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直播 真說了她又不高興。
週五晚六點。
《慢談》的演播間破天荒擠滿了人。
聽說那位大名鼎鼎、神秘又孤僻的推理小說家要來, 不少同事都趕來湊熱鬧,想一睹孤島的真容。
“來了來了!湘姐把他帶上來了!”
陳雯婷小跑著衝過來,臉上有壓抑不住的興奮, “居然是個超級大帥哥!”
“真的嗎真的嗎?多帥?”
“你們自己看, 就那個!”陳雯婷朝電梯方向一指,大家齊刷刷扭頭。下一刻, 一個男人在秦湘的陪同下步入眾人視線。
他遠比所有人以為得年輕。
二十多歲的年紀,身形高挑挺括,一身寬鬆西服剪裁流暢,矜貴中又顯出幾分隨性。建模般精緻的五官中, 那雙鳳眼更是絕色, 透著一種沁骨的冷鬱。
一眼掃過來,剛才還嘰嘰喳喳的大家瞬間鴉雀無聲。
“這麼多人等著看帥哥呢?”秦湘被這陣仗逗笑, 抬手道, “給大家介紹下,這位就是孤島老師。”
話音一落,周圍炸開了鍋似的。
“孤島老師,你好年輕啊!”
“老師我是你的書粉,可以籤個名嗎?”
“老師,你好帥啊。”
“我的天,老師我們可以合張影嗎?”
被七嘴八舌地簇擁著, 池嶼沒甚麼多餘的表情,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演播間裡低頭看稿的那道身影。
她今天為了上鏡特地化了淡妝, 襯衫清爽又幹練,只是無意識地咬著下唇,似乎有一點疲意。
“行了行了。”秦湘揮手趕人, “簽名合影的都等採訪結束再說,別擠在門口了。給孤島老師讓個路。”
水洩不通的人群趕緊讓開一條道。
池嶼微微頷首,闊步踏入演播間,走到夏佳希身前:“沒睡好?”
她動作有些僵硬地抬眼看他,雙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佳希,來,”秦湘拍拍她的肩膀,“和孤島老師打個招呼。”
夏佳希慢半拍地站起身,憋出一句:“……你好。”
“你好。”池嶼微微一笑,面色坦然地向她伸出手。
夏佳希垂眸看了眼他懸在半空的掌心,又瞥了眼身旁的秦湘,還是伸手過去敷衍地握了一秒。
秦湘:“孤島老師,你和佳希應該已經挺熟了吧?”
“嗯。很熟。”池嶼的目光落在夏佳希臉上,“我們之前談過的。”
夏佳希:“……”
秦湘沒察覺兩人間的微妙暗湧,笑道:“我當然知道,上次就是佳希和你對接的專訪事宜,不然這次你也不會專門指定要她來採訪。”
池嶼仍是看著夏佳希,話裡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深意:“這次也要麻煩你了。”
夏佳希:“……”
“怎麼啞巴了?”秦湘懟懟她的胳膊,又轉頭看向池嶼,笑著打圓場,“老師,你別見怪啊。她平時挺能說的,今天估計是頭一次做直播專訪,有點緊張了。”
“是嗎。”池嶼微微挑唇,半真半假地說,“我也挺緊張的,不知道會被問甚麼問題。”
夏佳希沒忍住道:“不是提前給你發過大綱嗎?你不會一點沒看吧?”
“夏佳希。”秦湘的臉色略變,“怎麼跟孤島老師說話呢?禮貌一點。”
“我——”夏佳希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沒關係。”池嶼說,“我認為她已經非常禮貌了。”
秦湘:“?”
