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開朗得簡直有點聒噪,一聽就知道是楊衛東那小子。
他一個箭步跨過月洞門,直接跳進了院子,打算擺個帥氣的pose,接受家人們的歡呼。
結果他剛一張嘴,那股辛辣的洋蔥味就對他發動了猛烈攻擊。
“阿嚏!阿嚏!阿嚏!!!”
楊衛東連打了三個驚天大噴嚏,把額頭上的墨鏡都震了下來,歪歪斜斜掛在臉上。
“我去,這是甚麼味兒!阿嚏!”楊衛東鬱悶地抱怨著,被辣得直流眼淚。
淚光朦朧中,他忽然看到,院子當中那個身影。
纖細,清麗,扎著溫柔的低馬尾。雖然看不清眉眼,但那神態......
一瞬間,楊衛東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那是……姐?
他手一鬆,揹包啪嘰掉在地上,連他那最寶貝的吉他也不顧了。
“姐!!!”楊衛東這一嗓子驚天動地,喊的破了音。
他激動不已,伴隨著喊聲,原地彈射起步衝向楊玉蘭。
“姐,姐啊!是你嗎?我想死你了!!”
楊衛東本來計劃得很好,他要像小時候那樣,一頭扎進姐姐懷裡撒個嬌。
但他顯然忘了,自己現在一米八多,人高馬大的,這一撞差點沒把楊玉蘭撞飛出去。
楊玉蘭壓根沒反應過來呢。她手裡還攥著半個洋蔥頭,就被這一米八的大個子給撲了個滿懷。
這個大個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還在大吵大鬧著。
“嗚嗚嗚嗚!姐你終於回來了!我都整整六年沒見到活的你了!”
“你知道這六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我想你想得一天只能吃得下三頓飯啊!”
“衛東,你……”
楊衛東根本不聽楊玉蘭說話,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興奮裡。
他的激動溢於言表,於是直接把楊玉蘭抱了起來,在院子裡瘋狂地轉了好幾圈,離心力好懸沒把楊玉蘭給甩出去。
一邊轉還一邊鬼哭狼嚎。
“哈哈哈哈!我姐回家了!我姐真的回家了,不是做夢!
“汪汪嗚嗚汪汪嗷嗷嗷,姐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都準備買火車票去北大荒找你了!”
楊玉蘭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懵圈的狀態。她腳離了地,人還在空中旋轉,耳邊人聲和歡快的狗叫交織著。
她回城這幾天,正好趕上衛東沒在家。
姐弟倆上一次見面,那還是六年前了。
在她的記憶裡,楊衛東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屁孩,每天和衚衕裡的小孩們打架,打輸了就不服氣地掛著眼淚珠,回家讓她給抹藥。
這一轉眼,就是十八歲的大人了。
六年時光以如此具象化的方式,在楊玉蘭眼前呈現。
楊玉蘭被放到地上時,還有點暈乎,但眼裡全是驚喜。
“衛東?你是衛東……”
“天啊,你怎麼長這麼高了?跟根電線杆子似的……”
她有點不可置信,想摸摸弟弟的頭,發現已經夠不到了,只好改成拍拍肩膀。
楊衛東把墨鏡一摘,露出還沒完全褪去少年氣的臉,呲著大白牙笑得沒心沒肺。
“當然是我啦,如假包換!”
“我是不是變帥了?是不是比以前更英俊瀟灑了?”說著,他把臉湊近了,眼睫毛忽閃忽閃,等著被誇誇。
“姐,我跟你說,我現在可是咱們學校的校草,追我的小姑娘能從這兒排到咱姥姥家去。”
“不是我跟你吹,我現在也算得上全燕京……呃,全東城……衚衕第一美男子吧!”
他湊近了,又看見玉蘭紅紅的眼睛,這貨又開始自作多情。
“姐,你怎麼哭了?”
“是不是看見你這麼帥氣逼人的弟弟,激動壞了?沒事兒沒事兒,雖然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你也不用這麼感動!”
“但既然氣氛烘托到這兒了,咱們姐弟倆就抱頭痛哭一場吧!為了這闊別六年的重逢!”
“來吧!”他說著,就張開雙臂,要給玉蘭一個熊抱,還努力把自己那大腦袋往玉蘭肩膀上湊。
楊衛東話實在是太多了,一句接一句,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玉蘭都不知道該答哪一句好。
楊玉蘭有點哭笑不得,抬起胳膊肘擋住楊衛東湊過來的腦袋。
吸了吸鼻子無奈道:“不……不是,要是切洋蔥辣的……”
楊玉蘭看見弟弟也被洋蔥燻出了眼淚,她習慣性地伸出手,想幫他擦一下,“這洋蔥勁兒太大……”
這是一種本能。小時候,楊衛東一哭,她就幫他擦眼淚。
她忘了,就在剛剛,自己這隻手裡還攥著一個洋蔥頭。
那根沾滿洋蔥汁的手指,溫柔地、輕輕地抹在了楊衛東的眼角上。
慘劇發生了。
院子裡靜默了一瞬。
下一刻,殺豬般的慘叫直衝雲霄,嚎得那叫一個慘。
“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救命,嗚嗚嗚嗚……我的眼睛!My eyes!!”
“我有眼疾了,完了!我要瞎了!嗷嗷好辣,我這雙發現美的眼睛徹底毀了!”
“以後我就是獨眼龍了,嗷嗷嗚嗚嗚……”
楊衛東捂著眼在院子裡跳起來,疼得眼淚嘩嘩地流,全是真情實感。
楊玉蘭這才反應過來,頓時後悔不已。
她不知所措地追上去,想幫楊衛東擦一下眼睛,又怕手上的洋蔥味二次傷害他。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衛東,我忘了我剛切洋蔥了!”
“對了,水!快……快去沖水!”
楊玉蘭手忙腳亂地去拉他,兩個孩子跌跌撞撞,差點撞翻了葡萄架。
這院子裡平日裡安安靜靜的,今兒多了楊衛東一個人,就比來了五百個唱大戲的還熱鬧。雞飛狗跳的,鬧騰得翻了天。
錢玉蓮看著這倆活寶,笑得都直不起腰。
她氣沉丹田,用比平時高出好多分貝的聲音大喊道:“停!停!這點洋蔥我切了,你倆快去水龍頭底下衝衝。”
“楊衛東,別嚎了!”
錢玉蓮這一嗓子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來自親媽的血脈壓制,讓楊衛東瞬間停止了哀嚎。
楊玉蘭拿了個洗臉盆,飛快向院子裡的水龍頭跑去。
楊衛東卻不急著洗,好不容易擠出點眼淚花,不能浪費,順便賣個慘。
他眯縫著一隻通紅的眼,半失明的狀態下跌跌撞撞摸索了過來,無比準確地撲到了錢玉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