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東一歪頭,正好看見錢玉蓮走進來。
他立馬換上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委屈地含著眼淚。
“媽……”
楊衛東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伸出一隻手在半空中抓了抓。
“您可算回來了……我爸他揍我,下手多狠啊。嗚嗚嗚……都快把我打死了。”
“他根本就不懂我。他不知道我這三年,一個人起早貪黑地學習,經歷了怎樣的辛酸苦辣。”
錢玉蓮白了他一眼,沒理會他的哀嚎。
她見楊青山還在那兒運氣呢,顯然是這次氣的不輕。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楊青山的肩膀。
“行了,老頭子,消消氣吧。”
“成績已經出來了,你這會兒就是把他吊在樹上再打三天三夜,他這分數也多不出一分來。”
“是啊,爸。”楊玉蘭最心軟,也跟著勸道:“那大學哪是那麼容易考上的,每年多少人擠破頭也考不上呢。”
“衛東好歹有個高中學歷,在咱這衚衕裡也不算低了,這學歷以後找個活幹也夠用了。”
“哼!”楊青山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水,沒好氣地重重哼了一聲,指著楊衛東。
“算你小子命好。”
“要不是你媽和你姐給你求情開口,我今天非得把你打出屎來。”
“既然大學也沒考上,你也別整天做那些不著四六的春秋大夢了。”楊青山清了清嗓子,宣佈了他給兒子琢磨好的另一條出路。
“明天一早,你就跟著我去鋼廠。我去找廠長通融通融,讓你當個臨時工,先從車間的搬運工幹起。”
“搬鐵錠、擦機床、剷煤渣。老老實實當個工人,靠力氣吃飯,以後也餓不死你。”
這話一出,剛才還趴在椅子上哼哼唧唧裝可憐的楊衛東,騰地翻身坐了起來,連背上的傷都不顧了。
“我不當工人!”
“我才不要幹苦力活,當工人沒出息!”
“嘿,你這小兔崽子!”眼看著楊青山又要發火,拎著皮帶就準備再抽楊衛東一頓。
“怎麼就沒出息了?!你爸我就是工人,你哥也是工人。”
“我們那會兒,一個個都爭著想當工人,靠勞動掙錢養家,多光榮!”
“怎麼到你這兒,就成了沒出息了?”
楊衛東梗著脖子,滿臉的嫌棄和抗拒,一副打死也不從的樣子。
“那都是過去的老黃曆了,現在不一樣了。”
“爸,您看看我這張臉,您再看看我這曼妙的身材。”
“我要是去了車間,我這麼帥的一張臉不就白白糟蹋了嗎?”
“如果我去當工人的話,我的一些……比如說我的容貌、我的身材,還有就是我苦苦修煉的社交禮儀,還有我美好的品德,我開朗的性格……”
“甚至是,我的靈魂!全都會被毀了的!”
楊衛東越說越激動,滿院子的撒潑打滾。
……
與此同時。
今晚鋼廠加班,楊國強回丈母孃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張家那破破爛爛的大雜院,連一塊讓他停腳踏車的乾淨地兒都找不出來。
楊國強越看,心裡越覺得難受。
他一邊琢磨著怎麼說服紅霞跟自己一起回家,一邊推開了張家的大門。剛走進裡屋,就被濃烈的腳臭燻了個跟頭。
屋子裡烏煙瘴氣。劉鳳仙盤腿坐在炕頭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小舅子張來寶兩隻腳架在桌子上,伴隨著他抖腳的動作,濃郁刺鼻的腳臭味一陣陣散發出來。
“回來了?”張紅霞眼皮一抬,看見楊國強兩手空空,立刻數落起來:”怎麼回來這麼晚,也不知道順路帶點烤鴨回來,我弟弟晚飯都沒吃飽!”
楊國強心裡直叫苦,昨天剛吃了燒雞,今天又要買烤鴨。這小舅子是黃鼠狼轉世的不成?
但他還是陪著笑臉:“今天回來太晚,店都關門了。明天,明天我一定買。”
說著,楊國強蹭到張紅霞身邊,他屁股還沒捱到炕沿,丈母孃劉鳳仙就叫了起來。
“哎,女婿,先別坐那!”
楊國強滿臉茫然,左右看看:“怎麼了媽?”
“你怎麼這麼沒眼色啊!”劉鳳仙斜著一對三角眼:“你沒看這屋亂的,去,拿個笤帚給地掃掃去!”
“一天天的,回來就知道歇著,真是懶蛋!”
小舅子張來寶也跟著開了腔,嘴裡的瓜子皮還沒吐,說話含糊不清:“還有啊,姐夫,你順便給我倒盆洗腳水來,水得兌溫乎的。”
使喚一句接著一句,簡直是把他當保姆了!
楊國強騰地站了起來,垂落在身側的雙手漸漸攥成拳。
他就算平時再窩囊,也是有幾分血性的,楊國強狠狠咬著牙,一扭頭:“我不去!”
“啪!”張紅霞一拍桌子,眉毛挑起來:“楊國強,你再說一遍?”
見媳婦兒發威,楊國強腿肚子都抽筋了,唯唯諾諾地改口:“紅霞,我是說……我一會兒再去。我上班累了一天,連飯還沒吃。”
楊國強滿臉的苦相。
“嗐,早說嘛。”張來寶把臭腳從桌子上放下來。
“姐夫,我們都吃過了,這是特意給你留的。”他指著剛才放腳的方桌。
張來寶一家吃完了紅燒肉,留給楊國強的,只有半拉饅頭,還有中午剩的刷鍋水似的白菜湯。
楊國強瞥了一眼桌上殘羹剩飯,他的心徹底化作一捧死灰,胸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憋屈,濃濃的憋屈,蔓延到又酸又熱的眼眶和鼻尖。
他在這兒過的到底是甚麼日子?在廠裡上班累了一天,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還被張紅霞一大家子使喚著幹這幹那。
太難受了!這是人過的日子嗎?這家裡有誰把他當人了?
楊國強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在家的時候,說是家裡的大少爺也不為過。
無論回家多晚,家裡人都在等著他一起吃飯。
媽會心疼地問他今天辛不辛苦,然後把他穿髒的工裝拿去洗。
爸會跟他聊聊廠裡的事,然後把肉菜都夾進他碗裡。
楊國強吃完飯只用把碗一推,甚麼家務都不用幹。
大劉說的真對,自己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回去跟媽道個歉又怎麼了?頂多是丟點臉面。總好過在這裡仰人鼻息過日子,當長工,吃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