換做別的來賓,看到夏佳希這個態度一定會有意見的,孤島卻沒有半點計較的意思。沒想到這作家還挺平易近人。
秦湘拉著夏佳希走到演播間角落,壓低聲音,急切又擔憂:“你怎麼了?今天狀態不對,趕緊調整好,馬上就要開始了。”
夏佳希指尖攥緊襯衫袖口,低聲應道:“嗯。我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氣,別好麥克風,緩步到採訪席坐下。
秦湘則快步趕到中控區,在她有條不紊的指揮下,燈光和鏡頭都迅速就位,場控人員把一部可以看實時評論的手機放到夏佳希手邊。演播間裡只剩下裝置除錯的聲響,氣氛漸變焦灼。
看著那架對準自己的攝像機,夏佳希被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裹纏住,有些喘不過氣。她抿了抿唇,忽然間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是她上次重大失誤之後的第一次專訪。
這幾天,她無數次告誡自己這次絕對不能再出錯,一定要吸取上次的教訓,保持冷靜,千萬要沉住氣。
但在他進門的那一刻,她還是渾身發僵。
如果他只是孤島,她或許能泰然處之,但他偏偏還是池嶼。她想無動於衷卻做不到。
“好。準備倒計時。”秦湘發話,補光燈噌得對過來。
夏佳希心臟的跳動格外沉重,像某種壞兆頭。
幾乎是本能地,她向外看了一眼。
劉捷也抽空過來了,他現在就站在秦湘身邊。
見她望過來,秦湘篤定而鼓勵地衝她點了點頭,而劉捷依然面色嚴肅。
似曾相似的情景讓夏佳希的後頸微微發麻,不詳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30秒。”
“你又不認識她,為甚麼要這麼替她打抱不平?是不是因為你也被人騙過啊?”
“記者小姐,其實你看起來比晴晴更好騙。”
“20秒。”
“閉嘴!你這個殺人犯!”
“記者打人了!哈哈哈哈記者打人了啊!你們都看到了吧?這個記者比殺人犯更恐怖啊!你們快把她也抓起來啊!”
夏佳希握了握微抖的手,彷彿有冰冷的水漬自她指尖滴落。她渾身僵硬,耳邊嗡鳴一片,除了自己擂鼓的心跳之外甚麼聲音都聽不見。
“10秒。”
身側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夏佳希一怔,循聲看向對面。池嶼剛取出一副無框眼鏡,指尖挑開鏡腿,慢條斯理架上鼻樑:“怎麼還沒開始,就一副手下敗將的樣子?”
“……”
她從這種話裡感受到了挑釁的意味,雙眸微微眯起,眼底的無措盡數被一種鋒芒的不服取代。
“開始。”
秦湘一聲令下,直播切入,彈幕大舉湧進來。
“觀眾朋友們,晚上好,”夏佳希望向鏡頭揚起笑容,“歡迎觀看《慢談40分》月度直播節目。我是夏佳希。”
[嗷嗷嗷嗷嗷來看夏夏了]
[雙廚狂喜!]
[我的新歡和舊愛夢幻聯動了嗎]
[看見小夏我已經開始姨母笑]
[小夏的業務範圍好廣啊哈哈哈哈]
[不敢相信孤島真的會出鏡!]
[剛看完小夏拼摺疊床就來了]
[哇塞這麼多人的嗎]
“坐在我身邊的這位,就是不久前推出新作《下落不明》的推理小說家,孤島。”夏佳希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微笑著看向對面的男人,“孤島老師,先和鏡頭前的觀眾朋友們打聲招呼吧。”
鏡頭切到池嶼身上的那一刻,整個螢幕再度被爆發式的彈幕洩洪般淹沒。
[不是,哥???你長這麼帥???]
[啊啊啊啊把我帥飛!]
[好貌美我天…]
[你有這張臉你不早點露出來?]
[哥你怎麼能長這樣,你長這樣你寫啥小說!]
[太有衝擊力了這臉]
“大家好。我是孤島。”
[聲音也這麼好聽!!!]
[大大話好少嗚嗚嗚嗚]
[一時不知道該羨慕誰了]
[這兩個人在一個螢幕裡對我的眼睛很好]
夏佳希:“我想,大家應該都會很好奇,你一直是不願意在公眾面前露面的,為甚麼這次會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呢?”
“我不是不願意,是覺得沒必要。至於這次接受採訪,是因為我現在……”池嶼看著她,喉嚨微動,只說,“有迫切的被人瞭解的慾望。”
夏佳希:“具體想在哪方面被瞭解呢?”
“哪方面都可以。”
夏佳希:“這種‘迫切感’在你的作品裡非常少見,為甚麼你現在會有這種向大家尋求理解的意願呢?”
“不是‘大家’。我對絕大部分人完全不感興趣。”
[看著這張臉我都聽不到他說話]
[孤大的作品也都這樣冷冷的]
[這個提問好好]
[剛點進來就被帥一大跳]
[怎麼感覺還挺般配的]
[孤島也會想被人瞭解嗎]
夏佳希:“你說你對大部分人不感興趣,其實這種淡漠也反應在你的作品裡,你所有的小說幾乎都是以一種非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筆觸在描寫。你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嗎?”
