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炙烤著大興的這片黃土地。知了在樹杈子上叫得聲嘶力竭。
吃過午飯,錢家的男人們在院子裡的壓水井旁胡亂沖洗了把臉,就各自回屋午睡去了。
夏收時節最是熬人,天剛矇矇亮就得下地割麥子,頂著大太陽幹一上午,鐵打的也扛不住,中午要是不合個眼,下午在地裡非得暈過去不可。
屋裡拉著厚厚的粗布窗簾,擋住了外頭白花花的毒太陽,透著一絲陰涼。
桌上擺著個滾圓的大西瓜。這是錢老漢一大早從自留地裡摘的,放在壓水井那口大水缸裡冰了整整一上午。
錢玉蓮拿起菜刀,對準西瓜中央比劃了一下。
“咔嚓”一聲脆響。
刀刃剛切進去個縫,那西瓜就順著刀縫炸開了。
紅彤彤的瓜瓤露了出來,瓜瓤表面起了一層白霜,一股冰涼甜絲絲的香氣瞬間在堂屋裡瀰漫開。
這年頭的西瓜,雖然皮厚籽多,沒有後世那些改良的品種好看,但這股子純天然的甜香味兒,卻是甚麼都比不了的。
“來,衛東,知書,吃西瓜!”錢玉蓮手起刀落,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
大人們累了一上午需要午休,半大小子們可是精力過剩,從來不知道甚麼是累。
楊衛東揀了一塊最大的,又順手拿了一塊,塞進旁邊還站著發愣的錢知書手裡。
“表哥,走!帶我上你們村頭那條河裡看看去,是不是有長蟲和老鱉!”
楊衛東一點也不記之前飯桌上的仇。他這人就是心大,吃飽了就不記事兒。加上他早就嫌屋裡悶,急著去廣闊天地裡撒歡。
錢知書捧著西瓜,白淨的臉上還有點不好意思,被楊衛東拉著胳膊就往外走。
“哎……衛東,外面太陽大……”
“怕甚麼,走走走!”
看著哥倆啃著西瓜跑出院子的背影,宋娟笑著搖了搖頭。
“這衛東啊,真是個活猴子。也不知道知書那孩子隨了誰,平時整天悶在屋裡不出去,也就衛東能拉得動他。”
屋裡只剩下宋娟和錢玉蓮母女倆。
錢玉蓮聽見外頭的腳步聲走遠了,這才從自己隨身帶的那個軍綠色帆布挎包裡,掏出幾個圓鐵盒子。
六個上海產的“百雀羚”雪花膏,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上。那藍黃相間的小圓鐵盒,在當時可是農村婦女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媽,這本來是我在百貨大樓買的。”錢玉蓮壓低了聲音,把其中三個盒子推到桌子一邊。
“這三個,是給大嫂、二嫂和三嫂的。您回頭瞅著四嫂不在跟前的時候,偷偷塞給她們。這三個嫂子通情達理,幹活也實在,我這當小姑子的心裡有數。”
宋娟看著那雪花膏,摸了摸鐵盒子:“那剩下的三個呢?”
錢玉蓮撇了撇嘴,把剩下的三個盒子往宋娟面前一推。
“我原本是打算給四個嫂子一人一盒的。結果中午您也看見了,老四家的那個嘴臉!”
“陰陽怪氣,指桑罵槐。就差沒指著鼻子罵我回來白吃白喝了。”
錢玉蓮冷哼一聲:“她既然不給我好臉,這雪花膏餵狗都不給她!”
“這剩下三盒。兩盒您自己留著抹手抹臉,冬天防皸裂最好使了。最後一盒,您幫我留給桂花。”
提到妹妹錢桂花,錢玉蓮隨口問了一句:“媽,桂花最近沒回孃家啊?要不我明天去張家串門的時候,順道給她帶過去?”
錢玉蓮是大女兒,下面還有個妹妹叫錢桂花。
這姊妹倆雖然是一個孃胎裡爬出來的,性格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錢玉蓮打小就風風火火,性格潑辣,是個出了名的厲害茬子。後來進了城,更是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可錢桂花呢,是個從小捏著鼻子都不會吹氣的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當年嫁給了鄰村張家的老三,就一直老老實實地在農村種地過日子。
沒想到,錢玉蓮這句話剛落音。
剛才還滿臉笑意的宋娟,突然就嘆了一口長氣。那臉上的皺紋全都耷拉了下來,眼圈一紅,竟然抬手抹起眼淚來。
“你就別去她家了……”宋娟聲音發著顫。
錢玉蓮嚇了一跳,趕緊坐過去摟住老太太的肩膀:“媽!您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哭甚麼啊?”
宋娟抽泣了一聲。
“你在城裡不知道。她在那張家,過的哪是人過的日子啊!”
“你這東西要是拿去張家,她哪能留得住啊?前腳剛給她,後腳就得被她那些個妯娌、小姑子們給搶了去!”
錢玉蓮聽得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搶東西?張家那幫人還敢欺負她?”
錢玉蓮知道妹夫張老三不是個東西。愛喝酒,喝醉了還愛耍酒瘋打媳婦兒。
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啊!
當時錢桂花捱了打,捂著腫了的半邊臉跑回孃家哭。錢家幾個哥哥也不是吃素的,心疼妹子,直接抄著鐵鍬扁擔就去了鄰村。
當時兩家在村口擺開陣勢,狠狠地打了幾場惡戰,至今在村裡還廣為流傳。
甚至錢玉蓮接到信兒,還特意請了假從城裡殺回來,叉著腰站在張家大門外,把張老三祖宗十八代罵了個狗血淋頭,逼著張老三當著全村人的面寫了保證書。
從那以後,張老三算是老實了一陣子。
“媽,那張老三那王八蛋現在還敢打桂花?”錢玉蓮急了,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大哥二哥他們是幹甚麼吃的!眼看著妹子受欺負不去撐腰?”
“誰說沒去啊!”宋娟一邊抹淚一邊嘆氣。
“怎麼沒去?就去年過年前,你二哥還帶著大侄子去張家掀了他們家的飯桌,狠狠吵了兩架呢!”
“可是……”宋娟恨鐵不成鋼地捶了捶心口。
“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那樣子!”
“我們孃家人光去給她出頭有甚麼用?我們去吵一架,張家消停兩天。等我們一走,過不了三天,她自己就先軟了,又巴巴地給人家洗衣做飯,繼續聽人家的話,受人家的氣!”
錢玉蓮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牙根咬得咯咯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