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她家 她的香氣填滿每一個角落。
這陣子陰天多，難得今天下了場雨，水珠滴滴答答濺在窗沿。
靠窗坐的池嶼一手伸去握住窗戶邊，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還盯著桌上的卷子，腕上發了點力猛一下關上窗。
砰！
前桌的夏佳希被這動靜嚇一跳，擰眉轉過身：“你又怎麼了？”
池嶼抬眼：“關窗戶。”
“關窗戶就好好關不行啊？”夏佳希抿唇，不想再借題發揮還是轉了回去。
池嶼似笑非笑：“徐懷舟來給你關窗，你偏樂意了。”
夏佳希拿雙手捂住耳朵：“神經病。”
池嶼沒和她鬥嘴，斂下眉眼，有點不耐地轉起筆來。
原來他習慣在有點煩躁的時候轉書。可惜他職業生涯的黃金時代出現了一次嚴重失誤——不小心把書轉到夏佳希頭上去了，於是他就退役了。現在主要透過轉筆來消磨時間。
“池嶼！”身後的袁昕壓低聲音叫他，“把這個遞給學委。”
池嶼向後看，袁昕遞給他一本小說，他抬手接住：“這甚麼？”
夏佳希聽到動靜轉過來，興沖沖地問袁昕：“好看吧？”
“好看。”袁昕連連點頭，“太好看了，看得我都睡不著覺了。”
池嶼隻手翻開書本，主角正在這一頁裡展開縝密的推理，他草草掃幾眼：“這有甚麼好看的？”
“就是好看。怎麼樣？”夏佳希去夠書，卻被他閃開，她一手扯住他的袖子，傾身過去搶，“池狗！你還我。”
池嶼由她拽著，又翻了頁，一目十行：“這種程度的推理，我閉著眼都能寫。”
一聽他這麼大言不慚地評價自己喜歡的小說，夏佳希更氣：“你看得懂嗎？還閉著眼就能寫，你這個連作文都整天離題的智障。快點把書還我！”
“哎幹甚麼呢？”站在走廊的劉老師聞聲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池嶼手中的小說，“都快高考了，怎麼還看小說？”
接下來的事不難想見——夏佳希的小說被沒收了。
晚自習結束後，幾個室友陸續回宿舍，沒想到夏佳希比她們回來得更早。
“嗯？今天沒去跑步？”方燁走到陽臺時，夏佳希正雙手合十默唸著甚麼。
“你幹嘛呢，佳希？”林時宜好奇道。
夏佳希：“我在禱告。”
“禱告？”室友好笑地對視一眼，“禱告甚麼？”
“老天有眼上天保佑，”夏佳希對著月亮不住地低聲念，“池嶼高考大失利！”
三個室友笑成一團，章會燦：“你這哪是禱告啊，根本是詛咒吧？”
“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夏佳希繼續對著月亮祈禱，“月亮之神保佑我以後出人頭地、突發橫財、大吉大利，保佑池嶼以後窮困潦倒、寄人籬下、多病多災。”
誰能想到，那年她的氣話竟一語成讖。
池嶼高考果真失利了。
高三那年，他每次月考都是年級前十，只有高考那次跌到三十幾。
對別人來說可能不算太大的失誤，但對於被老師寄以厚望衝擊top院校的池嶼來說，簡直就是滑鐵盧。
夏佳希總覺得，他的失利和自己有脫不了的干係。不光是因為她在背後詛咒了他，更是因為高考之前，她和他大吵了一架。
她這個人脾氣大又不懂收斂，一生起氣來甚麼難聽話都往外講。那天傍晚，她對他說了很多氣話。
高考成績出來以後，她本該去向他問個明白——是不是考前那場爭執影響了他的狀態，所以他才考差的？可那時她年輕氣盛，想著分明是池嶼先來招惹她，否則她不會和他吵。再說了，考前吵架影響的是兩個人，又不單是他。
只不過夏佳希心志堅定，遇難迎難，反而在考試時憋著一股勁狀態奇好地交卷了，最終以年級第一的成績考進了top院校的新傳專業。
當時她很慶幸自己沒有發揮失常，否則她一定會恨池嶼一輩子的。
……換言之，他發揮失常了，是不是也恨死她了？難說。
看著面前的池嶼，夏佳希的心口被甚麼輕輕擰動，語中五味雜陳：“怎麼會交不上房租？是不是你租的房子太貴了？”
“失業，一時半會交不上年租。”池嶼低垂的眼睫顫動著，眉宇間透著一種頹唐。
夏佳希頓時想起自己當初無心的詛咒，說話不太利索：“失、失業？”
此時手機鈴聲乍響，一個外賣騎手提著袋子走進來。
她連忙箭步過去：“是我的。尾號7799。”
“好嘞。”騎手把袋子遞給她。
夏佳希拎著袋子，一步一步挪回電梯口，默默摁下電梯，飛速地看了眼池嶼。
沉默之中，電梯下行至一樓，夏佳希試探地開口：“那個，你吃飯了嗎？要不，一起？”
她想他九成九不會同意。
如果換作她，在失業的當口遇到池嶼，他請她吃飯，她肯定不會同意。
然而她似乎高估了池嶼的自尊心。
他說：“好。”
-
3分鐘後。
池嶼走進了夏佳希的小家。
一覽無遺，很溫馨。矮几上還擺著沒洗的杯子，旁邊隨手丟著兩個圓坐墊，牆邊置物架被雜物塞得滿滿當當。幾件沒收的衣服掛在小陽臺外，地上兩盆綠植長勢任性。
暖調燈光鬆軟鋪開，她的香氣填滿每一個角落。
這一秒開始，池嶼決定要不擇手段留下來。
“外套可以掛衣架上。”
恍惚聽到夏佳希說話，池嶼循聲看向她。
她正低著頭在拆外賣袋子，幾縷碎髮垂落頰邊。那樣稀鬆平常的語氣，卻讓他耳膜嗡鳴，一種近乎眩暈的愉悅溢位心臟。
夏佳希看他沒有動作，抬手指了指玄關邊的立式衣架：“就在那兒。”
他應了聲，脫下外套，從善如流地掛在她的衣物旁邊。
夏佳希的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忽而頓住了。
……好怪。
池嶼居然成了她的客人。
他脫去外套，內搭的黑襯衫泛著細膩的光澤，被寬闊的肩膀撐出一條直線。她見過他穿校服，但從沒見過他穿黑襯衫。
……更怪了。
空氣中似乎都飄著一絲說不清的滯澀。
微妙的沉默裡，那年仲夏的畫面久違地從夏佳希腦中閃過去。
那間教室空蕩蕩的，只有他和她。
一場黃昏像大漠中的沙塵，漫無邊際地飄在窗外，照亮夏佳希眼底的決絕。池嶼則靠在儲物櫃前，身形微倦，臉上留有清晰的紅痕。爭執剛剛落幕。
當初那樣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現在卻若無其事地站在同一屋簷下。
……世事也是無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