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念念一路而去,直到顏靈玥所在的院落,她才駐足而視。
這一次,她沒有徑直闖入。
因為顏靈玥的院落外,寂靜無聲,不僅連一個暗衛的影子都看不見,就是服侍的婢女僕從也沒有。
如此詭異,足以說明,這院內暗藏玄機。
她記得顏靈玥的五行機關術極好,她師從玄天峰。
玄天峰以劍術與機關術最是聞名。
但顏靈玥並非習武的好苗子,所以那時玄天峰掌門看上的,是她的機關之術。
葉念念思索了一番。
正好見一隻野貓在牆上打盹。
於是,她朝著野貓飛起一片樹葉,驚得野貓一躍而下,跳入了顏靈玥的院落。
果不其然,下一刻,四面八方便有羽箭射來。
野貓動作靈活,閃避了過去,卻還是被飛來的羽箭射穿後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樣的結果,是葉念念意料之外的。
她知道,顏靈玥定是在這院中設了許多的防。
這時,顏靈玥聽到慘叫聲,頓時走了出來。
她見受傷的是野貓,便立即彎腰去將野貓抱起。
瞧著顏靈玥消失的背影,葉念念最終還是決定今日先不動手。
比起殺顏靈玥,她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
葉念念無聲出了右相府,而後見君扶光依舊躲在暗處,她便上前,道:“走吧,右相府守備森嚴,堪比皇宮。”
“那我們現在去哪裡?”君扶光跟上她的步伐。
葉念念看也不看他,道:“武安侯府。”
君扶光一愣:“我也要去?”
葉念念站定,回頭看他:“從今日開始,我來教你武藝。”
君扶光詫異,但只是轉瞬,他便了然。‘
葉念念這是嫌棄他太弱,幫不上她。
他點頭,並未對此有任何異議。
跟著葉念念這個戰力天花板學武,實在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件事。
葉念念帶著君扶光入了武安侯府,他踏入葉念念的院落,便詢問葉念念宋慕之。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宋慕之已然不在武安侯府。
至於是甚麼時候離開,為甚麼離開以及去了哪裡,葉念念都不發一言。
便是君扶光追問,也只得到她的眼神警告。
君扶光也不氣餒,反而樂在其中。
但他的愉悅,很快便結束了。
因為葉念念對他的訓練,著實殘酷且漫長。
整整兩個時辰,四個小時,他一口氣都歇不了,純粹被葉念念追著打。
等到他終於緩口氣,天都要亮了。
而他,也已然遍體鱗傷。
葉念念力道與著力點都非常巧妙,她只逮著他的身體打,臉上依舊半點傷勢沒有。
且那傷,僅僅表皮痛,儼然就是塗個傷藥,便能好一大半的程度。
君扶光能夠猜測,第二日晚上,葉念念還要再將他抓過來練。
但此刻,他被葉念念扛著丟回了九皇子府。
好在那一日華文閣休息,他在榻上整整躺了一個白日。
與此同時,葉念念卻神清氣爽的赴約了。
抵達趙府的時候,日頭才開始微微灼熱。
趙家的管事將葉念念迎了進去,很快葉念念便再趙府花園處,見到了趙意濃。
趙意濃在花園中修剪花枝,桌上還放著一本齊民要術。
葉念念的視線落在那齊民要術之上,便聽趙意濃笑著解釋道:“今日無事,看些書打發時間。”
說著,她放下手中的剪子,接過婢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才拿起那本齊民要術。
“這本書寫得極好,是祖父力薦的實用之書,只是可惜我未入田間,否則定要試試這些法子是否可行。”
趙意濃的語氣之中,有些些許遺憾與嚮往。
葉念念伸手,自趙意濃手中接過那齊民要術的書,略微翻了幾頁。
她指腹緩緩摩挲過“凡耕之本,在於趣時”那幾個字,紙頁的邊緣已起了毛,顯然被翻過無數次。
而後,她又翻閱了幾頁。
輕聲將底下的批註讀了出來。
“春氣未動,不可急耕。景元三年二月,嘗因貪早,凍損三畝,悔之。”
“宜先試五寸土,握之成團而不粘,方可。”
“這是我祖父寫得。”趙意濃眼中滿是孺慕:“不過,這不是他自己的經驗——是去年路過潁川時,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告訴他的。祖父說,那老農不識字,卻說得比書上還準。”
葉念念頷首,而後說道:“農耕一事,非躬親而紙上談兵,便只是虛妄。”
趙意濃聞言,不僅對葉念念大為讚賞:“念念,你這說法,與我祖父所說,別無二致。”
葉念念聞言,卻笑了笑,她說:“你將這本書,都看過幾遍了吧?”
