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從沒被寄予厚望過,自以為平庸如塵土,一輩子也就是嫁個人混口飯吃,再被勞碌的家務日復一日埋沒直至白頭。
但沒想到,媽竟然這麼信任她,竟然會給她出錢,讓她自己做生意、當老闆。
玉蘭眼圈紅了,她吸了吸鼻子:“媽,我想幹!我不怕吃苦,我就怕日子沒奔頭。既然媽信我,那我就開飯館!”
她話音剛落,楊和平就噼裡啪啦鼓起掌:“太好啦,姐!你做的菜那麼好吃,到時候大家肯定都搶著來吃,你的玉蘭飯館一定會紅紅火火!”
錢玉蓮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也笑起來:“好樣的!這才是媽的好閨女,有志氣!”
安排完了大閨女,錢玉蓮又把目光轉向小和平。
“和平,你呢?”
楊和平正替姐姐高興呢,突然被點名,沒心沒肺樂著:“媽,我還小呢,我就去幫姐姐洗菜刷碗唄。”
錢玉蓮輕輕戳了一下楊和平的腦門:“洗菜刷碗也不用你幹。”
“你今年十六快十七了,得找個正經班上上了,自己掙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錢玉蓮思索著,有甚麼工作適合這個小機靈鬼兒。
“上班!”楊和平也不趴在桌上玩辮梢了,仰起小臉:“我願意啊,我想去製衣廠上班!”
“我就喜歡做衣服!您看我身上這件,就是我自個兒改的,是不是挺好看?”
“上次穿出去,胖嬸家的春燕還問我在哪買的呢。要不是咱家沒縫紉機,我指定能做得更好。”
她站起來轉了個圈,那件半舊的襯衫被她收了腰,領口還繡了朵小花,確實別緻。
縫得真好。
錢玉蓮看著,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和平這縫紉的手藝,其中有她自個兒的天賦,也有一半是被練出來的。
錢玉蓮以前偏心,把錢都攢著給兒子,捨不得給閨女們做新衣服。和平從小就撿姐姐的舊衣服穿。又寬又大,褲腿還長,像套了個麻袋似的。
小姑娘正是愛俏的年紀,和平就自己拆了縫、縫了拆,一宿一宿的捏著針熬,才練出這麼純熟的手藝來。
錢玉蓮摸了摸小閨女的腦袋:“我閨女手真巧,下次招工,媽就給你報名去。”
“咱家那臺縫紉機被你姑搬走了,找她要了十幾次還拖著不還。趕明兒媽再去買臺新的,讓你想做甚麼衣裳都能做。”
“那我要好好練練手藝。”
“林阿姨說,以前咱媽在製衣廠年年都是先進,我是錢玉蓮的閨女,我到了那兒不能給媽丟人啊!我也要當先進。”
楊和平小腦袋一晃一晃,認真又充滿幹勁兒。
錢玉蓮看著兩個閨女,真是打心眼兒裡喜歡,世上難得有這麼好的兩個姑娘,還偏偏都成了她的孩子,真好。
說起和平改衣裳,錢玉蓮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這件事。”
錢玉蓮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進裡屋,沒一會兒,捧著兩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出來了。
“這料子昨兒就買好了,要給你姐妹倆做新衣裳呢,被你大哥大嫂氣得忘了。”
她把料子展開,顏色漂亮極了,在晴空下泛著瑩瑩光澤。
“這一塊粉底碎花的給玉蘭,這一塊天藍色的給和平。都是的確良的,最新的花色。”
兩個閨女都湊過來了,小心翼翼用手撫過布料:“這花色真好看......”
“正好,今兒咱們娘仨沒事,媽帶你們做新衣服去。”
楊和平一蹦三尺高:“我去換鞋。”
楊玉蘭卻搖搖頭:“媽,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怎麼不去?這麼好的布,得量身定做才好看。”
“媽,我既然答應了您要開飯館,就得當正事兒辦。我想在家趁熱打鐵,先把選單子琢磨出來。還得算算大概得置辦多少鍋碗瓢盆,得進多少菜。”
“我這腦子慢,得笨鳥先飛。”
“我把我的尺寸都寫給您,您帶著和平去就行。您眼光好,款式您幫我選。”
楊玉蘭一臉認真。
錢玉蓮不由得笑了,楊玉蘭和楊躍進,是龍鳳雙胞胎。這倆孩子雖然是一個孃胎裡出來的,性格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楊躍進好高騖遠,滿口空話,膽子大,但幹起事來甚麼都不會。
楊玉蘭呢,是個勤勞踏實的好孩子,但也小心謹慎過了頭,心裡但凡裝著一點事,就沒心思幹別的。
“行。”一個孩子一個性子,她自己舒服就成,錢玉蓮也不勉強:“等媽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錢玉蓮騎上二八大槓的腳踏車:“和平,快點兒。”
“來了來了。媽,待會兒做完衣裳出來,您再給我買點那個炸糕吃。”
“我看你像個炸糕,坐穩,走咯。”
楊和平坐在腳踏車後座上,美滋滋吹著風:“媽,劉裁縫家就在衚衕口,走兩步就到了,還推車幹嘛?”
錢玉蓮搖了搖頭,故意賣個關子:“劉裁縫那手藝,縫個襪子補個褲襠還行,媽買這布料貴著呢,可不敢讓他那二把刀給裁壞了。”
楊和平好奇了,摟著錢玉蓮的腰,伸長脖子往車前面看:“那我們去找誰做衣裳?”
錢玉蓮蹬著車,笑得意氣風發:“好工配好料,媽今天帶你去大柵欄,找那兒的大師傅給你和你姐做兩件好衣裳!”
“大柵欄!”楊和平在後座大叫一聲:“去瑞蚨祥還是錦華齋?我聽說那工費老鼻子貴了!”
大柵欄熙熙攘攘,老字號的招牌一個挨著一個,氣派十足。就在張一元的對過兒,“錦華齋”黑底金漆的老牌匾鋥光發亮。
這可是打前清那會兒傳下來的老字號,跟瑞蚨祥齊名的地界兒。傳了不知道多少代,現在的老闆是個姓程的老太太。
楊和平先跳下車,站在門口不敢進,仰頭看著高高的牌匾。
這地方,她從小到大路過無數次,可從來沒敢進去過......太貴了。
“媽,真進去啊?”和平有點打怵。
玻璃櫥窗裡掛著兩件成衣,一件列寧裝、一件改良旗袍,精緻得很,看著就知道貴得嚇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