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目光跟隨
男孩昏睡了三天才醒來,這三天內,屋主成一每日早出晚歸上工,其母親每日為男孩熬藥,煮糖水,自老婦知道明心是修行之人,且到了辟穀不食人間物的地步,這三天內老婦人確實未曾看到明心喝水進食,對明心越發的恭敬有禮,她還將此事告訴了自己的兒子,讓兒子對待明心要恭敬!
成一是個魁梧有力的健壯男子,至今尚未娶妻。那晚他瞧見明心貌若天仙、世上罕見,又將那男孩錯認為她的弟弟,以為姐弟倆本是大戶人家,後家道中落不得不離家,那弟弟瘦骨嶙峋應是飢餓所至……以為是良緣來到,誰知是仙人駕到!
再看明心時,再不敢有荒唐的念頭了,明心自從和老婦人說了自己是修行之人後,老婦人每天除了烹煮三餐,煮藥給男孩,便是拉著明心,要明心講道,為了表示誠意,她讓兒子去買了一張矮榻,因明心不願上座,亦不願佔主人的主屋,就在男孩身邊打坐,她便將這矮榻放在男孩榻前。
明心意欲將這矮榻的錢給老婦人,但老婦人連連擺手,說之前鈴醫老者給的銀子買這矮榻綽綽有餘。
明心說那是她和男孩住在他們家吃用給的,老婦人連忙說便是將吃用扣除也有餘裕的。
明心這才與老婦人對坐於矮榻之上,講道授道,凡人所困之物,不外乎生老病死,而老婦人又年事已高,所牽掛的是自己離世之後後人是否能有福澤披被,無病無災,綿延子嗣。
明心只言其所憂心之事不必憂心,老婦人立刻喜笑顏開,對明心拜了又拜。
男孩醒時,雙眼朦朧之間,便看到一老婦人朝著一妙齡女子連連作揖的怪異場景,及至雙目清晰能辨,看到老婦人朝自己走來,面容由遠及近,眉目慈祥,坐在榻沿,詢問他可要喝水?
男孩微微張口,說不出話來,老婦人便言給他倒些水來,就離開了,男孩艱難的轉頭看向明心。
明心站在原地,冷靜的看著他,沒說話。
男孩的雙眼混濁不清,許是剛醒來,且之前一直在深山中,此刻有些混沌不明。
不一會兒老婦人便端著一碗水進來,碗中有根空心草,老婦人坐在榻沿,將空心草的一端塞到男孩口中,讓男孩吸食水喝。
男孩艱難的吸了一口水便沒了力氣,老婦人便將碗放在一旁,並說道:“孩子,現下我要去灶間,若你要喝水且等我一會兒。”
說完,老婦人便去隔壁了,男孩覺稍微有些力氣的時候,便轉頭看向女子,明心瞧他看了自己兩回了,猜他是有話要對自己所,便走到他榻前。
男孩雙目盯著她瞧,眼中的混濁在慢慢散去,明心看著他的眼睛,想到初次在深山遇見之時,他的眼睛可並沒有這樣混沌不明,男孩青白色的嘴上下翕動,哪怕不靠近他,明心也能聽到他在說甚麼。
“姐……姐……”
明心微微一愣,這孩子喊他姐姐,看來不是那老東西了!是他本人了。
明心看著男孩,男孩還想繼續說甚麼,明心便開口說道:“原先你身子孱弱,又一直在深山之中,現如今剛醒來,不必著急言語,先調養身子吧。”
男孩便閉口不再言語,但雙目卻一直盯著明心,明心走到哪兒他的的目光便追到哪兒,明心不用轉身就知道他的目光在盯著自己,於是她便離開了屋子。
我不在屋裡,看你還怎麼盯人!
