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老楊家四合院裡靜悄悄的。
楊躍進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他手裡那幾張輕飄飄的欠條,卻感覺重的能把他的脊樑骨給壓斷。
八百塊利潤沒了,本錢搭進去了,廠裡同事的錢還清了……可他之前為了裝大款、擺闊氣,揮霍掉的那些窟窿怎麼填?
他甚至還預支了好幾個月的工資!
現在的他,兜裡比臉還乾淨,別說買金項鍊,連買包旱菸的錢都摳不出來。
大哥楊國強剛下班回來,徑直從楊躍進面前走過,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他,冷著臉進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三弟楊衛東正撅著屁股在水池邊吭哧吭哧地刷碗,一邊刷一邊翻白眼,顯然是對他這個險些把全家拖下水的二哥充滿怨念。
甚至連張紅霞,這會兒都抱著楊光耀坐在屋簷下,看到楊躍進,只是輕蔑地嗤笑了一聲。
轉頭對懷裡的兒子說:“光耀你看,那就是你二叔,賠錢貨一個。”
楊躍進這才真切地意識到,他和他媳婦王秀英,在做那個發財大夢的時候,已經把這個家裡所有的人,徹徹底底地得罪了一遍。
他奚落過玉蘭的餃子館沒前途,嘲笑過和平的小裁縫掙不著錢,看不起大哥的窩囊,更是對父母大放厥詞。
全家人都不待見他了。
我楊躍進,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了?
前天我還做著萬元戶的美夢呢!
他煩躁地抓著頭髮,把那油膩膩的頭髮抓得像個鳥窩。
不行,這饑荒不能不還。廠裡那幾個被他欠了散碎零錢的工友,今天下班時看他的眼神,簡直想活吞了他。
要是再還不上,他們肯定得到處宣揚,保衛科早晚得盯上他。
楊躍進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像下定了甚麼天大的決心似的,朝著堂屋走去。
堂屋裡,錢玉蓮正拿著個小本本,在昏黃的燈泡底下記賬。
玉蘭餃子館今天的進項,加上和平帶回來的學徒工資,讓她看著就心裡踏實。
“媽……”
楊躍進站在門邊,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一樣。
錢玉蓮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有屁快放!”
“媽……我……我遇到了點難處。”楊躍進搓著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硬著頭皮往裡挪了兩步。
“我之前……為了進貨,除了跟領導借那些錢……我還跟外面幾個小哥們借了點散錢。還有就是……我把下個月工資也預支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現在人家催得急。媽,您看您手頭寬裕,能不能……能不能先替我墊上?”
錢玉蓮放下筆,抬眼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一點溫度,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墊上?我拿甚麼給你墊?”
“你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嗎?不是說一天能賺八百塊,看不上我們這窮家破戶嗎?”錢玉蓮冷笑一聲。
“怎麼,萬元戶當不成了,想起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了?”
楊躍進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媽,我知道錯了。我那都是被大奎給忽悠了!我鬼迷心竅了!您就幫我這最後一次吧!”
“我發誓,以後我一定老老實實在廠裡上班,再也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錢玉蓮面前,甚至還想去抱錢玉蓮的大腿。
錢玉蓮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
“少跟我來這套!”
“楊躍進,你欠的那些錢,是你自己造下的孽,你就得自己去還!”
“但我看你既然還有心還債,還沒爛到底,我今兒就給你指條明路。”
楊躍進一聽有門,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放光:“媽!甚麼明路?只要能搞到錢,甚麼我都幹!”
“去碼頭扛大包。”
錢玉蓮吐出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大石頭砸在楊躍進頭上。
“甚麼?!”楊躍進瞪大了眼睛。
“晚上碼頭那邊缺裝卸工,給的工錢比白天高。”
“你既然白天在廠裡上班沒錢拿了,那晚上就去賣力氣!扛一個晚上的大包,少說也能掙個兩三塊錢。你幹上一個月,你欠的那些饑荒不就全補上了?”
去扛大包?
楊躍進看了看自己那雙白淨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這瘦竹竿一樣的身板。
他從小到大,甚麼時候受過這種累?那可是純粹賣苦力的活兒啊!大半夜的去背上百斤的麻袋,那不得要了他的命?
“媽……我這身板……我去扛大包?”楊躍進苦著臉哀求,“那……那還不得累死我啊。”
錢玉蓮冷哼一聲。
上一世,這混蛋被抓進局子,罰了一大筆款。
為了填那個無底洞,老頭子楊青山白天在鋼廠上班,晚上就瞞著她去碼頭扛大包,硬生生累出了腰椎間盤突出。
她自己更是白天黑夜地四處打零工,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他楊躍進自己去還他自己欠下的債了!
“累死?你為了發財能大半夜推著沒氣的腳踏車走十幾公里,現在讓你去扛包賺錢還債,你倒嫌累了?”
“路我給你指了,你愛去不去!”錢玉蓮重新拿起筆。
“你要是不去,等明天人家把你堵在廠門口要賬,被保衛科抓去蹲大牢的時候,可別指望我再去救你。”
蹲大牢!
這三個字狠狠刺激了楊躍進的神經。
他嚥了口唾沫,咬著牙站了起來。
“我去!我今晚就去!”
看著楊躍進像鬥敗的公雞一樣走出堂屋,躲在窗根底下偷聽的王秀英,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
她知道,躍進要是去扛大包了,那她以後的日子也絕對好過不到哪兒去。
婆婆現在手裡攥著大把的錢,玉蘭的餃子館天天門庭若市。如果她再不表現表現,恐怕連飯桌上的鹹菜都分不到了。
王秀英咬了咬牙,撩開簾子進了堂屋。
“媽……”
她臉上堆起諂媚笑容,搓著手湊到錢玉蓮身邊。
“剛才躍進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去扛大包也是活該,誰讓他不聽您的話呢?”
“不過,他一個人還債也挺辛苦的。我尋思著……玉蘭那餃子館現在生意那麼紅火,肯定缺人手吧?”
“您看,能不能讓我也去店裡幫幫忙?我甚麼都能幹!洗碗、端盤子、擦桌子……只要玉蘭能給我開點工錢,哪怕少點也行,我也能幫躍進分擔點不是?”
錢玉蓮似笑非笑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