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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悠悠我心……”

2026-05-02 作者:丹青允

第7章 第 7 章 “悠悠我心……”

裴君淮近日心神不寧。

他已許久未能尋到契機見上皇妹一面了。

不知何故,裴嫣竟一連數日未曾再踏足東宮。

皇妹一向勤勉認真,若在往常,她早該攜書過來東宮溫習課業了。

坐在為裴嫣準備的書案前,裴君淮緩緩撫//摸著腕骨間纏繞的布帛。

想來,定是那日他滿手鮮血的模樣驚著了皇妹。

思及此處,裴君淮心底一片苦澀。

是他一時不慎,將隱藏的陰暗面突然暴//露在裴嫣面前。

親眼目睹他發狠壓抑的瘋狀,皇妹心中那個端方如玉的兄長形象,怕是已然破碎了。

裴君淮痛悔,自責。

若是貿然前去解釋,是否只會使得裴嫣更添驚懼?將僅剩的幾分兄妹情誼也推遠?

可若不見皇妹,不清不楚地被她拒之千里,這道心結又當如何解開。

裴君淮陷入兩難境地。

裴嫣是他看顧在身邊長大的,他待裴嫣如父如兄,用心良苦,如今皇妹似乎要因他失態的一面而遠離他了……

疏離,躲避?

不。

他從無傷害任何人的意思,他只是在傷害自己,也只會傷害自己。

僅此而已。

裴嫣不能畏他,懼他,更不能離開他這個皇兄。

這於裴君淮而言,無異誅心之痛。

他絕不允許這等殘忍的事發生。

裴君淮眼底難掩陰霾。

指骨按住傷處,猛地陷入血肉。

殷紅血跡瞬間洇透布帛。

飲痛止渴,整條手臂因劇痛而急促顫抖。

儲君壓下心底翻湧的躁動,至少此刻,他仍需維持著這副溫良儒雅的模樣。

裴君淮冷漠地望著腕間汙血流淌,抬手扯落布帛。

內心幾番掙扎,他終於下定決心。

裴嫣避著他,他便去探望皇妹,推心置腹解開心結。

——————

踏入尚書房時,正值午後課歇。

裴君淮還未進門,便聽得裡面一陣喧譁,夾雜著女子刻意拔高的譏諷,與幾聲微弱的泣音。

裴嫣抽泣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裴君淮眸色一沉,示意身後隨從停步。

“太子殿下息怒,這、這……”

儲君來得突然,守門的宮人甚是驚慌,正欲偷偷往裡面通風報信,驀地被東宮的侍衛攔住。

完了,主子這回怕是大禍臨頭了。

宮人嚇得滿頭大汗,心虛地瞟了一眼殿中聚集的身影。

裴君淮立在廊柱陰影處,目光越過軒窗,緊緊望著那個被眾人圍困當中,手足無措的少女。

他的皇妹孤零零站在學堂當中,面前的書案上攤開一本被墨汁汙了大半的書卷。

墨跡還在洇散,染髒了裴嫣的指尖。

少女臉頰漲得通紅,眼圈也泛著紅,她焦急用手帕去蘸吸墨汁,結果越擦越糟,徒留一片狼藉。

她不是故意打翻墨硯的。

被母妃冷落,裴嫣心裡難受,這幾日渾渾噩噩,做事總是心不在焉,連去東宮找皇兄溫書之事都擱置了。

裴嫣心思純淨,遇事總不會懷疑是別人的錯,只會在心裡翻來覆去反思是否做錯了甚麼,或是何處做得不夠好。方才走神時,突然被人自背後推了一把,書案傾斜,這才闖禍染髒了書卷。

裴嫣垂著頭,周遭是成群結夥的皇子皇女與伴讀貴女,為首的嘉平公主裝出一副嫌棄墨臭的模樣,拿團扇半掩著面,笑聲分外刻薄。

“哎呀,溫儀妹妹這是怎麼了?這般不小心?”