她去隔壁灶間找老婦人,老婦人在做黍餅,明心早已不食五穀,那黍餅的香氣無法引誘她,老婦人便與明心說起今年黍稷豐饒,是個豐收年。
閒言不過兩三句,明心便對老婦人說:“隔壁那孩子摔了。”
老婦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計,走到隔壁屋一看,男孩從榻上跌落,半截身子不在榻上了。
老婦人立刻將男孩扶起,撣了撣男孩落地時衣袖沾上的土灰,男孩身上的衣物早已不是之前那衣不蔽體的粗麻衣,明心託成一為男孩買了一身素淨新衣,雖沒有精緻花紋,料子也不過是尋常棉麻,但穿上之後,瞧著有些精氣神了。
老婦人將男孩扶回榻上之後見男孩目光死死地盯著門口,不明白男孩是甚麼意思,問男孩要甚麼?想要甚麼就和她說,若家中有的便給他拿來。
男孩艱難的搖了搖頭,目光仍舊盯著門口,老婦人實在不明白他到底是甚麼意思,便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門口,不明白這門口有甚麼東西在吸引他。
及至明心回屋,男孩的雙目一下便亮了,目光隨著明心而動,老婦人立刻明白這孩子是在找明心,便放心的去灶間了。
明心走到男孩榻前,男孩的雙目盯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渴望,有乞求。
“別……走……”
明心道:“我不走。”
但男孩的雙目仍舊緊盯著她,似乎明心只有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他才會相信她不走。
明心沒有再說話,坐在矮榻上打坐,真的不走了,男孩見她閉目打坐,有一瞬間是放心了,但立刻他又雙目緊盯著明心,只有明心時時刻刻在他目光之內,他才真的安心。
他不敢再睡,生怕睡醒之後明心不在屋裡了。
老婦人從灶間出來,看見男孩目光因盯著明心而生了些許紅絲,心中疑惑為何男孩會如此執著的盯著明心?便坐在榻沿寬慰男孩:“孩子,你不用擔心,道長不會不告而別的,道長在路邊撿到了你,將你送醫救治,又將你安置在我們家中靜養,你昏迷之時,道長一直陪在你身邊,道長也說了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痊癒,所以呀,孩子你放心吧。”
男孩聽到老婦人說的話後,終於轉移了目光,看了老婦人一眼,旋即又立刻看向明心。
明心睜眼看向老婦人,見老婦人迷惑不解便說道:“且隨他去吧。”
老婦人見明心這般說,便不再出言相勸,待成一回到家中之後,老婦人告訴他男孩醒了,他便立刻去瞧男孩,進屋就看見男孩盯著明心看,而明心正在閉目打坐。
成一瞧了兩眼便離開了,回屋問老婦人為何男孩一直盯著明心道長,老夫人說男孩自醒來之後,雙目就一直緊盯著道長,她也不知這是為何,但道長說由他去吧。
成一言這男孩大概是怕救命恩人丟下他吧,老婦人點點頭。
老婦人次日去瞧男孩時,見男孩歪著頭盯著明心道長,雙目遍佈紅絲,而明心道長仍舊在閉目打坐。
老婦人嘆了一聲,暗歎這孩子真是執著啊,不過想起那日晚上初見這孩子時身上衣不蔽體,瘦得只剩下骨頭了,一瞧便知他是餓了許久,流亡了許久。
唉!命啊。
她坐到榻沿,勸男孩:“孩子呀,我知曉你從前孤苦無依一人,不願今後只自己一人活著,身邊無人陪,你可是想追隨道長呀?”
這話似乎說到了男孩心中,男孩轉頭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接著勸他:“道長是修行之人云遊四方,今日肯為你停留,必定是因為與你有緣,你若好好吃藥,好好休養,懇求道長帶你離去,也未必不能。可眼下你這剛剛醒來,便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一夜不眠,你瞧瞧你這雙眼成甚麼樣了?如此下去,你幾時才能康健?幾時才可下地走路啊?你若是無法下地走路,又怎能隨道長離開呢?道長留在此地便是因著你重病昏迷,需好好修養,是讓你將身子養好,不是讓你糟蹋自己的身子呀。”
男孩聽了老婦人的話後,看向明心,而明心正看著他,眼中看不出是怒還是喜。
老婦人看向明心,問明心是不是這個理。
明心‘嗯’了一聲,淡淡的,很平靜。
老婦人歡喜的看著男孩道:“你瞧,道長髮話了,就是老婦說的這般。”
男孩緩緩點頭,閉目修養,老婦人去灶間煮藥,明心看一眼榻上閉目修養的男孩,重閉目打坐。
接下來的幾天,男孩表現的很乖巧,吃藥喝粥很主動,也不會再緊盯著明心不放,不過若是早上醒來未看到明心,他便有些著急,起初還無法下地走路時,還摔了幾次,明心便等他醒後再離開,男孩也會著急的問她要去哪裡,明心說院內,男孩便央求老婦人開啟窗牖,直到看到明心的身影他才放心的喝藥,後來可以下地走動之後,每當明心要離開,他便緊隨其後。
明心倒是隨他歡喜便了,不會露出厭惡的神情來,起初男孩也怕明心厭惡他,總是會時不時的偷看明心有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來,忐忑的跟在明心身後,他們也不走遠,只在院內或者隔壁鈴醫老者家走動,男孩沒有在明心臉上瞧見厭惡的神情後,便不再忐忑,每日醒來後,若明心在屋內,便坐在榻上,安靜的看著明心,若明心要出去,便歡喜的跟在她身後,雖然兩人不曾說過一句話,但他卻覺歡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