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個發財的機會,楊躍進已經付出了他的一切。
“賣!我賣!”他有點瘋魔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把車鑰匙和手錶交了出去。
“錢,快點給我錢!”楊躍進帶著哭腔說。
倒爺笑了,點出一把汗溼的鈔票給他:“這就對了嘛,一共一百八,拿去拿去。”
楊躍進抓起那一把錢塞進兜裡,連看都沒敢看陪了他幾年的腳踏車和手錶,頭也不回,跌跌撞撞地沒入人群中,朝著他心目中的康莊大道跑去。
站在樹後的楊和平,把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她看著楊躍進那個有點瘋魔的背影,張了張嘴。
卻不知道該用甚麼語言形容。
有點陌生,又有點害怕。
“媽,剛才那個男的,真的是我二哥嗎?”
“我二哥魔怔了吧?那車他平時多寶貝啊,下雨天都捨不得騎。還有那手錶,往常擦得亮晶晶,都不讓人摸……”
“他……他竟然全給賣了?就為了去做那個生意?”
“他哪是魔怔啊,是鑽錢眼裡去了。”
“這車,是他剛去製衣廠接班那年,你爸給他買的。”錢玉蓮想起往事。
“我記得那天晚上,車子推回家,他高興得在院子裡轉著圈兒騎,你爸給他舉著手電筒照亮。”
“那塊表……”錢玉蓮頓了頓:“是我給他買的。我想著,他參加工作了,以後就是大人了,怎麼能沒有一塊兒手錶呢?”
楊和平低下頭,正好看見媽媽那空空蕩蕩的手腕。
“當初我們買這些,是希望他人生順遂,工作安穩,少受點累。天下當父母的,哪個不是這麼想……”
“既然他非要把這份心意賣了,換成生意的本錢,他覺得那才是有本事。”
“那就讓他去吧,做生意賺了大錢是他的命,賠光了也是他的命。”
“媽,那咱不管我二哥了?”楊和平有點擔心,拉了拉錢玉蓮的袖子。
“管?怎麼管?他都這麼大個人了。”
“總不能拿家裡的錢給他揮霍,那是害了他,也是害了全家。”
“現在誰要去攔他?那就是他的仇人,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咱們誰也別管,讓他去撞這堵南牆吧,不撞得頭破血流他也不會甘心,也不會回頭。”
“走吧,和平。跟媽回家,你姐和你爸在家等著咱們吃飯呢。”
“好嘞。”楊和平最後看了一眼楊躍進的舊車,還靠在樹邊,車把手上纏著紅綠的塑膠條。
“媽,我肯定好好上班!我絕對不會賣小紅,我要每天騎著你給我買的車,去錦華齋學手藝,成為燕京城最厲害的裁縫。”
“好閨女,媽相信你肯定行,待會兒回家做好吃的,慶祝你買了新車、有了工作!”
夕陽把人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錢玉蓮和楊和平向東,滿載而歸,走向充滿希望的安穩日子。
楊躍進向西,攥著手裡的一千塊鉅款,奔向未知而瘋狂的未來。
錢玉蓮和楊和平到家時,大雜院裡各家各戶都飄起了飯香。
楊玉蘭正從廚房往外走,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疙瘩湯:“媽,和平。回來了,快洗手吃飯,今兒我做了西紅柿雞蛋疙瘩湯,還炒了幾個小菜。”
楊青山也沒閒著,老頭跟在閨女後頭,手裡端著一盤肉龍。肉餡的油汁浸透了麵皮,饞得人直咽口水。
“老伴兒,快來嚐嚐,剛出鍋的肉龍。”楊青山最愛吃肉龍,做的也是一絕,這一看就是他的手藝。
“呦,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家楊大鉗工也下廚房幫忙了?”錢玉蓮拎著小閨女去洗手,順便打趣了一句。
“這不是雙喜臨門嗎?我高興啊!”楊青山樂呵呵的,滿面紅光。
“我剛回家,玉蘭就跟我說了,你要給她投錢,讓她開餃子館。咱家和平呢,也成了那錦華齋的高徒!”
“玉蓮,還得是你啊,把兩個閨女教養得這麼好,連工作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今兒高興,我得敬你一杯!”
“是咱家閨女們自己爭氣、有出息。老楊,這些年你也辛苦了,來,我跟你碰一個!”
堂屋的方桌上,好酒好菜都擺滿了,錢玉蓮端杯和楊青山一碰,看著自家老頭子痛快地一飲而盡。
“得嘞,開吃吧!”
一聲令下開飯,玉蘭和和平的筷子就動起來了,不是自己吃,而是搶著給爸媽夾菜。
“媽,您嚐嚐這個熘肝尖兒,我知道您愛吃這個。”
“爸,您多吃點火爆腰花,補補。”
“媽,等我跟著程大師傅把手藝學會了,第一件衣裳就給您做,那種綢緞面、帶盤扣的!”
“爸、媽,等我餃子館開張了,第一碗餃子肯定得讓您老二先嚐嘗。”
“媽,您放心,我一定會把餃子館做得紅紅火火,不讓您給我投的錢打水漂。我以後要多賺錢,好好孝敬你們。”玉蘭說得鄭重,眼裡有淚光點點。
“我也是,我也是。”楊和平不甘示弱:“等我開了第一筆工資,就全都交給媽管著!”
聽著倆閨女你一言我一語,爭著盡孝心,錢玉蓮和楊青山都笑得合不攏嘴了。
“好好好,都是爸媽的好閨女,只要看著你倆過得好,媽這心裡比吃了蜜還甜。”錢玉蓮心頭熨帖,感動得想哭又想笑。
楊青山更是樂得不知道說甚麼好,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覺得人生這麼有盼頭過。
正在一家人歡天喜地、其樂融融時,外面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楊躍進和王秀英兩口子回來了。
“秀英,我跟你說,錢我已經給大奎送過去了。明天一早,他就帶我去拿貨!”楊躍進的語速很快,顯然興奮得過了頭。
“真的?明天就去?”王秀英驚喜得差點尖叫。
“躍進,那你是不是得南下啊?要去廣州還是深圳?我這就回去給你收拾幾件換洗衣服。聽說那火車上可亂著呢,你得小心點。”
“不用不用,你說那都是老黃曆了。”楊躍進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那種見過大世面的得意洋洋。
“我乾的可是大買賣,和那些蹲路邊的土老帽倒爺不一樣。我們上面有人、有路子。懂嗎?”
“大奎說了,他上面那個大老闆,早就把貨運到燕京了。就在城南那邊的倉庫裡,我只管交了錢去提貨就行,哪還用得著苦哈哈地跑到南方。”
楊躍進趾高氣昂,說話間都透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