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也沒想到,平時看著糊里糊塗的婆婆,竟然把這些事記得這麼清楚,還能拿個本子一筆筆記下來!
“國強……”張紅霞無計可施,去拉楊國強的袖子,想讓他出頭爭辯。
誰知楊國強直接把她的手甩開。
經歷了張家那一遭,楊國強現在只求能安安穩穩待在這個有熱飯吃、不用倒洗腳水的家裡。甚麼生活費,甚麼四百塊,他全不在乎了。
“媽說得對!”楊國強挺起胸膛,直接拍板表態,“媽,這十塊錢生活費,我交!”
“紅霞以前不懂事,這四百塊錢權當是我們孝敬您和爸的,絕口不提往回要的事!”
張紅霞急得直跺腳:“楊國強你個窩囊廢,你瘋了!那可是……”
“你給我閉嘴!”楊國強轉身衝張紅霞吼了一句:“你要是嫌交錢委屈,你現在就帶著光耀回你孃家去!”
張紅霞立刻閉了嘴,像個被戳破的氣球。
錢玉蓮滿意地合上賬本:“行,老大既然答應了,那這規矩就算定下了。”
“玉蘭,和平。你們倆怎麼說?”錢玉蓮轉頭問兩個閨女。
楊和平舉起手:“媽,我的工資雖然沒多少,但我願意交!”
廚房裡探出楊玉蘭的半個身子:“媽,我也同意。我在北大荒攢的那些工分換了些錢,我都存在摺子裡了。等我餃子館開起來,我還要多給您交一份!”
錢玉蓮點頭笑了笑。
唯有老二楊躍進一家,昨晚沒回來,這會兒還不見人影。
不過錢玉蓮並不著急。老二想折騰,就讓他折騰去吧,等他撞了南牆,有的他哭的時候。
……
大雜院的早晨,陽光終於完全越過了房簷。
楊家的院子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終於以錢玉蓮大獲全勝告終,新規矩立起來了,老楊家徹底換了新天。
早飯的碗筷剛撤下去。
和平騎著她的小紅車去錦華齋學藝了,楊青山和楊國強也各自去鋼廠上班了。
張紅霞心裡有鬼,也怕在院子裡待著尷尬,藉口說光耀昨晚沒睡好,灰溜溜地抱著孩子鑽進屋裡補覺去了,房門插得死緊。
小院裡總算清靜了會兒。
這清靜沒維持十分鐘,西廂房那屋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楊衛東打著哈欠,穿著件跨欄背心,一條大褲衩子,腳上趿拉著塑膠拖鞋,頭髮睡得跟雞窩似的走了出來。
“媽,一大早你們在院子裡吵甚麼呢?”楊衛東揉著眼睛,一臉的沒精打采。
“我這正做夢當影帝呢,全被你們給吵醒了。我這腦仁到現在還突突直跳。”
楊玉蘭正端著個大搪瓷盆,在水龍頭底下洗土豆,聞言頭也沒抬。
“是大哥大嫂回來了。在院子裡跪著跟媽認錯呢,剛鬧完。”
“喲,大哥這骨氣也忒短了,這就服軟了?”楊衛東咂吧咂吧嘴,溜達到石桌旁。
錢玉蓮把倒扣在桌上防蒼蠅的網罩掀開,裡面是給他留的早飯,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還要睡多好?全家上下十幾口子,就你一個人起得最晚。”錢玉蓮拉著張臉。
“趕緊吃。吃完了去換身利索衣裳,別穿得花裡胡哨的。送你去鋼廠找你爸。你爸昨兒晚上不是發話了嘛,讓你去車間當臨時工。”
楊衛東剛拿起個饅頭,咬了一口還沒嚥下去,聽見這話,直接僵住了。
“咕咚”一聲,他生生把那一口饅頭嚥下去,差點沒噎死。
“我不去!”楊衛東把筷子一撂,反應極其激烈。
“我昨天晚上捱揍的時候就說過了,我打死也不去那個甚麼破車間!”
錢玉蓮眼皮一掀:“你不去車間你去哪?喝西北風去?”
“媽,您看看我這臉,您再看看我這手。”楊衛東伸長了脖子,把自己那張雖然沒洗但確實算得上英俊的臉往錢玉蓮跟前湊。
“那鋼廠車間裡是甚麼地方?又髒又熱,到處都是鐵屑子煤灰的。”
“萬一那大熔爐裡有個火星子蹦出來,好死不死崩到我臉上,那我這張臉不就毀容了嗎?”
“我將來可是要靠臉吃飯的!”楊衛東理直氣壯地嚷嚷,
“我以後是要去當電影演員,去拍大畫報的!這臉要是燙出個疤,你賠得起我那燦爛星途嗎?”
楊玉蘭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衛東,你別做白日夢了。”玉蘭甩了甩手上的水,苦口婆心地勸。
“咱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家,一沒背景二沒熟人,你上哪兒找門路去當甚麼演員?”
“爸讓你進廠,那全是為了你好。鋼廠那是國營大廠,多少人擠破腦袋想進去還進不去呢。”
“你從臨時工幹起,好好表現,爭取早點轉正。捧上個鐵飯碗,旱澇保收的,以後在衚衕裡說個媳婦也容易啊。”
“你都多大人了,高中都畢業了。你不能總是在家裡這麼遊手好閒地待著呀。天天吃白飯,你自己心裡過意得去嗎?”
玉蘭這番話,全是那個年代最樸實、最實在的道理。
誰知楊衛東聽了,非但不領情,反而一臉痛心疾首地指著楊玉蘭。
“姐!你變了!”
“你以前在家裡是最清高的,你最喜歡看那些詩歌本子,你還給我講過保爾柯察金的故事呢!”
“你怎麼現在去鄉下待了幾年,就變得這麼庸俗了?”
楊衛東痛斥著自家大姐的“墮落”:“張口閉口就是鐵飯碗,閉口張口就是說媳婦的事!你簡直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失去了對藝術的追求!”
楊玉蘭被他這一通歪理邪說噎得臉都紅了,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楊衛東見玉蘭被自己“鎮”住了,得意地轉過頭,看向坐在馬紮上的錢玉蓮,開始尋找同盟。
“媽,這家裡還是您最明事理。您肯定能理解我那遠大的志向,對吧?”
錢玉蓮太知道老三這混球是甚麼德行了。
這小子屬毛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吃軟不吃硬,最受不了別人激將,更受不了別人看不起他那副皮囊。
跟他來硬的,他能梗著脖子跟你吵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