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質問 我怎麼招惹你了,說說看。
周思明一走,氣氛瞬間凝滯。
黎舒茵抱著雙臂,在心理學上,這是一個防禦的姿態。雖然她還甚麼都沒有說,但心裡的刺已經全部豎起來了。
榮衍平心靜氣地問:“找我甚麼事?”
黎舒茵深吸了一口氣,儘量保持冷靜,然而過快的語速還是暴露了她的內心。
“既然你這麼不喜歡我,當初為甚麼要和我完婚?”
榮衍眉頭微蹙,凝視著她:“我沒有不喜歡你。”
但這時候的黎舒茵已經甚麼都聽不進去了,只想把自己憋了一路的話全部傾倒出來。
“你完全可以退婚的,沒人逼著你非要和我結婚!我也沒有一定要嫁給你!這麼多年,你我兩家的恩情早就還清了!”
“為甚麼今年的慈善晚宴還是大姑姑在操持?你不讓我來辦不就是怕我搞砸嗎?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一無是處?!”
“不讓我辦早說呀!我還懶得弄呢!”
“等生下繼承人咱們就各過各的,誰也別再打擾誰!各自追尋各自的幸福去吧!”
“……”
黎舒茵機關槍似的噼裡啪啦地說完,榮衍仍舊一言不發。
他等了一會兒,才淡聲道:“說完了?”
黎舒茵:“……說完了。”
榮衍:“渴了麼,喝點水。”
“我不渴!”黎舒茵瞪著一雙波光粼粼的杏核眼,忍不住出聲嘲諷,“怎麼不解釋?戳破你的心事,無言以對了?”
榮衍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沒有解釋,反而冷不丁地道:“誰和你說了甚麼?”
見他一語點破真相,黎舒茵反而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哼哼了兩聲把頭撇開:“這和你沒關係。”
榮衍聲音微冷:“茵茵,我是你的丈夫,有甚麼事你難道不應該先來問我嗎?為甚麼要聽別人的閒言碎語?”
“我這不就來找你質問了嗎?”黎舒茵忍不住揚高了聲音。
“但你並不信任我。”榮衍一針見血地說,“不然你不會跑來興師問罪。”
黎舒茵瞪著他,簡直想為他的倒打一耙鼓鼓掌。
能不能搞清楚狀況,現在是她在發難好嗎?!
“坐下,慢慢說。”榮衍側了側頭,示意她坐到沙發上。
黎舒茵今天穿了件寬大的海軍條紋襯衣做裙子,絲巾做腰帶,腳下一雙淺金色綁帶高跟鞋,站了這麼半天還真有點疲憊。
她也沒矯情,將自己摔進沙發裡,細長筆直的雙腿交疊,被黑色的皮質沙發襯得格外白皙,整個人微蜷起來。
她自以為偽裝得很好,其實小動作完全把心思都暴露出來了。
“誰招惹你了?”榮衍看著她問。
黎舒茵眨了眨眼,眨掉眼眶裡的酸意。他不問還好,他一問心底的委屈忽然就全部翻湧了上來:“你!就你招惹我了!”
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語氣多像是在撒嬌。
“是嗎?”榮衍輕聲笑了笑,“我怎麼招惹你了,說說看。”
黎舒茵是個憋不住話的,立刻就把前因後果都給吐露乾淨了,隱約還帶了點告狀的意思,最後忍不住諷刺道:“何藝悅還真是對你痴心一片。”
榮衍微微蹙起眉:“何藝悅?何家的女兒?”
黎舒茵的諷刺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褪去,錯愕就已經浮上眼底。
她看向榮衍,這人神情若有所思,確確實實是在回憶,不像偽裝。這一刻儘管和何藝悅不太對付,她都為對方感到有些心酸。
何藝悅痴戀他簡直快要人盡皆知,結果正主本人對此毫不在意。
更可悲的是,她知道這不是榮衍故意所為,而是他就是這樣一個冷情冷性的人,看似風度翩翩,其實目空一切,就算你脫光了在他面前跳桑巴,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你別說你不知道。”黎舒茵冷哼道。
榮衍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這事你不用管了,我會處理。”
說起這個,黎舒茵有點來勁了,得意道:“不用你管,我已經大獲全勝了。”
接著她詳細複述了一遍,越說越興奮,感覺自己之前發揮得特別優異,無論是表現還是口才都可以打滿分,到了激動處還隨手拽了個抱枕到懷裡揉來揉去。
榮衍起身幫她倒了杯水:“喝點水。”
黎舒茵正說得口乾舌燥,接過去一口氣喝光,帶著滿臉的挑釁看向他:“我就是這麼惡毒又不講理的一個人,你現在後悔娶我也晚了!”
