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楊大妮被她娘打了一巴掌又擰了耳朵,到了爺奶面前同樣又遭了一通罵,連著她娘一起,她的耳朵上從此多了一道疤痕。
從那以後她就不用做飯了,因為他們擔心她做飯的時候會偷吃,她早起的第一件事變成了起床去打豬草,她人小,早上卯時初起,走到山上要將近半個時辰,等打完豬草回來就已經是辰時了,然後她要用一把很大很重的刀把豬草都剁碎,等剁碎了的豬草拌進泔水裡喂完家裡的雞和豬,她才可以去吃飯。
她吃的往往是冷掉的紅薯或者稀得快能看見碗底的一小碗稀飯,對鄉下人來說,糧食金貴,尤其是白麵大米雞蛋豬油甚麼的,家裡只有爺爺、爹和弟弟才能吃,肉就更不用說了,只有過年的時候家裡才會吃一點,其餘的都要拿出去賣。
吃完飯之後她又要去洗碗,如果農忙,洗完碗之後她要去地裡幹活,平時的話就跟著爺奶他們編一些竹簍去鎮上賣。
晚上亥時,楊大妮終於能躺下來休息,她總是得爭分奪秒的。
她沒有單獨的屋子,是睡在柴垛旁邊的雜物間裡的,但她才剛躺下,忽然想起來灶裡燒完柴留下的碳好像沒有掏出來用水澆溼,那是存起來冬天取暖用的,要是明天早上起來她娘和奶奶看見家裡的碳沒有多,她又要捱打了。
楊大妮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裳,然而她才走出門,就聽見東邊屋子裡爹孃的聲音。
“栓哥,耀祖今年也六歲了,馬上三月仙山上選弟子,咱們是不是把他送過去試試?村頭那老瞎子不是說咱耀祖是天上神仙轉世麼?”
“那老瞎子的話你也信?我從小就見他住村頭,也不種地也不幹啥的,就指望著東家說一句好聽的,西家偷一把得過日子,我看他也沒兩年活頭兒了!就是一個騙子,當時還不是他來咱家偷東西被發現了才這麼說的?”
她爹話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送過去試試也行,萬一咱兒子就是有那個命呢?澄湖樓那說書的不也說嗎?修仙最講究的是緣分!要是耀祖被選中了,那咱們家以後不就飛黃騰達啦?”
“那我明天找爹去要銀子?從咱這兒到仙門得要多少銀子?一路吃喝花用,十兩也不夠吧?”
她爹吧砸吧砸嘴。
他自己老爹他清楚的,就是一隻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你給他錢可以,要錢,除非等他老爹死了繼承遺產,平日裡要點錢多了他老爹還會打人!
她爹有點兒慫。
“要啥錢,不用要。”
“沒錢咋整?咱們走過去也不能不吃不喝啊!”
她爹道。
“咱家裡不還有個妮子嗎?她幹活兒還算利索,前兩天東頭那家想要她來著,出十兩。”
“村東頭……那獵戶?他……”
村東頭的獵戶是個老鰥夫,三十幾歲了,上沒老下沒小的,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手裡倒有幾個銀子,不過他長得壯,手底下又有點本事,也沒人敢去招惹他。
“她一個妮子,早晚不都要嫁人的麼?我再跟獵戶談談,要個十五兩應該沒問題……”
才二月的春風還料峭,楊大妮撿了一晚上的碳,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逃!
給人家為奴為婢也好,流浪街頭做乞兒也罷,總歸要逃得越遠越好!
楊大妮跑出村子,她一個才十歲的小姑娘,甚麼也沒帶,白天黑夜地一路問一路過來,終於在最後一天到達了上清宗的山門。
測試靈根的時候甚至沒有來得及稍微打理一下,當她在褲子上蹭了又蹭還黑乎乎乾裂的手讓測靈盤發出光芒的時候,那光芒雖然不亮,卻刺得她落下淚來。
“風雷屬性,中品下階,留!”
