近,唯恐再犯錯。
“哀家病了,召子孫侍疾。你母后推脫,你是儲君日理萬機,哀家也不想驚動你,教她另尋些孫輩來陪哀家閒談解悶,她也不願意。找來找去,也只有裴嫣這孩子最合我心意。”
太后見裴嫣猶豫,便笑著安慰她:“過來罷,同你皇兄客氣甚麼。你放心,有祖母在,你這位皇兄不敢欺負你。”
“祖母誤會了,皇兄沒有欺負我。”
裴嫣慌忙搖頭,不敢看裴君淮。
“是、是我不好,惹得皇兄不喜。”
她始終覺得,是自己那夜迷迷糊糊犯了錯,先弄髒了太子皇兄的衣袖,錯在她身。
“皇妹言重了。”裴君淮垂眸,亦心虛避嫌,“是為兄有錯在先,不怪皇妹。”
“哦,那麼你說說,你錯在哪兒了?”太后笑眯眯地望著他。
裴君淮抿唇,只覺難以啟齒。
那一夜,分明是他重傷病癮發作,險些冒犯了皇妹。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說給我這個老婆子聽?”
太后笑著嘆息一聲:“罷了,罷了,今日既來了祖母面前,便由祖母做主,咱們冰釋前嫌既往不咎,如何?”
太后一手牽起一個,將兩人的手疊在一起,彼此握住。
“兄妹便是如此,哪有隔夜怨的呢,吵架了,鬧彆扭了,還是得一張桌子吃飯。”
被迫握住皇妹柔軟的手,裴君淮手掌顫抖。
裴嫣亦不好受。
小手被皇兄的手掌緊緊包裹其中,她耳根熱得紅透。
親密的觸碰感讓她禁不住想起那個荒唐凌亂的夜晚。
皇兄的手指根根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似能一瞬穿透了她。
心跳怦怦震顫,裴嫣緊張得冒汗。
“祖母,您、您別再說了……”
太后樂呵呵地笑著,終於結束一番攀談。
兄妹兩人的手觸火般,迅速默契分開,縮回袖中。
裴君淮的呼吸亂了
他匆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祖母見諒,孫兒還有要緊事,先行告退了。”
“溫儀也、也有事需得……”
裴嫣見皇兄要跑,急著想追出去。
但她不擅長撒謊,一說謊便會緊張露餡。
太后笑著拿指頭點了點她額頭:“乖孩子,你去罷。”
裴嫣臉頰通紅,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
天黑了,視野不甚清楚。
裴君淮步履極快,唯恐被人叫住。
可裴嫣跑得比他更急。
“皇兄!”
“是嫣兒做錯了甚麼事嗎?皇兄為何不願見我。”
裴嫣追上去,小小的身影攔住裴君淮去路。
“你多心了,孤政務繁忙,無瑕問候。”
“藉口。”
裴嫣眼圈紅了:“皇兄分明是有意疏遠我。”
裴君淮不說話了。
“皇兄你不要不理我。”
裴嫣委屈,淚水冒出眼眶:“是嫣兒字寫的不好嗎,讀書懈怠了嗎,還是因為別的甚麼事,冒犯到了兄長。”
你很好。
你沒有錯。
錯的人是我。
裴君淮自責,在心裡暗暗道著對不住。
“溫儀有錯,皇兄可以苛責我,懲治我,我承受得住,可是皇兄,你能不能……不要不搭理我。”
裴嫣哭著道:“我只有皇兄了。”
裴君淮呼吸一窒。
“從小到大,皇兄是對我最好的人,我們相伴了那麼多年,我不能失去皇兄。”
裴嫣走近他:“我不嫁了……我誰都不嫁……從今往後,我只留在皇兄身邊,陪著皇兄,陪著皇祖母終此一生……”
“不可!”裴君淮急聲。
“為何不可!”
“因為你我是兄妹!”
宮闕驟然陷入寂靜。
裴嫣哭泣著,怔怔望著太子,一句話也說不出。
“因為你我是兄妹……”
裴君淮看著她流淚的眼睛,喃喃重複:
“裴嫣,我是你的兄長,我不能毀你清白,不能誘你誤入歧途,更不能……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鑄成大錯,誤了一生。”
“裴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你想,皇兄可以助你可以嫁與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嫁與這世間任何一人。”
“裴嫣,選一個你喜歡的人,和他琴瑟和鳴共度一生。”
裴嫣搖頭,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我沒有私心,更不會去打擾皇兄以後的生活。我只求、只求安安穩穩地……”
“可是我有。”
裴君淮忽然開口。
裴嫣驀地怔住了。
未盡的話化為一聲顫抖的問詢:“皇兄…皇兄說甚麼……”
“我有。”
裴君淮靜靜看著她,眼中滾落一滴淚
“我有私心。”
“裴嫣,對不住。”
“是我罪孽深重,我問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