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七月二日
七月二日，明心依約去見清旭，在經常碰面的僻靜院落內等待時，明心看著院落內時令花木繁茂燦爛，就像這個年紀的清旭，向陽、朝氣。這孩子的生命也該是如此的，尤其是這兩年來看到這孩子，從一個瘦小的弱不禁風的樣子變成如今欣長挺拔的樣子，她更覺得這孩子從前經歷過種種坎坷，今後應璀璨光明才是。
唉，到底是與自己親近，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總是想他們平安長大、萬事順遂，奈何天不隨人願啊。
就在明心出神的時候，清旭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她的面前，笑著喊姐姐。
明心聽到聲音便回了神，看著眼前笑得眼兒都彎了的清旭，也不知是被清旭的笑感染了，還是想要安慰清旭，也微微笑了笑。
“姐姐方才出神，想甚麼呢？”清旭坐在明心面前詢問道，同時雙手也不閒著，將桌上的食盒開啟，一一排開，先吃麵再吃糕點。
明心看著清旭，眼中有悲憫。
這點悲憫被清旭看見了，一瞬間，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眼中有驚喜，但他又不能在明心面前表露出這點驚喜，於是乎他立刻低下了頭，將眼中的驚喜死死壓住，絕對不能讓明心看到。
可他的心中在吶喊：姐姐是在可憐我？姐姐真的是在可憐我！這一步走的真是太對了，姐姐的心正在一點一點的偏向自己，正在為自己揪心，哪怕只是憐憫，但姐姐現在的目光全在自己的身上！果然這一步走對了，這一步走的太對了！
與姐姐相遇之後，他偶爾會觀察姐姐的神情，在成家的時候，哪怕是在林中遇到厲鬼，姐姐的神情也毫不變色，冷淡、冷漠。回到上靈清墟後，姐姐的神情才變得柔和了許多，他也問過千隱山的師兄師弟們，師兄師弟們都說姐姐除了在明若師伯的事情上有過大起大伏的情緒外，其餘的時候都是淡淡的。
不過姐姐非常愛上靈清墟的弟子們，不論是男弟子還是女弟子。弟子們能從姐姐平靜的眼中看到一絲喜愛。大師兄因為之前下山，瞧見過姐姐在人間行走的模樣，言姐姐看待上靈清墟外的人都是冷漠的。
在清旭沒有到上靈清墟，沒有成為神書派的弟子前，姐姐看他也是冷漠的，但自他成為上靈清墟的弟子後，姐姐看待他便柔和了許多，他知道這份柔和，同姐姐看待其他弟子的是一樣的，可是他不要一樣，他不要和其他弟子們一樣，他要做特殊的那個，他想要成為姐姐心中與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的存在。
哪怕這份存在是因他陰謀算計得到的。
此刻看到姐姐眼中的悲憫，他很確定，姐姐的心逐漸偏向了他，此時此刻，姐姐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待他與其餘弟子不同。即便這份偏向是要用蝕骨錐心的傷痛來換，他也願意。
明心見清旭遲遲沒有動作，還低著頭，與方才的歡喜完全不同。情緒轉換的如此之快，更讓明心覺可憐，這孩子也不過十七歲，怎就不能順遂一些呢？
“要哭嗎？”
明心不大會安慰人，但知道人在傷心難過的時候會哭泣，或者會大喊大叫，總之會尋到一個方式將心中的痛苦與不甘發洩出來，以她對清旭的瞭解，清旭若是傷心難過，是不會大喊大叫的，從前清旭覺得委屈的時候，會含著眼淚向她哭訴，不過清旭的情緒也收的快，並沒有落下幾滴淚。
如今事已成定局，清旭會害怕、會傷心、會難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哭一哭，發洩一下也是好的。
清旭搖了搖頭，緩緩抬起頭，在抬起頭的瞬間還用雙手擦去眼角並沒有的眼淚：“今天是我遇見姐姐的第二年，我還長高了，比之從前好了許多，是應當開心的事，不哭。”
言罷便開始吃麵，但他瞧上去並不像是開心的樣子，他的情緒在臉上看得清清楚楚，明心就是再不懂得人心，這情緒擺在了臉上，又怎麼會看不清呢？
“嗯，吃麵的時候不要哭，哭的吃麵會被嗆到的。清玥還小的時候，有一次過生辰，一邊哭一邊吃麵就被嗆到了。”
清旭捕捉到了清玥二字，他記得這是點塵山的大師姐，於是他立刻問明心：“那面是姐姐做的嗎？”
明心回：“不是，是明和師姐做的。”