趙意濃點頭:“去歲便開始讀了,書中所寫以及祖父批註,我大多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你為何只停留在紙上談兵?而非躬親試之?”葉念念抬頭看向她。
趙意濃愣住,隨即嘆息:“田間勞作,又豈是我一個閨閣小姐能參與的?”
葉念念不解,問:“你是嫌棄田間勞作不雅?還是有損你的相府小姐的身份?”
“我怎會如此想?”趙意濃搖頭:“農耕二字,乃國之根本。賈先生有云:五穀者,萬民之命,國之重寶。”
“那你為何不試一試呢?”葉念念道:“難道是左相不讓你去?”
“這自然不是。”趙意濃垂下眸,她其實不是沒有試過。
只是有些不好聽的言論傳入京中閨秀耳中,她的行徑便是粗鄙,有辱門風。
“是趙小姐被流言裹挾,無法前行,是與不是?”葉念念道。
趙意濃嘆息。
但也是變相承認了她所說的話。
葉念念卻道:“此事若是京中男子所為,趙小姐覺得,可還會有甚麼流言傳出?”
趙意濃看向葉念念,苦笑:“那便不是流言,而是美譽了。”
“是啊,若是男子所為,便是美譽。若是女子所為,便是不堪。”葉念念道:“這世上的女子,便是被這些禮教束縛,無法踏出方寸之地。倘若趙小姐親自試驗這齊民要術中的一切,想必我大啟的農耕,會有所裨益,造福百姓亦是良多。”
她這話,並非只是阿諛奉承。
兩年後,大啟將迎來旱災。
屆時隨之而來的,就是農田枯死,作物無收,餓殍遍野。
正是那個契機,趙意濃隨左相深入民情,而後數年,她都埋頭從事農耕要術。
葉念念記得很是清楚,趙意濃只用了兩年,便種出了一種耐旱且產量眾多的作物。
但她那時被賜婚給了君千耀,君千耀後來竊取了她的成果,風光無限。
而趙意濃卻終日被囚於府中,漸漸在京中銷聲匿跡。
她沒有死,卻在世上,宛若死了一樣。
葉念念的話,讓趙意濃有些感慨。
她不知道為何葉念念這麼信她。
但此刻,她的確有些被她說服了。
就在這時,左相趙邯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只聽他道:“葉小姐這般眼界,當是世上少有。但如今的世道,女子不易。”
他緩緩走來,揮了揮手,伺候左右的婢女便會意的退了出去。
葉念念知道,這趙邯是有些不能為外人所知的話要說。
於是,她只是朝著趙邯簡單的行了個晚輩見長輩的禮,便回答道:“趙小姐已然是女子中的翹楚,又身份尊貴,倘若這樣的女子都無法為自己的抱負拼搏奮鬥,那又怎會有女子出頭之日?”
她輕笑,又道:“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
葉念念的一番話,頓時讓趙意濃心中思緒翻滾。
趙意濃正要說話,又聽左相說道:“好一個: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只是,葉小姐既然如此懂意濃的心,那葉小姐的抱負又是甚麼呢?”
葉念念的唇角微微彎起,她知道,趙邯是個老狐狸,可不如趙意濃這樣不經人事的小姑娘好糊弄。
但她本來就不打算糊弄趙邯。
葉念念道:“我的抱負,便是讓天下有才能的女子,有一展抱負的可能。”
“可如今這世道,並不是你或者老夫可左右的。”趙邯捋了捋鬍鬚。
他雖沒有直接言明,但他話語中暗藏的深意,已然足夠說明一切了。
如今的世道,便是指當今天子。
天子是不會讓女子有出頭之日的。
永樂帝在一定程度上,並不是賢明的君王。
這一點,趙邯看得無比清楚。
人人都以為趙邯膝下無後,只有一個孫女,如此左相,只會是純臣一個。
但葉念念卻不以為然。
他若真的是純臣,前世便不會有一支暗藏的軍,為趙意濃驅使。
這個大啟的朝堂,又有多少真正的純臣?