她慢慢悠悠打量著裴嫣,嘲諷一笑:“這可是明日太傅要查問的篇章,弄成這般模樣,可如何是好?莫非……是溫儀妹妹自知愚鈍,故意毀壞功課,好尋個藉口躲過考校?”

旁邊的伴讀們聞言,也跟著附和嗤笑。

當中一位貴女聲音嬌滴滴的,迫不及待討好嘉平公主:“許是溫儀殿下覺得課業無趣,想學些別的呢。”

“只是這書卷珍貴,又是孤本,著實可惜了。若是溫儀公主不嫌棄,臣女家中倒有抄本,或許可借公主應急”

這話聽著像解圍,實則將裴嫣笨拙偷懶的汙名又扣實了幾分。

裴嫣頭垂得更低了,肩頸顫抖,耳垂都紅得滴血。

她在一片嬉笑聲中顯得格外孤立無援。

裴君淮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這一路因血腥意外而起的種種忐忑擔憂,頃刻間被慍怒取代。

“何事如此喧譁。”

學堂內霎時一靜。

眾人聞聲震驚,齊齊回頭,只見儲君立於門廊光影之下,面容清俊依舊,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冰,與平日溫潤儒雅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是……是太子殿下?!”

“太子怎會突然到訪尚書房!”

“替本宮看門的那些狗奴才呢!為何知情不報!”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人群當中那道可憐的身影上。

嘉平公主臉上的譏笑僵了僵,忙收起團扇,領著眾人行禮:“參見太子皇兄。”

“微臣叩見太子殿下!”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她身旁的貴女們更是慌忙行禮,一個個臉頰飛紅,大氣不敢出。

“皇兄安好,今日怎的得空來了尚書房?”

”嘉平公主換上討好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來,將要出口的話突然噎住了。

裴君淮並未理會她,看也不看一眼,繞過嘉平徑直走到裴嫣面前。

裴嫣察覺皇兄靠近,身體微微發顫,不敢抬頭。

“書卷怎麼了?”裴君淮態度溫和,與方才的冷冽威勢截然不同。

裴嫣顫了顫唇,尚未來得及回答,方才趨炎附勢的貴女著急表現,搶先道:“回太子殿下,是溫儀公主不慎汙了書卷,臣女正說可借公主……”

“孤問的是皇妹。”

裴君淮冷聲打斷她,目光從始至終只落在裴嫣身上。

那女子訕訕住口。

“梁姑娘似乎很關心孤的皇妹?”

“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只是想……”梁府姑娘急欲得到太子青睞,便著手借題發揮。

“只是口齒伶俐,善於阿諛奉承。”

裴君淮聲音溫和,威勢卻壓了下來,“孤竟不知,吏部尚書府上的家教,便是如此教導子女議評他人!”

“太子殿下恕罪!臣女、臣女絕無此意!”

梁二姑娘臉色倏然慘白,連帶著身後一眾貴女慌忙請罪,方才囂張嬉笑之狀蕩然無存。

“皇兄息怒,”嘉平公主忍不住開口搬弄是非,“皇兄,溫儀皇妹粗心笨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這般不愛惜典籍,實在該好生教訓一番……”

“嘉平,”裴君淮終於移開目光:“弟妹有失,你身為皇姐理應幫襯教導,而非聚眾嬉笑。皇家風儀,莫非忘記了?”

嘉平公主心頭一緊,噎得說不出話。

“孤記得,上月太傅才因你言行失據罰你抄書十遍,竟仍不知悔改!”