清旭開心了，大口大口的吃麵，吃得乾乾淨淨的，吃完後看著明心傻笑，一如從前，明心讓他擦擦嘴角，他捏起袖子便要擦嘴，明心讓他立刻放下袖子，從自己的袖中掏出帕子遞給清旭，這帕子清旭接到手中，實在捨不得擦嘴，可明心又在看著他，他心痛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後放到了袖中，說：“帕子髒了，待我洗一洗再還給姐姐。”
明心道：“無妨，你留著吧。”
清旭歡喜不已，方才他擦拭嘴角的時候，帕子上的清香吸入鼻中，那是姐姐的味道，可恨上面留了油油汙了。
“姐姐，今日晨初我同掌門說了，待今夜子時過半，我便去往殿中，等待掌門和長老們施法，我想過了，若是明日晨起做這件事情，師兄師弟們擔心不說，也會覺得惶恐。夜裡等他們睡著之後做此事，或許在師兄師弟們晨起時事情就結束了，這時候再將此事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再為我擔憂了，我將這想法掌門說了，掌門也說可以，便告訴了其他的長老和明和掌門，但因為姐姐今日要過來看我，我便同掌門說這事我自己告訴姐姐。”
清旭的這番話，讓明心意識到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點點頭道：“好。”
清旭忽然不言語了，定定的看著明心，明心倒沒覺得不自在，也沒覺得今日清旭反常的情緒來的莫名其妙。
明心安靜的坐著，等著清旭開口，這種情況下她是真不知道該說甚麼，你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去緩解一個人面對生死時的不安和忐忑，尤其還是一個之前受過磨難、才十七歲的孩子正一步步走向會令自己感到蝕骨錐心的疼痛時，你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的。
忽然，清旭笑了，笑裡含著悲傷：“姐姐，如果我不在這個世上了，你會在多年之後想起我嗎？”
明心的心像是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如果有選擇，她寧願那個神附身在她身上，沉睡在她體內，這樣她就不需要看著一個孩子冷靜的說著生死的話，這孩子應該和清玥、清和一樣，在這上靈清墟，每日和同輩們一起學習道法，等到學有所成之時，再下山歷練一番，或許會在下山之後遭受磨難、會受傷、甚至丟掉性命，那也得是在他成長之後所遇到的選擇，而不是如今這樣被迫接受沒有選擇的選擇。
“清旭，姐姐不會讓你死的，或許你會感受到蝕骨錐心的疼痛，但是喚醒那個神明不會令你丟掉性命。”
這話並不是她為了讓情緒安心所說的謊話，兩位掌門同各大長老商議了許久，在確定能保住清旭性命之後，才向清旭說了這件事兒，但清旭上次獨自逼迫自己喚起記憶的時候，在生死邊緣遊走了一遭，故而在他的心中做此事是又要在生死邊緣重走一遭了，會有如此想法也是在意料之中。
清旭乖巧的點頭：“清旭相信姐姐。”
過多的話明心也不知道如何說，清旭很瞭解明心，所以後來都是清旭在說，明心在聽，說的都是清旭這幾日發生的小事。等到習修的時辰到了，明心便使了個障眼法，隱身跟在清旭身邊，起初清旭看不到明心有些著急，明心便用手指點了點他的肩頭。
清旭問明心為何他也見不到明心，明心言是他道行不夠，清旭立刻下決心言要好好學習道法，總有一天一定要看到姐姐！
清旭及眾位弟子看不到明心，但明陽掌門能看到明心，不過他也只是偶爾瞥了一眼，當做沒看見。
她在清旭的身邊，也是清旭想尋求安心，畢竟明心是清旭最信任的人。
明心時不時的用手指點一點清旭的肩膀、手臂提醒清旭自己就在他的身邊，好讓清旭專心習修。
可知道姐姐就在自己身邊的清旭怎能專心啊？他的心裡一直在想著：姐姐甚麼時候會觸碰我？會觸碰我哪裡？
等到明心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臂時，他心跳驟增，咚咚咚、咚咚停不下來，並且被明心觸碰過的地方，哪怕隔著衣物他都覺得有一股酥麻的感覺，在心跳逐漸平靜之後，他又在心中想：姐姐下一次觸碰我會是甚麼時候？
他內心澎湃，但面上卻始終剋制著，表現的很冷靜，可即便他已經習慣了隱藏，但有些清旭他哪怕盡力剋制了，哪怕他逼著自己冷靜，也會從他的眼中顯現出來，在看到明陽掌門疑惑地看著自己時，清旭立刻低下了頭，他明白自己或許並沒有藏得很好。
既然沒有藏好，那不讓別人看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