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2/爭吵 “現在明明是你在兇我。”
江延沒有後退, 反而逼近她一步,突然用力握住她的肩膀:“不可能。”
“這有甚麼不可能的。”夏佳希被他緊緊鉗住,有點吃痛地皺眉。
“你喜歡他甚麼?他有哪裡好?”
夏佳希的腦海裡頓時浮現池嶼的身影:“他……他就是很溫柔很體貼很善解人意啊。”
聽她這麼回答, 江延手上的力道卻是鬆懈了。他扯動嘴角笑一聲, 眼中浮動扭曲的篤定:“是麼。那你根本就不喜歡他。”
“我喜不喜歡他我還不知道嗎?你能比我清楚呀?”
“你只是喜歡他演出來的樣子,被那種偽裝迷惑了。”江延的態度和緩下來, 竭力忽視內心的不安,一句話既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佳希, 你只是被他騙了。你不是真的喜歡他。”
“江延, 你能不能別整天歪曲我的想法?我——”
夏佳希抬高聲音,剛開始和他吵, 兩碗就拎著早飯悠悠閒閒走了進來。
“佳希。江延。早上好啊。”
夏佳希只好先息事寧人, 勉強擠出笑容打招呼:“兩碗,今天來這麼早?”
“嗯!我下午請假,早點來,把手頭這點活幹完就能早點走啦。”
兩碗說著坐進工位。一直到她開啟電腦,把早飯塞進嘴裡,周遭還是一片安靜。
她從這種反常的沉默裡察覺到了詭異。
平時江延和夏佳希值班的時候,兩人少不了插科打諢。沒甚麼急事, 江延還會拉著夏佳希聊個沒完。怎麼今天兩人這麼安靜?
兩碗瞄了江延一眼。
冷著眼, 氣場駭人,精緻的面龐被極其罕見的陰鬱填滿。
她又去看夏佳希。
抿著唇, 撐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電腦。
“呃。”兩碗發了個音節,“今天……有甚麼事嗎?”
“沒事啊。”夏佳希故作無謂地說著, 實則內心有幾分不忿。
——江延自己討厭池嶼就算了,為甚麼偏要遷怒喜歡池嶼的她?
又過一段時間,陸續有同事抵達工位。
夏佳希一一和她們打招呼,視線不經意地晃過江延。
卻發現他正看著自己。
用一種她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眉頭微蹙,雙眸溼潤,泛著柔水般細膩的失落。
明明眉眼是這樣受傷而難過的,但雙唇抿著下頜緊繃,又透出一種執拗。
江延平時意氣風發的,冷不防用這樣的表情看她,夏佳希有種捅了他兩刀似的負罪感。
這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江延的心情。
她討厭林時宜。
起初知道章會燦方燁還和林時宜交好的訊息,她便感到一種背叛。
但很快,她就說服了自己——人各有喜惡,原則也不盡相同,儘管她討厭林時宜,但不能要求章會燦和方燁站在她這邊,和她一起討厭林時宜。
江延想必也是因為她喜歡他討厭的人,所以不可避免地會有一種背叛感吧。
不過夏佳希也有自己的喜惡要堅持。雖然她是江延的朋友,但無法因為江延討厭池嶼,就無條件站在江延那邊和他一起討厭池嶼。
理解了江延,夏佳希剛才那一腔無語的慍氣頓時就消散了。她腳上一抵,滑輪椅湊近他:“江延。我知道你認為他存在某些問題。”
看她主動靠過來,江延別過臉,但沒有和她拉開一點距離。
夏佳希:“可就像你自己之前說的,你已經很久沒和他接觸了,你並不瞭解現在的池嶼。如果你能心平氣和地和他聊一聊,可能就不會有這麼多偏見了。”
然而夏佳希耐心的解釋絲毫沒有寬慰江延的情緒。
“我對他有偏見?”江延抓住她的字眼,質問出口。
一句話引來周遭同事的目光,他非但沒有收斂,還繼續道:“你說得倒好像他受委屈了?夏佳希,你瞎了眼是不是?”
好心好意跟他和解,他還這拿這種態度對她。
夏佳希的火氣噌得上頭,機關槍似的輸出:“他不委屈,難道你委屈嗎?你一個不爽就不來上班了,昨天我一個人加班到十一點連你的活都幹了!沒一句謝謝不說,上來就劈頭蓋臉說我瞎了眼,我看你才是腦子有問題!”
兩碗和露西一個對視,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狂熱的八卦之火。同事們不約而同沉默下來想要聽得更仔細。不過她們其實無須刻意保持安靜,因為江延和夏佳希氣上頭了根本沒法壓低聲音溝通。
“哦我就是腦子有問題,他就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夏佳希,你不光眼瞎,你連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怎麼樣?!他就是比你溫柔比你體貼一百倍!”
