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姐姐摸摸我的頭
明心駕雲返回清河鎮的途中坐在雲上雙眼失神，她不是不能接受明若已死的事實，而是不能釋懷明若死前的痛苦，明若的痛苦持續了十多年啊！
假若明若沒有遇到那個神明就好了！她想。
她很少會用‘假若’二字反覆思考已發生的事情，對她而言，事情發生了便是發生了，若是好事便不會多想，若是壞事便要想如何解決這件事，思考解決的方法，絕不會去思考這些虛幻的‘假若’，但在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明若沒有遇見那個神明，若是沒有遇見那個神明，明若此刻定還會好好的在上靈清墟，偶爾會帶著弟子下山治病救人。
明若曾說過下山治病救人是她此生最快樂的事。
神明君遷子明心曾聽明若說過的，但明若那時說的不詳細，只說君遷子是守護一方的神明，當時鎮上的人感染了瘟疫，她進山採藥的時候，這個神明給她指引了方向，旁的便沒有再說了。從前明若也曾遇見過仙人的，故而明心並沒有將這位君遷子放到心上，以為他也和那些仙人一樣與明若寥寥幾面便不會再遇到了……
忽然明心將頭偏向一旁，輕輕嘆了口氣，暗道：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
她還有許多事要做，清旭身上的謎團未解，而那些像君遷子一樣沒了神明的供奉便消失了的、或者是入了魔的神明需要找到，她真的還有許多事要做的，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可她就是會想到明若魔氣侵體時痛苦的樣子，還有自那玉佩之中黑霧內浮現出的那雙眼眸，一瞬間就變成黑色的眼眸。
明心猛地搖搖頭又伸出右手猛地拍自己的額頭，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能了！她還有事情要做。
可當她飛到清河鎮地界的時候，又想起了明若與君遷子，‘若是沒有遇見就好了’這句話一直在她腦中浮現。
當她落至飛雲洞洞口的時候，忽然想到這句話似乎也適合她和清旭呀！若是當初遇見清旭的人不是她而是明陽？那清旭還會做那大逆不道的春夢嗎？
想到此，明心心中便有了個主意。
她走進飛雲洞朝山壁上望去，清旭仍舊坐在原先的地方等著她。而清旭在看到明心後，立刻縱起身跳下樹幹，飛奔至明心身旁。
他雙眼明亮，帶著歡欣與喜悅，總是會令明心想起從前下山時遇見的幼犬。
清旭走到明心身旁才想起明心剛剛將大姐的屍骸送回上靈清墟，此刻心中難過，他不該表現得如此歡喜，於是立刻撤回嘴角的笑。
明心問清旭是否記起了在這飛雲洞中發生的事情，清旭點點頭，明心又問他還記得自己離開飛雲洞後去到哪裡了？
清旭道：“記起了一些。”
二人尋了一根自山壁內突出的粗大樹幹坐下，明心讓清旭將記起來的事情詳細說出。
“那個方士將偷來的我帶到這清河鎮的飛雲山，許是受了驚嚇，也許是身體不適，那時我便有些發熱的症狀，但那方士就將我夾在腋下深夜奔波至飛雲洞，也是因為此我發熱的症狀遲遲不退。那個在黑霧中的神明又將我嚇了一跳，後來又在大雨之中爬了多時，等我醒來的時候睜眼看到一個茅草屋，身旁站著一個人，這人也是個方士。但當我醒來的時候，我不記得我之前發生過甚麼，那個方士有些道行，將我背後懸浮著的符文統統印在了我的背上，穿上衣裳旁人便瞧不著了。起初我不知道我背上的那些符文是甚麼意思，但後來那法師告訴我背上的符文除了設下的陣法外，還有一些細小的字夾雜在符文之下，上面詳細寫了我這個活祭品於何年何地何時祭祀的，他也將我當做活祭品，送往那些經歷過天災或是流寇作亂後的縣邑、村鎮之中，主持祭祀事宜，將我當做祭品祭祀神明，用以斂財。大多時候他都會將我這件祭品丟在深山之中月餘，待我快要死的時候，又將我撿回去，告訴那些凡人，祭祀已經結束，神明接受了祭品，從此他們再無災禍了。他很少去到江河湖畔的村鎮，因為若是那樣，我便會要被丟在竹筏上投放到江河中，這樣我說不定真的會死，深山之中我還能喝溪水、摘野果果腹，不會真的死了。而他將我撿回去之後，並不會給我多些吃食。