不知道為甚麼,她總想要惹榮衍生氣。
但和她預想中的不同,榮衍只平淡地點了點頭,將空掉的水杯重新放回了桌上,背對著她說:“你做得很好,不要讓別人欺負你。”
黎舒茵:“……?”
她盯著榮衍的背影,她不是個聰明敏銳的人,但這一刻忽然領會了他的意思。
只有我可以欺負你。
“……甚麼人呀。”她嘟噥了一句。
榮衍轉過身來問道:“你沒有別的事了?”
黎舒茵怔了下:“沒有了。”
“那好。”榮衍緩緩道,“首先,和你結婚是我自主意願的選擇,聽明白了?”
他的目光冷淡而平靜,卻猶如實質。
像是被緊緊鉗住了一般,黎舒茵下意識就點了點頭。
“關於慈善晚宴,我們才結婚幾個月,你不必這麼著急想要證明自己。如果你有這個意思,我會和姑姑說。”
“至於……”榮衍話音突然頓住,眉頭微蹙,沉默片刻才又問,“你還有甚麼疑問?”
黎舒茵撇了撇嘴,搖頭。
榮衍向來如此,你都已經沸反盈天了,他那也就死水微瀾。
吵架得一來一回才吵得起來,單方面那叫獨角戲,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格外令人無力。明明她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來的,結果現在又偃旗息鼓了。
不知道她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看到榮衍被誰氣到失態,那可真是死而無憾了。
榮衍聞言抬腕看了眼表,下了逐客令:“那我要開會了。”
他走過去開啟門,接著回頭望了眼,黎舒茵扔下抱枕,搶在他前頭走了,臨走前不忘狠狠撞他一下。
可惜蜉蝣撼樹,沒撞動。
等坐到車裡,黎舒茵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榮衍看似解釋清楚了,其實一句承諾都沒給。
每一句好像說得明白,又好像全都意有所指。
也不知道跟她打甚麼啞謎呢。
越想越不對,黎舒茵開啟手機,憤憤不平地給他改了個備註——
北城謎語人。
*
這麼鬧了一通,黎舒茵也沒有繼續玩的心思了,乾脆直接回家,躲進了琴房裡。
她換了身湖藍的水光緞長裙,裙身掐成流水般的紋路,一直垂到腳面,走起路來翩然若仙。原本的直髮被綁了太久,成了恰到好處的微卷,散在身後。
坐在金色的豎琴前,黎舒茵立刻感覺自己被仙女附體了。
這是一架限量款典藏級豎琴,極其嬌貴,要求恆溫恆溼,一個小小的刮痕就能使其大幅貶值,一般用作收藏,但黎舒茵常用來彈奏。
在這一點上她和榮衍難得達成了一致,東西是用來使用的,而非擺著看的。
黎舒茵從小就鍾愛這種樂器,漂亮、仙氣、夢幻,完全滿足了她的少女心。
當年在菲利普斯中學的新生典禮上,她就是藉著豎琴一曲成名的,神秘美麗的東方女孩,又有才情,很是出了一番風頭。
黎舒茵眼眸微闔,流水般輕靈的樂聲從指尖流淌出來,也帶走了她的迷茫和愁思。
太陽漸漸西沉,晚霞輝煌而熱烈,穿過明淨的落地窗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連發絲都似乎在閃閃發亮。
直到指尖開始微微作痛,黎舒茵才停下因為撥絃太久而輕顫的雙手,隨著最後一絲餘音散去,天際也泛起了暗色。
她正想閉目休息片刻,忽然聽見門口響起一聲輕微的異動。
黎舒茵回過頭,看見榮衍站在琴房門邊,西裝革履,身姿挺拔,在昏黃餘暉下,他的眼眸顯得有些深暗。
不知道他甚麼時候來的,但看起來像是剛剛回家。
黎舒茵又扭過頭去,沒理會他,現在她還沒有消氣。
但很顯然,榮衍總有辦法讓她回心轉意。
“去書房,姑姑找你。”他淡淡地道。
榮衍有兩個姑姑,大姑姑榮玉敏和港城第一豪門寧家聯姻,小姑姑榮玉妍則遠嫁美國的老錢家族,平時榮衍說的姑姑大多是指榮玉敏。
他們這個圈子就是這樣,講究又封閉,從羊水裡就能歧視到你祖宗十八代,好像你不富上幾代就是個泥腿子。榮家富了五代不止,榮衍的母親也是來自德國的老錢家族,榮衍那四分之一的德國血統就來自於他的母親。
就這榮衍的祖母楊之嵐還不太同意,她是個爽利的將門虎女,希望兒媳也出自同樣的家庭,只是架不住榮衍父親特別堅持。