脫口而出的一瞬間。
夏佳希看到江延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的一句話好像一根針,扎進他眼裡,破出了血絲。
她自知失言正要開口,江延卻抬腿一腳踹翻身邊的椅子。
滑輪椅猛地撞到桌腿,發出轟然的響聲。
“——砰!”
江延再沒看她,寒著臉轉身朝外走。
“你去哪裡啊?”夏佳希問。
“老子不爽!老子要下班!”他頭也不回地甩來一句話,透著怒氣與傷憤的頎長背影很快消失在她的視野裡。
工區靜默了好一會兒。
夏佳希回頭,吃瓜的同事譁得都低下頭去。
就剩反應慢半拍的兩碗咬著豆漿吸管呆愣地和她對視。
夏佳希張張嘴:“……我剛才,是不是說得過分了?”
兩碗點頭點頭又點頭。
“真有那麼過分啊?”夏佳希連忙坐到她旁邊,放低聲音。
“雖然沒用甚麼難聽的詞吧……”兩碗考慮著說,“但這麼踩一捧一的,江延肯定覺得很過分吧?”
夏佳希抿抿嘴,一時有點後悔:“說的也對,要是我被人這麼比較,肯定也氣得要死。”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誰啊?”兩碗問,“我們認識嗎?”
一旁的露西也忍不住抬頭問:“你們今天怎麼吵得這麼厲害啊?”
“我們兩個在說他表哥的事。”夏佳希說,“他覺得他表哥人很差勁,我覺得他表哥人很好,所以就吵起來了。”
“江延……表哥?”兩碗的眼睛轉了轉,“那就是……”
“啊!”露西想起甚麼似的,“不會是池滿秋的外孫吧?傳說中池氏地產那個繼承人?”
“對啊。你怎麼知道?”夏佳希好奇道。
“很多年前我在做娛樂新聞的時候曾經拿到過池滿秋外孫的八卦。”露西說,“不過剛打算髮的時候就被公關了,老闆說不讓發。”
“甚麼八卦啊?”兩碗眼睛發亮,“我還從沒聽過江延表哥的訊息呢。”
“就是說她外孫得了一個罕見病去治病的事,還有去醫院的照片呢。”露西摸著下巴回憶,“不過眼睛矇住了,臉看不全。”
兩碗:“原來是病人啊。”
夏佳希:“他現在已經痊癒了。”
“那這幾年怎麼沒看到過他的訊息?”露西說,“相比起江延,他這個表哥也太低調了。”
“嗯。就是一個比較低調內斂的人。”夏佳希說,“所以我才說江延對他表哥有偏見嘛。”
“不管怎麼說。”話題又繞回去,露西拍拍她的肩膀,“江延畢竟從小被寵慣了,你又是他心愛的……搭檔,聽你那樣講他肯定不太好受。”
夏佳希嘆了口氣:“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脾氣一上來甚麼難聽話都往外冒。”
她又感愧疚,默默拿出手機給江延發訊息。
【夏佳希:剛才我在氣頭上,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平時江延回訊息都很快,這次發了半個多小時都不見他回。
下午,夏佳希又發了兩條。
【夏佳希:今天幫你請假了,明天別再翹班了】
【夏佳希:明天早上九點要跟麗顏談和解,你記得準點到】
要說夏佳希是一生氣就口不擇言,那江延一生氣就是不管不顧。
第二天上午,整場與麗顏的和解談判他都沒有出現。
好在麗顏只是虛張聲勢,根本不敢真的和北寧臺走上法庭對峙,加之徐懷舟準備充分,這場糾紛在訴前便近乎完美地解決。
兩人一起回到電視臺,徐懷舟邀請夏佳希一起吃午飯。
她看了眼時間,離午休還有半個小時,便說:“行,那等到十一點半,我們在一樓見?”
徐懷舟很快反應過來她的秩序感,笑了笑:“好。”
終於解決完這件事,夏佳希如釋重負步履輕盈地回到了欄目部。
一眼看見正坐在工位上玩手機的江延。
他沒去談判現場,卻來了工位。
她大步流星走過去:“江延,你怎麼在這?”
“我不在這我應該在哪?”江延抬眸睨她一眼,“在你家?”
一聽他語氣這麼衝,待在工位的同事們瞬間開啟吃瓜模式。假裝忙得暈頭轉向,實則都豎起耳朵。
夏佳希自知有虧,先不和他計較,只是說:“你既然都來上班了,為甚麼沒去談判呢?”
“我又不知道要去。”
“可我發微信告訴你了啊?”
“我沒看到。”江延用冰冷又不耐煩的口吻回答她。
“那你幹嘛不看啊?”夏佳希的忍耐即將達到限度,“昨天埋怨說我不找你,結果找了你又不看訊息。”
“我為甚麼要看?”江延倏然起身,好不容易撐起來的冷漠氣場蕩然無存,話裡的不平全都外溢位來,“難道我就要一天到晚拿著手機等你發訊息嗎?難道你發甚麼我都要照做嗎?你當我是甚麼?你養的狗嗎?!”