真地是純臣,又怎會位極人臣?
葉念念揚唇,不疾不徐說道:“倘若換個可以主宰這世道的人呢?”
葉念念一言落下,趙意濃便臉色大變。
“念念,這話可不能亂說。”
然而,趙邯卻顯得無比從容。
他似乎一早便料到了葉念念的反應,只低笑一聲,嗓音如暮鼓晨鐘。
趙邯問:“那葉小姐覺得,誰適合主宰這世道?”
趙意濃驚疑不定,見自家祖父如此淡定,頓時心中湧起了揣測。
“既是要為女子,那自然要女子為主宰。”葉念念道:“瓊華公主聰慧非常,舉世無雙,我以為,瓊華公主或是不二人選。”
瓊華公主……趙意濃腦中劃過那張沉靜而端莊的臉容。
趙邯道:“原來武安侯府已站好隊了。老夫還以為,武安侯府永遠不會站隊呢!”
“怎會不站隊?”葉念念微微一笑:“左相應該知道,真正的純臣,是無法在這詭譎的朝堂之中存活下去的。”
她垂下眼眸,語氣稍稍冷了幾分。
因為帝王,會忌憚,會猜疑,還會……不擇手段打壓甚至是剿滅一切可能成為威脅的存在。
這一點,趙邯心中自是清明。
他望著葉念念,十一歲的小姑娘,瞧著很是天真,但她骨子裡散發的沉穩與決斷,卻不容小覷。
相較於葉念念,趙意濃則顯得天真許多。
趙邯嘆息,也不知趙意濃如此,是好是壞。
但他還是問:“葉小姐覺得,老夫也該與武安侯府那般,擇明君而輔佐嗎?”
趙邯的話一出口,葉念念便知道。
這個老狐狸,已然在極為快的接受了她所提議的,暗示的一切。
或者說,在她還未說出此事時,他其實便想過要輔佐一個女帝。
只是從前只是他一人所想,故無法表明。
但此刻有了葉念念的話,他心中的篤定便更是深了幾分。
葉念念聞言,卻朝著他搖了搖頭。
“大家都明目張膽的站在薛貴妃身後,那麼陛下會怎麼想?”
趙邯沒有說話,趙意濃回道:“那麼瓊華公主便沒有勝算了。”
無論如何,皇儲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於永樂帝。
“是的。”葉念念道:“左相是擔憂,最終陛下也不會將儲君之位給瓊華公主,是嗎?”
趙邯點頭:“咱們的陛下,可不是甚麼行事大膽的作風。”
葉念念輕笑:“那倘若他沒得選呢?”
趙邯瞬間眯起眸子:“葉小姐的意思是……”
葉念念輕笑:“我的意思,就是薛貴妃的意思,也是左相您想的那個意思。”
趙意濃看向自己的祖父,見他依舊喜怒不形與色,趙意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一刻,她似乎不認識自家祖父了一樣。
往日裡祖父為人臣子的耿直與清正,竟是變得虛幻模糊。
“除此之外,左相覺得,還有別的法子嗎?”葉念念低低笑了起來,她的視線,又一次落在趙意濃的臉上。
這一次,她眼中滿是深意。
她說:“趙小姐的身份,無論如何,將來都是嫁作皇子妃亦或側妃,倘若這天不變,她便沒有第二個出入。”
趙邯聞言,神色頓沉。
他知道葉念念這是在拿趙意濃威脅他。
可他更明白,她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事實。
更何況,若是有皇子知道他給趙意濃留下一支軍隊……趙意濃的歸宿,或許更為慘烈。
他可太明白那些爭權奪勢之人,是如何的涼薄了。
想到這裡,趙邯轉頭,看向趙意濃:“意濃,你可想爭一爭?”
趙意濃的眸光,自那本齊民要術上劃過。
而後,她重重點了點頭:“祖父,我想爭一爭!為自己,也為您與父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