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孝敬您和我爸那是應該的,您就別操心了。”錢玉蓮笑著說。
這時,剛才被罵回屋的四嫂李小橋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掀開門簾溜了進來。
她看見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禮物,兩眼直放光,剛才那股子酸氣瞬間被貪婪取代。
她湊上前來,圍著桌子轉了一圈,翻翻這個,看看那個,嘴裡卻還不閒著。
“喲,帶這麼多好東西呢!”
四嫂李小橋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算計。
“大姑奶奶,怎麼沒說給我單獨拿點甚麼東西呢?”
“你看看,你拿這幾盒餅乾,看著挺多,可咱們家上上下下這麼些張嘴。我們四房就四口人,等會兒分下來,我們一家才能分到幾塊餅乾啊?這也太小氣了吧。”
錢玉蓮本來正在和宋娟說話,聽到四嫂李小橋這番不要臉的言論,直接被氣笑了。
她原本的衣服兜裡,確實揣著五盒上海產的雪花膏。那是她特意去百貨大樓買的,打算給老媽和四個嫂子一人分一盒,也算個女人間的體己禮。
但現在看看四嫂李小橋這副貪得無厭、還要陰陽怪氣挑理的嘴臉。
給狗都不給她!
錢玉蓮手插在衣兜裡,隔著布料按住了那幾盒雪花膏,連拿出來的意思都沒有了。
“四嫂,我這東西是孝敬我爸媽的,怎麼分,那是我媽說了算。”
錢玉蓮冷冷地看著她,“你想要單獨的禮物?行啊,等你哪天回你孃家,讓你孃家媽給你買去!”
“你……”四嫂李小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甚麼我?還嫌少?嫌少你可以不要,把你那份退出來,正好給大哥家的大胖多分兩塊。”
錢玉蓮半步不讓。
“行了老四家的,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宋娟在旁邊一瞪眼,四嫂李小橋只能不甘心地閉了嘴。
“咱們別理她,我去把東西分一分。玉蓮,你先帶衛東在院子裡轉轉。”
錢玉蓮心想,這雪花膏還是等吃完飯,私下裡偷偷塞給三個通情達理的嫂子比較好,省得這攪家精又在這兒鬧騰。
到了正午時分,日頭最毒的時候。
去地裡幹農活的父親老錢,還有錢玉蓮的四個哥哥、幾個已經成年的大侄子,陸陸續續地扛著鋤頭鐵鍬回家了。
這幫莊稼漢子一進院門,看見坐在堂屋裡的錢玉蓮,原本疲憊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憨厚朴實的笑容。
“玉蓮回來了!”
“妹妹!哎呀,可把你盼回來了!”
其實,拋開那個作妖的四嫂李小橋不談,錢家的這四個哥哥,從小到大都是把這個唯一的妹妹捧在手心裡疼的。
一見妹妹回來,大哥趕緊放下鋤頭,在水缸邊胡亂洗了把臉,就湊過來說話。
“玉蓮,在城裡過得還舒坦吧?妹夫身體還硬朗?這幾個小子沒給你惹麻煩吧?”
“都挺好的,大哥,家裡甚麼都不缺,你們就放心吧!”錢玉蓮笑著回應。
錢家是個大家族。
老錢和宋娟生了五兄妹,大哥今年都五十多了,他生的大兒子如今都三十出頭,已經成家立業了。
大大小小的侄子、侄女、孫輩的皮猴子加起來,足足有七八個,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亂跑,熱鬧非凡。
這麼一大家子人吃飯,堂屋裡那張桌根本坐不下,還得在院子的大槐樹底下再支起一張大圓桌才勉強坐得開。
長輩客人們坐堂屋的主桌,其他人就坐在院子裡的圓桌上。
今天中午的伙食,堪稱錢家一年到頭最豐盛的一頓。
兩隻肥碩的蘆花雞燉了滿滿一大鍋土豆乾豆角,兩大碗油汪汪的炒臘肉,還有兩條一尺多長、裹著麵糊炸得金黃酥脆的大草魚。
那濃郁的肉香味兒飄出去二里地,饞得隔壁鄰居家的狗都扒著牆頭直哼哼。
幾個半大的侄子侄女圍著桌子,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他們最喜歡錢玉蓮這個姑姑了。不僅因為姑姑一回來家裡就像過年一樣吃大餐,更因為姑姑總會給他們帶一些村裡見不著的稀罕物。
比如今天帶的那些花花綠綠糖紙包著的玻璃球糖,還有能嚼出奶香味的餅乾,對他們來說就是人間美味。
“來來來,都別看著了,動筷子!動筷子!”爸爸樂呵呵地招呼著大家。
全家人熱熱鬧鬧地開始吃飯,一時間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這會兒,那個挑事的四嫂李小橋倒是不吭聲了,一雙筷子使得飛快,專門挑碗裡的肉塊夾。
吃了沒幾口,她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急急忙忙地往裡屋跑。
不一會兒,她從裡屋拽出來一個和衛東差不多大的男孩。
“知書!知書!你快出來。”
四嫂李小橋一邊拉著男孩往主桌那邊走,一邊大聲嚷嚷著。
“別在屋裡看那破書了,今天中午你奶殺了雞,快出來補補腦子。”
這男孩叫錢知書,是四哥四嫂的獨生子。
這年代的農村孩子,哪個不是從小就在泥窩裡打滾,大太陽底下曬得像黑炭一樣?稍微大點就得跟著大人下地幹活掙工分。
可這錢知書卻是個例外。
他生得白白淨淨,甚至透著點病態的蒼白,看著十分文弱秀氣。
他是錢家孫輩裡唯一一個沒有早早輟學,一直讀到高中的孩子。
四嫂李小橋堅信自己兒子是個文曲星下凡的奇才,指望著他以後能考上城裡的大學,當上吃皇糧的大官。
因此,對他是溺愛到了極點,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從來不讓他下地幹一點農活,連家裡的掃帚都沒讓他碰過。家裡有甚麼好吃的、好穿的,全都緊著他一個人來。
其實,家裡其他三個哥嫂早就在心裡有意見了。
大家都是一樣在地裡刨食掙工分,憑甚麼我們累死累活,你們家的孩子卻在屋裡養尊處優?
但是礙於四嫂李小橋那潑辣不講理的性格,三個老實巴交的哥嫂都不想跟她起衝突,破壞家庭和氣。
而且,他們心裡多少也存著一絲僥倖:萬一這老四家的知書將來真考上大學、當了大官了,說不定一大家子人還能跟著沾點光。
所以,也就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