他會給我灌幾碗苦藥，讓我的身子一直虛弱著，不會讓我像個尋常孩童那般生龍活虎的活著，他要讓我的身體很虛弱，這樣的話就不會逃走。我知道我唯一可以吃飽的機會就是在被丟進深山的那幾個月，所以我開始學著狩獵，起初我只能吃生肉，但長大一點之後便知道該如何生火，於是就能吃上熟肉了，但我的身體還是會比尋常的孩童瘦小許多，因為那個方士不允許我長得像尋常孩童那般高大，我也知道若是我一旦長高、變壯之後，那方士定會想盡方法的折磨我，使我變得瘦小，當時他說這樣更像一件活祭品。所以雖然我能狩獵，但每次都不會吃得太多，即便很餓。或許是我求生的意念太過強大了，漸漸的我在那深山之中便能如魚得水，山中瘴氣也無法使我昏迷了。”
說到這裡，清旭苦笑一聲：“之前我以為是我身體變強壯了，現在想來應當是那些神明留在我身上的神力使我能避開那些瘴氣，與我而言，也算是一件幸事。”
時至今日說起這些過往的時候，比起痛苦清旭更覺得無奈，但他想讓明心可憐他，話語之中多了些委屈。
明心不是很擅長安慰別人，但她真的說了許多許多安慰清旭的話，每次都覺得她剛想要說出的安慰的話語其實之前就已經說過了，就好比此刻，她覺得自己想要說出安慰的話，之前已說過了許多遍。
清旭看到明心的樣子便知道明心是想安慰自己但又覺得安慰的話語已經說了許多遍了，不知道該說甚麼了，便衝著明心笑道：“姐姐這次不用安慰我了，現如今我已這般大了，雖然從前的經歷實在痛苦，但我更慶幸此刻在姐姐的身旁，姐姐不用安慰我，聽我往下說。我知道這個方士不是好人，也知道硬碰硬的話我沒有任何勝算，所以我一直在找機會等那個方士鬆懈的時候殺掉他，面對當時那麼弱小的我，方士只想到了我可能會逃跑，沒有想到我會殺掉他，所以對我並沒有設防，於是在他呼呼大睡、在他以為我虛弱到昏迷的一個夜晚我舉起刀子，一刀插在他的胸口上，結束了他的性命，那把刀還是他身上的寶物。刀柄上纏著符咒。我殺掉他的那個夜裡漫天繁星，甚是好看。但我也確實太虛弱了，殺掉那個方士離開後又落入到了另一個人手裡，但那不是恰巧的，是那個人一直在暗中盯著那個方士，他知道那個方士利用我賺了不少錢財。他也想那麼做，他也想殺掉那個方士，只不過我先一步動手了。就這樣，我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那些人也只想利用我斂財……但是明若師伯給我的那枚玉佩一直都在我的身上，撿到我的那個方士雖然想利用我斂財，但在我身上的東西他是不敢輕易動的，畢竟我是個活祭品，身上的玉器不能輕易拿走。姐姐，若是我當時沒有失憶就好了。”
明心安慰清旭：“你當時還是個小孩，即便沒有失去記憶，也不知道該往何處找我神書派。”
清旭拉起明心的手，放到自己腦後：“姐姐撫摸一下我吧。”
姐姐哄哄我吧。
明心依言輕輕撫摸清旭的頭，雖然二人坐下時明心有意離清旭遠一些，但清旭瞧見她坐得遠後便立即挪到明心身旁，所以明心伸手便可摸到清旭的頭。
“姐姐離開飛雲洞後，我獨自坐在這洞內，想起過往覺得很痛苦，也覺得不甘心，想要問問上蒼為何這樣對我，為何我幼時遇見的都是壞人。若是我早些遇到姐姐，說不定長大以後便會同清和、清玥一般成為姐姐喜歡的弟子了。”
聽到清旭的話後，明心差點順著清旭的話，也開始想清旭所假若一事了。
唉，這是今日第二次胡思亂想了。
“現在遇到也不晚呀。”
清旭點點頭：“嗯，不晚。”
清旭望著明心的雙眼似乎有些沉重，其實清旭有些私心，不知道接下來的事該如何對明心說，但他也確實略感疲憊，於是對明心說道：“姐姐你離開之後，我一直睜著眼等待在洞中。眼下瞧見姐姐回來後不知道為何有些困了，我能不能先睡一會兒啊？後面的事我似乎也有些模糊，看到了一片火海，但是我想不起來這片火海在哪裡？”
明心點點頭，清旭立刻傾下身子倒在明心膝上，閤眼入睡。
明心看著倒在自己身上漸漸入睡的清旭，神情嚴肅，心中說道：這些時日我真的太過縱容這孩子，他竟然如此熟稔地就倒在自己的膝上入睡了。
回想起這些時日來清旭因委屈和難過而倒在她的身上的場景，別說五個指頭數不過來，就是十個指頭也數不過來呀。
她真的太過縱容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