“可以這麼說。我不關心人,只觀察人。寫下來的時候自然會比較冷漠。”
夏佳希:“但是你在描寫感官體驗的時候又非常敏銳、一針見血,這是為甚麼呢?”
“我之前比較常玩極限運動。傾向。追求一種瀕死的體驗感。對那種感官上的刺激比較深刻。”
男人的聲音經過麥克風放大,有一種潭水般的質感。
和從前與她閒話時那種柔和的聲線不同,夏佳希突然意識到,這才是他平時說話的聲音。
低沉、清透。尾聲稍稍曳長,帶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她不由感到一種恍惚。
如果沒有前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她和他的重逢或許就會像現在這樣。
他功成名就,保持著一如既往惱人的驕矜與淡漠。而她在接到任務後便會執著地聯絡他,邀請他接受採訪。大概幾次周旋以後,他會鬆口答應。但在採訪其時,他又似笑非笑,挑釁地丟擲一些令她難堪的回答。
與這種本該發生的重逢不太相符的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靜靜地望著她,回話時常要經過斟酌,有一種緩慢而剋制的氣息。
夏佳希:“為甚麼你會追求這種體驗呢?”
“從小到大,我做許多事都比較容易,但也正因如此,我認為絕大部分事情都非常無聊。而這種體驗卻能讓我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也算是一種消遣吧。”
說到那個詞彙時,她微蹙的眉頭洩露某種情緒。
於是他知道他需要為此解釋更多。
“與其說是消遣,不如說是消磨。我的人生毫無樂趣可言。那種鮮活的生命力於我而言是天方夜譚。”他頓了頓,“為了感受到活著這個事實,我才會去追求一些在你看來不可理喻的事。”
[哇,孤大說話意外得很真誠]
[看起來大冰山結果這麼溫和嗎]
[極限運動愛好者狠狠共情了]
[第一次出鏡就這麼真誠嗎孤大]
[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貫徹到底(x)]
[有沒有人分析一下,孤大是不是有點抑鬱]
[孤島屬於偏好風險的人吧,這種人快樂閾值都很高的]
[我也很喜歡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
夏佳希:“你認為這些事很有趣是嗎?”
“不。”他說,“不能說是有趣,只能說是有效。有效地消磨了我的時間,有效地轉移了我的注意力,給予我一些感官上的體驗。”
夏佳希:“所以你的這些愛好,我可以理解為一種情感或者說情緒上的代餐嗎。”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
夏佳希:“你最近一次的瀕死體驗是甚麼情況下發生的?當時你在想甚麼呢?”
“最近一次。是我在高山滑雪的時候不慎掉進了冰川裂縫。因為失溫命懸一線。那個時候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人。”他說,“令我感到神奇的是,在生死交界處才能感受到的生命力以及那種暴烈的情緒體驗,原來在一個人的身上就能感受到。”
正因為一切都來之輕易,以至於對池嶼而言,一切都乏善可陳。
他只覺世事無聊,無聊到無法確認自己是否還真實地存在著,胸腔中的空洞在日復一日擴張,似乎總有一天他整個人會被虛無感吞噬。
於是他開始頻繁地玩一些極限運動,高空跳傘、高空彈跳、滑雪、翼裝……在遠離現實無限接近死亡的時刻,窒息、疼痛、失控、激素狂飆、劫後餘生,他以此感受自己的存在。
後來池嶼發現,原來無須大費周章,強烈的愉悅與痛苦他在一個人身上便能確認。
夏佳希。
她讓他為自己從小到大待人接物的冷漠與驕矜付出了代價。
他的秉性曾讓旁人無所適從,如今也叫他自己吃盡苦頭。從前他不懂如何與人拉近距離,也不懂怎麼放低姿態,而她厭惡那樣的他。
被夏佳希厭棄的感受與瀕死的體驗如出一轍,心臟抽痛,喉嚨緊澀,身體發麻。而被她用溫暖的目光注視時,胸腔中的空洞彷彿有被瞬間填滿的實感。
在遠離她的那四年,他將氾濫的渴求重新投射到瀕死體驗裡。然而當他再次試圖沉浸在曾經能給他帶來鮮活感受的消遣裡時,從萬丈高空一躍而下他想的只有夏佳希。
暴風、冰川、戈壁、大漠,所有的一切裡她都沒有出現,但他在一切裡看到夏佳希的身影。那種心臟瘋狂擂動的失神與無法自控的迷戀,時刻將他帶回愛而不得的絕望裡。所謂極限的體驗好像變成了一種無法接近她的代餐。
夏佳希:“這個人給你帶來了比較深刻的影響是嗎?你們之間有甚麼故事嗎。”
偏偏還要來問。
真說了她又不高興。
“這個。”他擰起眉,有幾分哭笑不得的束手無策,“不便透露了。”
[小夏真敢問]
[這個笑太好品了啊啊啊啊絕對是愛而不得的眼神]
[不會是ex吧]
[到底是誰啊我抓心撓肝地想知道!]
