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軍一路向北行進，遼東荒原的蕭瑟愈發濃重，寒風捲著黃沙掠過大地，給這支奔赴戰場的大軍平添了一股肅殺之氣。
朱由崧勒住馬韁，任由戰馬緩步前行，腦海之中不斷回想那個即將統領數萬大明精銳的名字——楊鎬。
這個名字，是薩爾滸之戰永遠繞不開的一道坎，也是朱由崧心中最為忌憚的存在。
世人皆知薩爾滸之敗葬送大明遼東精銳，卻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看透楊鎬此人複雜至極的本性。
他作為重生之人，知道前世薩爾滸之戰失敗，楊鎬此人絕對佔了大半關係。
另一個失敗的原因就是情報上的失誤，明軍將領在軍情會上商議的出兵方案，路線，在楊鎬拍板決定後，這份情報便被潛伏在明軍中的內奸送到了努爾哈赤的案頭上。
這份情報等於讓努爾哈赤開著天眼，從容佈置戰術，利用時間差，集中優勢兵力，從而擊破各路明軍。
“劉叔，這楊鎬楊侍郎，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朱由崧側過身，看向身旁並馬同行的劉綎，語氣深沉，“此人從頭到尾都充斥著極致的矛盾，也正是這份矛盾，註定了他可為能臣，亦可為庸將。”
劉綎聞言頓時心生好奇，他與楊鎬早年在朝鮮戰場有過共事之交，只知曉此人官途坦蕩，卻從未深度剖析過其為人，連忙開口問道：“殿下此言何意？末將願聞其詳。”
朱由崧緩緩點頭，目光望向遙遠的瀋陽方向，開始徐徐道出楊鎬的一生功過。
若是單論戰略眼光，楊鎬絕對算得上大明朝堂之中數一數二的能人。萬曆年間，豐臣秀吉舉全國之力入侵朝鮮，鐵騎橫掃半島，朝鮮王室節節敗退，幾近亡國，只能慌忙向大明求援。
彼時朝堂之上爭論不休，不少大臣主張置之不理，唯有楊鎬力主出兵援藩，看透了唇亡齒寒的道理。
入朝作戰之後，楊鎬以右僉都御史的身份經略朝鮮軍務，統籌全域性，排程各路明軍兵馬，接連打出稷山、青山等數次大捷，硬生生穩住了瀕臨崩塌的戰局，將日軍的鋒芒徹底遏制。
單從戰略層面來說，他圓滿完成了朝廷交付的任務，保住了藩屬朝鮮，扞衛了大明天威，這份功績足以讓他名留青史，也足以證明他絕非不通兵事的庸碌文官。
可若是將視線落於戰役本身，楊鎬的短板與缺陷便暴露得一覽無餘。
最為世人詬病的，便是當年蔚山之戰。
彼時明軍士氣高昂，連戰連捷，將日軍主力圍困於蔚山城，四面合圍，破城只在旦夕之間，全殲日軍主力近在眼前。這本該是一場能夠徹底終結朝鮮戰亂的蓋世大捷，卻因為楊鎬一己的私心，徹底化為泡影。
為了偏袒自家姻親李如梅，不願其他總兵搶奪戰功，楊鎬在戰局大好之時貿然鳴金收兵，無故終止攻勢，給了被困絕境的日軍寶貴的喘息之機。
戰機瞬息萬變，一日之差，便是天壤之別。等到日軍援軍連夜趕到，戰局瞬間逆轉，明軍從大勝之勢陡然轉為被動挨打，數萬將士陷入重圍，傷亡慘重，無數浴血拼殺的大明兒郎就此埋骨異國他鄉。
更令人不齒的是，戰敗之後的楊鎬非但沒有坦誠罪責，反而刻意隱瞞戰損，塗改軍情，向朝廷虛報戰功，用無數士卒的鮮血鋪就自己的升官之路。
“這便是楊鎬最大的矛盾之處。”朱由崧聲音微微變冷，“於朝堂，於朝廷大局，他往往能夠做出最正確的戰略決斷，藉此步步高昇，加官進爵。可對於麾下千千萬萬的底層士卒而言，遇上這樣一位統帥，便是天大的災難。”
劉綎聽到這裡，臉色也變得鐵青。作為一名從底層一步步殺出來的沙場老將，他最能明白普通士兵的不易，也最痛恨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主帥。
“戰略上他可以功成名就，戰役裡萬千將士卻要付出血肉代價。”朱由崧輕嘆一聲，“這樣的人身居高位，手握數萬大軍的生死，實在是此戰最大的隱患。”
也正因楊鎬這種功利至極的用兵風格，才讓明軍最後的精銳，一步步走向了覆滅的深淵。
行軍路途依舊漫長，寒風呼嘯而過，彷彿也在預示著未來遼東戰場上即將流淌的無盡鮮血。劉綎聽完朱由崧的剖析之後，心中憂心忡忡，對於即將到來的大戰，第一次生出了強烈的不安。
而一旁的陳瓊香靜靜聽著二人對話，修道之人本就擅長觀人心性，此刻也已然明白，這位楊鎬，將會是他們此行瀋陽最大的變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