“……皇兄教訓的是,”嘉平公主臉色漲紅,“嘉平知錯了。”

她暗自咬牙,不甘地瞪了裴嫣一眼。

裴君淮不再理會,從裴嫣僵硬的手中取過書卷:“擦洗晾曬,或重新譽抄便是,何至於大驚小怪,聚集喧譁,反失了體統。”

“皇兄,是我犯錯在先。”裴嫣心裡內疚,低垂著頭,眼眶泛紅,“溫儀並非有意,案几忽然傾斜,硯臺便打翻在書卷之上……”

“無妨,不過是墨汙了紙張,人沒傷著便好。”

裴君淮溫柔安撫她,自袖中取出方帕,執起皇妹沾滿墨跡的手細細擦拭。

“東宮藏有抄本,稍後孤讓人送至你宮中。”

太子倏地話音一頓,透出警示意味:“往後若再有人因這等小事刁難於你,只管來東宮告知。”

一時間,學堂內鴉雀無聲,方才跟著起鬨的貴女們個個慌亂失色,誰也不曾料到太子竟這般愛護溫儀公主。

“課歇將盡,都回座罷。”

裴君淮對嘉平微微頜首。

嘉平公主暗中瞪了裴嫣一眼,終究不敢違逆太子,悻悻離去。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走。

“隨孤回去。”裴君淮帶著裴嫣轉身離開。

周遭安靜下來,方才被強壓下去的種種情緒重又浮上心頭。

裴君淮看著皇妹含淚的眼眸,想起了那日治傷時,裴嫣擔憂害怕的眼神。

裴君淮心頭那根刺又細細密密地紮了起來。

他緩了緩語氣,將書卷遞還給裴嫣:“孤嚇著你了?”

裴嫣輕輕搖頭,接過書卷,仍不敢對上皇兄的目光。

“同孤回東宮。”裴君淮收回擦拭的手帕,並未鬆開裴嫣的手。

“許久不見你來尋孤溫書了,也該考察你的課業了。”

他欲蓋彌彰補上一句。

裴嫣沒動,懵懵站在皇兄面前發呆,一聲不吭。

裴君淮本就心裡有愧,見著她這般疏離的態度,一顆心頓時亂了。

看來確是那日嚇壞了皇妹。

“都退下。”裴君淮命令隨從離開,留給他與裴嫣獨處的餘地。

侍從紛紛識相退回。

裴君淮滿目憂鬱,望著面前少女,忽然道一聲:“對不住。”

裴嫣另有心事,正著走神,聞聲驀地怔愣了下。

太子殿下竟然跟她道歉?為甚麼?

裴嫣緩緩仰起頭,懵懂疑惑。

“對不住,”裴君淮心情沉重,“那日是為兄失態,使你受驚了。孤不曾料到你會突然入殿……”

他是王朝儲君,他低頭道歉。

他不想失去裴嫣。

“皇兄……在說些甚麼?”裴嫣懵懵,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裴君淮心底的芥蒂。

“皇兄誤會了。”

裴嫣搖頭:“我早已不在意這件事了,皇兄何故憂心忡忡?”

裴君淮神情一僵。

“你當真……不怕皇兄?”

他反覆確認,只因清楚裴嫣心性怯弱,這些年一直小心呵護。

裴君淮不想讓自己的不堪傷害到裴嫣身心,給皇妹留下陰影與創傷。

裴嫣悶悶不樂:“不怕,只是覺得自己總是給人添麻煩,害怕惹人不喜,故而近來鮮少出門,也不敢再往東宮去打擾皇兄。”

她仰起臉,眸光清澈,“真的不怕,皇兄若不相信,嫣兒可以發誓。若對皇兄有半句虛言,便叫天打——”

“不許賭誓!”

裴君淮心慌,倏地抬手捂住她的唇,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不許以你的生死賭誓,任何境況都不允!”

儲君的動作失了一貫的冷靜。

裴君淮的掌心猝然貼合一片溫軟潮溼。

觸感太過鮮明,裴嫣撥出的氣息拂過他的手掌,細膩,溼潤。

裴君淮心神狠狠一震,如同被灼傷般猛地收手。

指節留有不屬於自己的柔軟與溫度,觸感揮之不去。

“皇兄?”裴嫣不懂太子的反應為何如此劇烈。

“……皇兄身體不舒服麼?”

裴君淮避開裴嫣的眼眸,慌亂鑑望見她微微張著的唇瓣,泛著水光。

心臟砰砰狂跳,呼吸不知何時亂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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