*
楊大妮站在殿前,大殿高聳莊嚴。
她走進去,衣衫破舊卻乾淨,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坐在蒲團上一個比她在鎮上見過的鄉紳家的女兒還要好看的小姑娘在衝她招手。
她往上看去,一個神情淡漠的女子衝她點了點頭。
“坐吧。”
於是她便到那個蒲團上坐下,向她招手的小姑娘將蒲團向她挪了挪蹭過來。
楊大妮不太習慣,從前那些人看到她躲還來不及。
“你別靠太近,我身上髒。”
“不髒,我剛剛也在地上滾了好幾回呢,而且剛剛我頭髮都亂了,才紮好的。”
小姑娘指了指頭髮,確實有點兒亂糟糟的,但是頭髮又黑又直,髮髻上的粉色絨花還綴了同色的珍珠,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一看就很貴重。
楊大妮有些窘迫。
她好像和整個大殿格格不入。
但小姑娘一點兒也不介意她糟糕的外形,即便她躲了也依舊湊過來。
“姐姐你好厲害啊!你一個人走了那麼遠過來,要是我我都不敢的。”
你也不需要啊。
楊大妮看得出來,這個小姑娘一定是被家裡千嬌百寵長大的,小姑娘根本就不必一個人在外面行走艱難求存,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
她也想要爹孃的寵愛,想要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就算不能,讓她的爹孃向小草的爹孃一樣也行,至少小草可以上桌吃飯,可以吃玉米餅子和番薯,還有乾淨衣服穿。
楊大妮想得入神,小姑娘說了甚麼她也沒太聽清,只有最後一句,叫她心尖一顫。
“姐姐,你可以給自己取個新名字。”
是了,她應該有個名字,一個正式的名字。
她作為楊大妮活了十年,但她不想一直這麼活下去,她不想矇昧地過一輩子,不然她不會從村裡一路過來頭也不回。
“我……等拜了師,請師傅給我賜名吧……”
她不識字。
識字是男孩兒才有的權利。
聽說大戶人家裡的丫鬟婢女都是要主人家給賜名的。
小姑娘歪了歪頭。
“姐姐是想不到嗎?暫時想不到也沒關係,姐姐可以慢慢想,師傅們不會給我們賜名,你想要叫甚麼名字都可以,宗門有宗門的規矩,不過除了那之外我們也想做甚麼都可以!”
“是嗎?”
仙山不給她賜名也會留下她,她想要做甚麼都可以?
? ?關於本文中『師傅』一詞的解釋,雖然沒有寶子提出這個問題,但是還是想說一下,因為刷影片的時候我看到了這個問題被指出來。
? 我這麼寫,不是分不清,而是完全有意的。
? 在古代,“師傅”和“師父”在很多情況下是通用的,都指代老師。比如古文裡的“太師、太傅、太保”,這裡的“傅”就有老師的意思,師傅一詞是在近現代才演變成了具有某種技能的勞動者代稱。
? 那麼為甚麼不用“師父”?是因為“父”這個字,耳熟能詳的也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如本文設定,女主的老師是女性,很多修士的老師是女性,未來女主也會成為別人的老師,那麼我覺得用“師父”這個明顯帶有男性色彩的稱呼是不太合適的,僅此而已。
? 也看到有人說可以用“師尊”,師尊確實不分男女性別,但是我不願意,就像“他”這個字的用法,只要有一個男性,就要使用一樣,我小時候老師是這麼講的,我同樣不願意,憑甚麼“他”這個字範圍更廣卻被定義為男性佔有?人也不是應該歸屬所有的人嗎?單獨用一個“她”,女也,把女性踢出去?為甚麼沒有‘男也’?
? “師傅”不應該比“師父”更應該成為老師的中性稱謂嗎?
? 或許我表達得比較混亂,至此,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