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此刻,在距離大雜院還有兩條街的衚衕裡。
楊躍進和王秀英兩口子,正並排走在灑滿月光的青石板路上。
楊躍進邁著那六親不認的步伐,肩膀都要晃上天了。
王秀英緊緊挽著楊躍進的胳膊,整個人都快貼在他身上了,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嚇人。
“躍進,咱可說好了啊。”王秀英的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和貪婪。
“明兒個你必須先帶我去百貨大樓,我要買條金項鍊!要最粗的那種,能把脖子壓彎的那種!”
楊躍進得意地哼了一聲,伸手豪氣地拍了拍口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夾子。
“那當然!你男人我現在是甚麼身價?”
“金項鍊算甚麼東西?只要你喜歡,給你買十條掛著玩兒!”
楊躍進下巴揚得老高,彷彿自己已經是個腰纏萬貫的大老闆了。
“今天這才是小試牛刀。知道今天一天我賺了多少嗎?”
“整整八百多!”
“等過幾天大奎那批新貨一到,我再翻倍進點。不出半個月,咱就能買輛幸福250的摩托車了!”
“到時候,我天天騎著摩托車載你去前門兜風,讓衚衕裡這幫整天看不起咱們的窮鬼,都睜大狗眼好好看著!”
他越說越興奮,完全沉浸在暴富的幻想中。
眼底發著紅光,手心裡全是因為激動冒出的汗,就連額頭上凸起的青筋都興奮得一跳一跳的。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辛辛苦苦也才掙三十多塊錢的年代,一天八百塊的橫財,已經徹底將他的理智燒成了灰燼。
他早就把那是一箱子違法的、一旦被查獲就要坐牢的燙手山芋拋到了九霄雲外,眼裡只剩下那一疊疊的大團結。
王秀英聽得也是心潮澎湃,彷彿那輛大摩托已經在眼前轟鳴了。
“哎呦,我的天爺爺哎,八百啊!”王秀英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嘴直樂,連走路的腳步都飄了。
“我長這麼大,連八百塊錢長甚麼樣都沒見過。躍進,你真是太有本事了,我沒嫁錯人!”
楊躍進被媳婦兒這一通馬屁拍得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是,她天生的謹慎,還是讓她在狂喜中生出了一絲犯怵。
“不過……躍進啊。”王秀英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衚衕,壓低了聲音。
“大奎不是說過兩天那批新貨,要的本錢更多嗎?起碼得好幾千呢!咱這手頭的錢,加上今天賺的,也不夠啊!”
楊躍進滿不在乎地一擺手,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
“切,這算甚麼事兒啊?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我都想好了,咱媽製衣廠那幫老姐妹,油水兒也讓我榨得差不多了。”
“明天我再去趟鋼廠,我就說我媽病情惡化,急需去大醫院做手術。”
“憑咱爸在廠裡當車間主任這些年的人脈,那些老哥們兒能見死不救?到時候,隨便借個幾千塊,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兒?”
王秀英聽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抓緊了楊躍進的胳膊。
“你還要去騙啊?”
“躍進……這紙裡包不住火的。萬一有一天,這謊話被揭穿了怎麼辦?”
“要是讓咱媽知道了你咒她得絕症……還不得剝了咱們的皮?”
“衚衕裡的街坊四鄰、親戚朋友知道了,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咱們,戳斷咱的脊樑骨啊?”
“怕甚麼!”楊躍進猛地甩開王秀英的手,一臉的桀驁不馴。
“你懂個屁!我算看明白了,現在這世道,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撐死總比窮死強!就算被揭穿了又能怎麼樣?”
“只要我發了財,成了萬元戶、十萬元戶!?幾包好煙、幾瓶好酒扔過去,他們還不跟哈巴狗一樣衝我搖尾巴?”
“我是有錢人了,還怕買不回甚麼狗屁名聲嗎?這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就是大爺,沒錢你連孫子都不如!”
兩口子就這麼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著,楊躍簡直狂得沒邊兒了。
引得旁邊路過的幾個乘涼的大媽紛紛側目,厭惡地直翻白眼。
可楊躍卻渾然不覺,甚至還故意挺起了胸膛,生怕別人看不見他那副“成功人士”的做派。
他現在恨不得找個高音大喇叭,對全燕京城宣佈他楊躍進發達了。
邁進大雜院,楊躍進就發覺院子裡的氣氛有點不對頭。
平時這個點兒,大夥兒早就在屋裡聽收音機或者準備洗漱睡覺了。
可今兒晚上不一樣。
院子正中央,錢玉蓮和楊青山端坐在椅子上,兩人的臉色黑得能滴出墨汁來,眼神冰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楊玉蘭和楊和平一左一右,像兩尊護法金剛一樣站在父母身側,眉頭緊鎖,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就連這兩天一直夾著尾巴做人的大哥楊國強,也從柱子後面探出了身子,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複雜地盯著他。
全家六口人,除了老三沒見著人影,其餘人的一雙雙眼睛像聚光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他們兩口子身上。
那架勢,不像是在乘涼,簡直就像是在等犯人落網的三堂會審。
楊躍進一看這陣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股子被錢燒出來的自信又重新佔領智商高地了。
換做平時,楊躍進心裡肯定打突兒。
但今天他可是揣著八百塊鉅款回來的,他覺得自己的腰桿子比這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要硬。
他壓根沒把這種壓抑的低氣壓放在眼裡,他現在正愁這滿腔的春風得意沒地兒顯擺呢。
“喲,今兒人挺齊啊。”
楊躍進輕笑了一聲,晃晃悠悠、不可一世地走上前去,嘴角掛著不屑笑意。
“怎麼著,大半夜的不睡覺,都擱這兒等我回來呢?”
“幹嘛一個個繃著個臉都不說話啊?”
楊躍進挑釁地看了看錢玉蓮,又瞥了一眼楊青山。
“以前你們一個個不都挺能說的嗎?不是都看不起我,覺得我遊手好閒、一事無成,只知道算計家裡那點油水嗎?”
“我告訴你們,那都是老黃曆了!”
楊躍進走到石桌前,手伸進懷裡,把那個撐得連暗釦都扣不上的黑色皮夾子掏了出來。
“啪!”
一聲悶響。
他把那沉甸甸的皮夾子狠狠地拍在石桌中央,下巴抬得高高的,幾乎是用鼻孔在看人,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炫耀。
“都給我把眼睛睜大點兒!好好看看清楚!”
“今天一天!就這麼短短几個小時,我就掙了八百塊錢!”
“八百塊!那是真金白銀啊!”
“比你們這幾口子,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在車間裡吸煤灰、吃窩窩頭攢的錢加起來都多得多!”
他拍著胸脯,彷彿自己已經是這個家裡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