相比起來,黎家雖然也很有錢,但似乎還沒洗盡身上的泥土氣。不過黎舒茵對此嗤之以鼻,錢只分多少,可不分新舊。近代有不少家族已經快要衰敗成破落戶了,還在那裡不上不下地晃盪呢。
黎舒茵跟在榮衍身後,同他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結合之前發生的爭執,以及榮衍最後的話,榮玉敏找她是為了甚麼不言而喻,黎舒茵就算是想當作沒聽到都不行。
之後榮衍進了次臥換衣服,她去了書房和榮玉敏視訊通話。
黎舒茵在長輩面前還是很乖巧的,尤其榮玉敏是個人淡如菊、優雅從容的美人,自己也經營著慈善和藝術相關。
黎舒茵乖乖地聽榮玉敏給她交代相關事宜,還認真地做著筆記,時不時點頭稱是。
“R+慈善晚宴開了這麼多年,相關流程已經非常成熟了,只要按部就班開展,不會出差錯,別緊張。”結束前,榮玉敏叮囑道。
“我知道,謝謝姑姑。”黎舒茵乖巧地回答。
等影片結束通話,她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榮衍適時打來電話叫她吃飯,等黎舒茵磨磨蹭蹭地走到餐廳,榮衍似乎已經用餐完畢,面前只放著一份蔬菜沙拉。
黎舒茵拉開椅子坐下,看著桌上的金槍魚塔塔、洋蔥濃湯和香草脆皮羔羊排,開始故意找茬。
“今天不想吃西餐。”黎舒茵挑釁地道,“我要吃中餐,要你做的。”
家中的食材都是專供渠道,每日新鮮空運。牛奶和羊奶產自榮衍位於紐西蘭的牧場,而他在美國的21萬英畝農田和95萬英畝牧場,國內的私人農場,則專供有機蔬果、糧油和肉類,零農藥養殖,牛羊全草飼加輪牧,水源來自天然溪流,僅供家族日常食用和私宴。
此外還有一支團隊專門負責為他從全球採買、拍賣和定製高階應季食材。
每日由一名食材管家負責將食材分類和入庫,吃不完就給到家裡的服務團隊,不浪費一下都可惜。
榮衍看她一眼,淡應道:“好。”
黎舒茵得意地翹著腿,差遣榮衍幹活的感覺特別好。
榮衍走進中廚房,很快又端著一個餐盤出來,放在了她面前。
“中餐,吃吧。”
顯然是早就做好了,只是放在中廚房溫著。
黎舒茵呆怔地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白飯、酸湯魚片、醬燒牛腩和涼拌時蔬,再看看已經開始用餐的榮衍。
吃一口,確實是榮衍的味道。
黎舒茵嘟了嘟嘴,哼了聲。
這種好像被人看透了的感覺,就像翻不過五指山的孫猴子似的,不管她怎麼折騰這麼鬧,榮衍手心一攥就把她死死按住了。
所以她總想要折騰一下,看看他甚麼時候會破功,會失控,露出不為人知的“真面目”來。
黎舒茵沒忍住,開口問:“你沒吃晚飯啊?”
榮衍“嗯”了聲。
明顯不想多說話的樣子。
黎舒茵憋不住,繼續問:“所以桌上的是你的晚餐?”
榮衍紆尊降貴似的抬眸看她一眼,淡聲道:“吃飯不要多說話。”
“……”
過了會兒,黎舒茵又沒忍住,特好奇地問:“你參加飯局的時候也不說話?”
光吃飯不談事,那這飯局有甚麼意義?
榮衍:“當然不是。”
黎舒茵不恥下問:“……那你現在是?”
“公是公,私是私。”榮衍似笑非笑地道,“實在想聊天,吃完陪你。”
“那你想多了!”黎舒茵誇張地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鍊的動作。
用完餐,黎舒茵正準備先人一步地離開,榮衍卻毫無徵兆地丟擲一個令她大驚失色的訊息。
“從明天開始,七點下來和我一起吃早餐,七點半開始上課。”
“甚麼?!”黎舒茵聲音都變了,“上甚麼課啊?!”
“你從來沒有組織舉辦過大型活動,經驗不足,姑姑沒有時間,我另外找了人來幫你。”榮衍道。
黎舒茵腮幫子鼓起來了。
榮衍看著她,眉梢微挑:“還是說,你只是嘴上說說,並不打算付諸行動和努力?”
“當然不是!”黎舒茵立刻反駁。
“那今天早點睡,不要熬夜,明天按時起床。”榮衍道。
黎舒茵被激起了鬥志,不服氣地道:“我明天肯定會起來的!”
榮衍輕描淡寫地笑了下:“就算你不想起,我也會去喊你起床。”
作者有話說: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過年有紅包隨機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