[一聽就是白月光]
[是錯覺嗎怎麼感覺氛圍有點微妙]
[前任肯定不至於,孤島看起來不像會愛人的,估計是去世的親人吧]
[白月光也不一定就是初戀啊可能是敬重的長輩甚麼的]
[壓一手初戀吧,孤大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敬重長輩的]
夏佳希:“外界一直稱你是‘近十年最強黑馬’,給你冠以‘頂流推理小說家’的稱呼,你對這種頭銜還有流量是怎麼看待的呢?”
“可能是滿月那邊營銷買多了吧。”他說完,看她忍俊不禁,也勾了下唇角,“我對這些也不太感興趣。外界給我建構某種形象也好,或者是打一些標籤也好,對我來說幾乎沒有影響。”
夏佳希:“那你會在意外界或者讀者對你以及你作品的評價嗎?”
“基本不會。畢竟是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判斷。我有自己的尺度,不會被影響。”
夏佳希:“今年你在世界推理作家協會獎中獲得三項提名,但是沒有一項獲獎,你也沒有被這件事影響到嗎?還是說有感到失落或者遺憾?”
他沒想到她連這個都關注到了,眉宇微動:“我沒甚麼感覺。拿獎還得去領獎,也挺麻煩的。”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
[壞了,真把自己活成孤島了]
[哇塞這種心態好強大]
[挑眉殺!!!]
[記者功課做得好足啊]
[感覺老師活得挺寡淡也挺通透的]
夏佳希:“那麼你在寫下一本的時候,會有要超越或者突破之前成就的想法嗎?比如說這一本沒拿獎下一本再接再厲甚麼的?”
“沒有。寫作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必要的事,寫得不順我就不寫了。要在一件事上有野心,才會想去超越。但我對寫作這件事幾乎沒有任何野心。”
夏佳希:“這樣看起來你是一個比較鬆弛的人?”
“主要是得失心不在這一塊。因為這個畢竟也不是我的本職工作。”
夏佳希:“所以你……你不是全職作家嗎?”
“我不認為我是。寫作頂多算是副業吧。”
夏佳希:“能分享一下你的主業是做甚麼的嗎?”
“主業,”他多看她一眼,“目前來說還沒甚麼起色,等取得一定成就之後再和你分享好了。”
[居然不是全職???!!!]
[天啊這些書都是業餘時間寫的???]
[驚呆]
[島哥不會是哪家公司的總裁吧?]
[主業沒起色???該不會是競選米國總統吧]
[媽媽問我怎麼看新聞頻道看得驚掉下巴]
夏佳希:“有很多人認為你是天賦型作家,你是怎麼將這麼多的線索、反轉、詭計設計出來的呢?真的就是靠天賦嗎?”
“我每寫一本的時候,都會寫六七版開頭,然後選一版我認為最合適的往下寫。每一本幾乎都有不下十萬字的廢稿。所以不能說只靠天賦,認真與努力是必不可少的。”
夏佳希:“除了新書,你每一部作品都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了,你對哪部作品的影視化改編最滿意呢?”
“我只看過《在劫難逃》,改得很好。其它沒看過。”
夏佳希:“最近剛剛上映的《塞壬》也沒有看過嗎?”
“沒人陪我去看。”
[我陪]
[我陪我還請你看]
[我陪我請客我還接送]
[我陪我請客我接送我再貼100塊]
[市場就是被你們搞亂的啊喂!]
[有錢有名還孤單的帥哥到底去哪裡找]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孤島]
夏佳希:“沒人陪你去看,你自己就不願意去?你是這種依賴陪伴的人嗎?還是說你就是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外出呢?”
他笑了,笑裡帶著點無奈的苦澀:“行吧。可以這麼說。我不僅非常依賴陪伴,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外出。”
夏佳希:“是因為社恐嗎?”
“是因為缺愛。”
缺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