夏佳希氣道:“你發甚麼瘋啊?在單位大喊大叫的!會打擾別人工作的!”
“到底是誰在大喊大叫?現在明明是你在兇我!”
“我兇你?還不是因為你先甩臉色給我看!”
“我甩臉色?那還不是昨天被你氣的嗎?”江延一副“本來我不想說都怪你”的樣子,氣得呼吸都不穩,“我一個晚上都沒睡,你甚麼關心都沒有開口就工作工作的。工作就那麼重要?”
“工作當然重要啊!而且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嗎?你還要我怎樣!”
“大小姐,道歉是要說對不起的,你就說了句讓我別往心裡去,你倒是告訴我我怎麼才能不往心裡去?!”
“對不起!江延!我向你道歉!”夏佳希說,“行了吧!”
她的道歉擲地有聲劈頭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說髒話。雖然聽不出多少誠意,但江延那囂張的氣焰卻被壓了下去。
他抿抿唇,偏過頭去,過幾秒嘟囔似的說:“……你不早說。”
這場爭執突如其來的收尾出乎眾人意料,露西先沒忍住噗嗤地笑了,跟著四處便響起忍笑的聲音。
夏佳希如夢初醒,忙轉身九十度鞠躬:“對不起,打擾大家工作了!”
“沒事沒事。”
“我甚至想錄個短影片。”
“不打擾啦這都到飯點了,當下飯劇看了。”
飯點?
夏佳希看眼時間,馬上就十一點半了。她拎起包準備離開,袖子被江延扯住。
“你要去哪啊?”
“我和懷舟去吃飯。”
江延順著袖子抓住她的手腕:“我也要去。”
“他就叫了我一個。”夏佳希一邊往外走一邊甩手腕,沒能把他甩掉。
“那有甚麼關係。”江延反而還拉著她走,“多我一個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
“神經病啊你!”夏佳希拿起包就用力打他,“別人吃飯你湊甚麼熱鬧!鬆手!”
江延被她暴打也還是不鬆手,叭叭噠噠按電梯鍵:“多我一個又怎麼樣?他會死啊?”
死是不會死。
就是會很無語。
“番茄燉牛腩、蔥燒排骨、野山菌烤雞、菠蘿牛肋條、黑松露燜鴨、九層塔牡蠣。”
夏佳希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江延:“你還點上菜了是嗎?”
江延把選單遞給她:“你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夏佳希抽過選單遞還給侍應生,又對徐懷舟再次道歉:“懷舟,不好意思啊,他非要跟來。”
徐懷舟對這個不速之客展現出了翩翩的風度:“沒關係。要是江先生上午出席的話,這頓飯我們本來就會一起吃的。”
“就是啊。”夏佳希一聽這話又想起江延上午沒去談判的事,瞪了江延一眼,“誰讓他這個人這麼任性,這周就沒見他把心思放在過工作上。”
“我還不是在操心你的事嗎?”
“我的事又不用你操心。”夏佳希低頭給池嶼發了條正在和他倆吃午飯的訊息,又說,“本來池嶼就——”
“池嶼池嶼池嶼!張口閉口就是池嶼,你煩不煩啊?”江延打斷她,“我沒興趣知道你有多喜歡他!”
夏佳希鼻子出氣哼了一聲,懶得再和他吵。
坐在兩人對面的徐懷舟從只言片語中收穫不少資訊,以恰如其分的關心口吻開口:“你和池嶼交往了?”
夏佳希:“呃。沒有。但是我——”
“你……你還沒和他在一起?”江延一愣,眼中躍起喜色,“所以你說甚麼喜歡他的,根本就是在故意和我賭氣吧?”
“少自以為是了,誰和你賭氣?”夏佳希說,“我只是還有點事情沒弄清楚,所以現在還沒提出交往。”
“——你其實也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對吧?”
夏佳希:“我說的和你說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你別當著懷舟的面還在這掰扯了,你讓別人多尷尬啊。”
“你尷尬嗎?”江延居然直接問徐懷舟。
“我倒是不尷尬。”徐懷舟說,“不過聽你們說的話,似乎對池嶼有甚麼誤會?”
夏佳希:“是江延對池嶼有誤會。他非說池嶼在騙我。”
“騙你?”徐懷舟微微挑了下眉,“具體表現在哪方面呢?”
“就是池嶼的近況不太好。前段時間我恰好遇到他在找地方住……”
夏佳希才開口沒多久,手機忽然響了。
“別接了。我說的話你不聽,這個律師說的話你總能聽進去了吧?”江延反扣她的手機,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奇妙的心情對徐懷舟多了幾分親切感,“你快點把池嶼的事和徐律師說完,讓他評評理。”
夏佳希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趕緊推開他接起電話:“喂,孤島老師?”
孤島:“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我也只是在和朋友吃飯。”夏佳希說,“怎麼了老師?”
“我需要你的幫忙。”孤島說,“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