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鍋餃子煮出來了。
錢玉蓮用長把笊籬一抄,熱氣騰騰的餃子滾進大號的公雞瓷盤裡。
楊衛東拿著雙筷子,守在鍋邊,隨時準備閃電般出擊!
“行了,熟了。”錢玉蓮說。
熟字還沒說完,楊衛東手裡的筷子就伸過去了,他瞄準了最上面那個最大的餃子。
“嘿嘿,頭一個歸我咯!”
“慢點兒,燙嘴!”錢玉蓮和楊玉蘭異口同聲。
到底還是沒攔住。
牛肉洋蔥餡的餃子最好吃,薄薄的餃子皮裡,包著一汪滾燙鮮美的肉汁,香就香在這兒。
楊衛東可饞了很久了,也不管燙不燙,張大嘴把整個餃子送了進去,一口咬下去!
牙齒剛碰破皮兒,滾燙的肉汁兒就像噴泉一樣飈了出來,高達一百度。
“嗷嗷!!”
楊衛東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一張嘴,香得流油的餃子就這麼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白白胖胖的餃子沾滿了煤灰。
“啊!我的餃子,我的嘴!”楊衛東吐著燙腫了的舌頭,欲哭無淚,看著地上那枚餃子,彷彿痛失所愛。
“媽!你怎麼也不攔著我點兒啊……”他還有理了,委屈巴巴地看向錢玉蓮。
“誰沒攔你呀,看你猴急的。”錢玉蓮沒好氣。
說著,錢玉蓮拿起一個鋁飯盒來,她把盤子裡的餃子夾起來,一個個往飯盒裡碼,擺得整整齊齊。
“我先把這頭一鍋的給你們爸送去。他車間離這兒遠,得騎車去。”
錢玉蓮一邊裝,一邊扭頭交代:“玉蘭,你看著火候,待會兒把蓋簾上剩的那些都下了吧!記著給後院的關老太太送一碗去,老太太愛吃這一口。”
楊玉蘭剛應了一聲,楊衛東就不樂意了。
他看著一個個餃子進了飯盒,急得直跳腳。
“媽,媽,您這是幹嘛呀?這是我的餃子。”
“我都饞了半天了,您沒看,我剛才為了吃口餃子,都把嘴給燙了。”
“這第一鍋您就先給我吃唄,反正爸又不餓,待會兒下一鍋再下出來,您再給爸送去也不遲呀。”
說著,楊衛東不要臉地伸出筷子,想從飯盒裡偷兩個餃子出來吃。
錢玉蓮眼疾手快,把飯盒蓋子一扣,往保溫布袋裡一塞。她像看笨蛋一樣看著楊衛東。
“來不及,你爸午休就那麼一丁點時間。我要是送晚了,哪還趕得上他吃,他早就在食堂吃完了。”
楊衛東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那就讓爸吃一頓食堂唄,多大點事兒啊。”
“那是國營大廠的食堂,還能給下毒啊?”
“他就這麼饞這一口餃子?少吃一頓能怎麼著啊?至於跟親兒子搶嗎?”
這話說得,透著狼心狗肺的涼薄。
前世的畫面彷彿在眼前閃回,錢玉蓮想起了楊衛東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嘴裡說著:“爸早就活夠本了”。
錢玉蓮忽然意識到了,衛東就是在這樣一件件小事中,慢慢爛掉的。
她站住了,順手抄起旁邊的筷子,狠狠往楊衛東腦袋上敲了一下。
“哎呦,疼。媽,您敲傻了我還怎麼考大學啊?”楊衛東捂著腦袋叫喚。
“本來就是個二百五,再傻還能傻到哪去?”
錢玉蓮收起筷子,表情比剛才嚴肅多了。
“衛東,我問你。”
“你上高中這三年,每個月雷打不動要拿走二十塊錢生活費,還有那些額外的零花錢,你買衣服的錢,出去旅遊的錢,買吉他、買籃球的錢,都是哪來的?”
楊衛東有點發懵,揉了揉腦門,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那是您和爸給我的啊,這還用問?”
“爸是八級鉗工,您以前也是優秀工人。嘿嘿,咱家又不缺這點錢,是吧?”他露著大白牙,笑得一臉自豪。
錢玉蓮搖了搖頭:“衛東,你也這麼大了,自己算算這筆賬。”
“你爸一個月工資雖然不少,但要養活一大家子吃穿用度。”
“我平時出去做點零工,賺的錢不多,還都貼補給你買這買那了。”
“你那倆沒良心的哥哥……我都不想說,上班這麼多年也連生活費都不交一分。”
“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你只知道伸手要錢,知道穿花襯衫,知道買新吉他,知道去吃烤鴨下館子。你哪怕有一次,問過你爸中午吃的甚麼嗎?”
楊衛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還真沒問過,甚至沒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的想象裡,爸是車間主任,那肯定是頓頓有肉,吃香喝辣的。
錢玉蓮看著楊衛東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每個月二十塊的生活費,就是從你爸伙食費裡省出來的……”
“你爸每天中午,就吃兩個二和麵的窩窩頭,配一份免費的鹹菜絲兒,頂多再喝兩碗不要錢的麵湯溜溜縫。”
“你讀了三年高中,你爸就吃了三年窩窩頭。”
錢玉蓮以前從沒提過這個。
楊青山這個老頭子,寧肯自己省點,把錢攢著給她,給兒子們花,也不捨得吃好點。
她不是沒勸過,可是勸不動。
錢玉蓮以前不說,是不喜歡把父母的付出,轉嫁成孩子的愧疚。但這樣時間一長,楊衛東反而覺得,這些付出是理所應當的了。
楊衛東聽著錢玉蓮的話,臉上那種吊兒郎當的笑漸漸消失。
只剩下一臉不可置信的茫然。
窩窩頭?鹹菜?那種東西人能吃?
楊衛東想象不出來。
他只知道,自己上學時,每天都過得無憂無慮。
他請哥們兒們去東來順涮羊肉,去老莫西餐廳吃牛排。
吃得最差的一次,也是校門口小飯館一塊二的宮保雞丁和紅燒肉。他嫌太膩,沒吃幾口直接扔了,連打包都懶得打。
楊衛東神色怔怔,腦子裡亂哄哄的。
他從小生活在爸媽的溺愛裡,一直以為,錢這東西,伸手就有。
“我……媽,我……”
楊衛東鼻子酸酸的,腦海裡無端想象出,楊青山找食堂大師傅要免費鹹菜絲的畫面。
錢玉蓮看著衛東低著頭站在那,一臉的茫然,心裡輕嘆了一口氣。
話說到這兒就行了,說透了。至於能不能醒悟,還得看這孩子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