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劉看著楊國強那窩囊樣子,嘖嘖兩聲。
但他跟楊國強是多年的工友了,這個時候還真不能不管他。
大劉在楊國強身邊蹲下,隨手給他散了根菸:“看你這喪氣樣,那是你親媽,她把你養這麼大,還能不要你了?那不是白養了?”
“跟家裡鬧矛盾了?嗯?跟哥們兒說說怎麼回事,我幫你出出主意。”
楊國強接過煙聞了聞,沒抽,很珍惜地塞進了內袋裡。
“還不是前幾天,紅霞回了孃家,然後我一著急......”
楊國強吞吞吐吐,把自己冤枉妹妹偷錢、在丈母孃家大丟面子、被爸媽勒令不許回家的事一五一十跟大劉吐了個乾淨。一五一十跟大劉吐了個乾淨。
大劉不停地發出“嘖嘖”聲,聽到最後,完全是聽累了的狀態,長長嘆了一口氣。
楊國強還在那唸叨:“哎喲,這叫甚麼事啊,大劉我該怎麼辦啊......”
大劉沒好氣地朝楊國強翻了個白眼:“國強啊,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不是哥們兒說你,你這事辦的確實不地道。”
“那好歹是你親媽、親妹子,你不幫她們就算了,還往她們身上潑髒水,胳膊肘朝外拐。”
“就這事兒,擱誰誰不心寒?”
大劉話音剛落,楊國強就面紅耳赤地嚷嚷起來:“這能怪我?我也不想讓她們心寒啊。”
“可是現在全家誰向著我?尤其是我媽,也不知道吃錯甚麼藥了,處處為難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嚷嚷了兩句,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聲音有點大,偷眼往車間大門瞧了瞧,見沒有驚動別人,鬆了口氣。
“哈?為難你?”大劉冷笑道,“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看看我,我媽對我算不錯了,但我每個月發了工資,雷打不動要給家裡交二十塊生活費。這是規矩,我媳婦兒也從沒說過二話。”
“你呢?上班這麼多年,一分錢沒往家裡交過吧。吃穿用度都花家裡的,沒錢了就找爸媽要,咱廠裡誰不羨慕你啊。”
錢玉蓮以前是出了名的溺愛兒子,這名聲整個鋼廠都知道。
“可是你呢,向著個蠻不講理的老丈母孃,跟自己親媽對著幹。”
“也就是你媽心寬,這要換了我家老太太,早就拿大掃把把我趕出門,跟我斷絕母子關係了。”
楊國強終於不吭聲了。
他看了看飯盒裡的冷麵條,又想了想熱騰騰的牛肉餃子,突然有點想家。
“大劉,那......那你說我能怎麼辦啊?”
“回家,跟你媽低頭認個錯,跟妹子們賠個不是。”大劉直截了當地說。
楊國強傻了。
低頭認錯?還要當著全家的面。
想想那個場面,他的臉皮都是燒起來了。
“那多丟人啊。再說,再說紅霞能同意嗎?”
大劉拍了拍楊國強的肩膀:“跟自己親媽低個頭,這有啥丟人的?你要是一輩子給丈母孃家當長工,一輩子吃剩麵條,那才叫真丟人!連我都看不起你。”
“我是真拿你當哥們兒,才跟你說這掏心窩子的話。國強,你自個兒好好琢磨琢磨吧。”說完,大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留下楊國強一個人縮在牆角發愣,陷入了沉思……
叭響起,歡快的下班鈴聲傳遍整個廠區。
工廠大門一開,無數輛腳踏車匯聚成洪流,決堤似地衝向門外。
今天,腳踏車的洪流中,有一輛二八大槓帶著騰騰殺氣,在人群中生生劈出一條道,嗖地一下竄了出去。
那是楊青山的車。
“老楊今兒是怎麼了?走這麼急?”幾個老同事滿臉茫然,看著楊青山一騎絕塵而去的背影。
“誰知道呢,平時樂呵呵一個人,今天下午臉黑的跟包公似的,誰都不敢招惹他。”
楊青山憋著一肚子火,車軲轆轉得飛快。
他的挎包裡揣著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錢玉蓮中午給他送牛肉餃子的空飯盒。
第二樣,是車間發的勞保之一,銅頭牛皮帶!
抽在人身上力度剛剛好,能打懵人又不傷腦子。
除此之外,他下班前還特意去了一趟鋼廠醫務科,要了兩瓶消毒水。
這叫未雨綢繆。待會兒回家揍楊衛東的時候,他準備用皮帶沾碘伏,邊打邊消毒,不但貫徹了老楊家講衛生的好習慣,還能防止感染。
他這個當爸的,做事就是這麼嚴謹。
楊青山之所以這麼生氣,還得從中午那頓餃子說起。
食堂的長桌上,楊青山吃著媳婦送來的牛肉洋蔥水餃,一口一個,香的流油。
周圍幾個老夥計都滿眼羨慕,端著飯盒湊了過來,沒話找話說。
“嫂子,您今天怎麼特意來給老楊送餃子呀,是不是家裡有喜事?”
旁邊另一個老師傅接話:”看這紅光滿面,準沒跑了。喲,我都忙忘了,是今天放榜吧,是不是老楊家的三小子考上了?”
“一直都聽說老楊家三小子成績好,不像咱廠那些孩子,今年沒一個過線的。楊哥、嫂子,還得是你們教子有方。”
楊青山正得意呢,有點忘形,眉飛色舞地跟老哥們吹牛:“哎,過獎過獎。哈哈,不過我們家衛東是不錯,我都跟你嫂商量好了,這錄取通知書一下來,我們就去前門大街那個全聚德,擺上兩桌升學宴!”
“到時候你們都得來啊,誰都別想跑,都得來給我隨份子錢。”
錢玉蓮聽得直想捂臉,心說你可別吹了,她直接夾了個餃子堵住楊青山的嘴:“嗐,別聽老楊吹了,衛東考得一般,小孩子家家給他辦甚麼升學宴呀。”
眾人只當這是錢玉蓮有意謙虛,在一片恭喜和笑聲中散開。
楊青山嚼著餃子,還樂呵呵的:“咋了?”
錢玉蓮無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心想:“老頭子啊,你這次的牛皮真是吹早了。”
但這樣不能全怪楊青山。
實在是楊衛東的自我感覺太好。
高中三年,他次次拍著胸脯,說自己一準兒考上清華北大,說的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平時還精心篡改每次小考的卷面分,以騙取零花錢,把全家人都給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