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起時（一）
斂明宗滅門之案水落石出，不過一日時間孟明息所做之事已然昭告整個修仙界。各大宗門之中無一不是在議論這位曾經的斂明宗掌門，更有甚者甚至揚言此等修仙界的敗類便該挫骨揚灰。
一時間各大宗門聲討的信件紛至沓來，皆在試探馭霄宗接下來欲意如何處置孟明息，而這也是靈霆所頭疼之處。
看著堂下所坐之人，靈霆倒是想給修仙界一個交代，可此事又如何能由他來解決？
“梁大人，此事……陰界可有定奪？”在從靈虛口中得知這位大人的身份後靈霆言行間都恭敬了許多，畢竟陰界鬼吏哪怕是他的師父都未曾見過。
“我已差人回稟，但此事牽扯陰陽兩界，卻難以兩全。”梁懷淵手指輕敲茶盞邊沿，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堂中格外清晰，“除非……能陰陽兩界同審。”
所謂同審便是陰界與凡界一同對孟明息所做之事判罰，而其所受的罪罰也將一降於孟明息身上。雖說此事並非無先例，卻並非如所說的這般容易。想要陰陽兩界同審便需得陰陽兩界之人一同在場，這便是其中一個難辦的點。
“此事我還需要與閻王大人商議，想必這幾日便會有結果。”梁懷淵對此也頗感頭疼，若是有身為判官的柯憶澤在或許此事也並不難辦，可以柯憶澤現下的情況……他不敢冒險。
如此有關孟明息的判罰也只能暫且擱置，反倒是給了眾人一個喘息的機會。從斂明宗滅門案發生後事情便接踵而來，難得一個如此閒暇之時。
微風拂過，林逸鳴躺在院中的樹下看著樹上葉片飄落，好不愜意：“日子果然如此才是上佳！”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般悠閒嗎？”洛思茗坐在一旁擦拭著佩劍，“待師父考校你功課之時可莫要來找我。”
“師姐！莫要提如此煞風景的話！”
“你們倆個都在啊？”餘子潭推開院門就看到了並肩而坐的姐弟二人，卻發現少了一人，“怎麼不見柯憶澤？”
“憶澤兄說那日入魂他太累了，還在房中休息。”說起來林逸鳴對於柯憶澤鬼吏的身份並未驚訝許久，不過短短一炷香時間便接受了，“不過沒想到神仙竟然也需要休息。”
“他那日出來後臉色一直不太好，許是累著了。”洛思茗沒有理會林逸鳴的驚歎，“已經一天一夜了，一直未見他出過房間，飯也沒吃。”
“入魂對他影響竟如此之大。”餘子潭望向柯憶澤金幣的房門，房中昏暗，無法辨別屋內之人在做甚麼。
“梁師兄說他受到了天道所限，法力本就薄弱，入魂耗盡了他僅剩的法力才會如此。”
“所幸沒有受傷。”寒暄幾句後，餘子潭才道出此行的目的，“宗主說近日大家辛苦了，晚上設宴犒勞一下大家，記得把柯憶澤叫上。”
“我定會傳達。”
待餘子潭走後，洛思茗回頭看著背後緊閉的房門，擦劍的手一頓：“不知他現在會不會還在休息……”
雖說梁懷淵離開之前囑咐過若非柯憶澤出門便不要打擾他，可洛思茗終究放心不下。再三猶豫下，洛思茗起身靠近，可屋內卻傳出來說話的聲音。
“你怎麼……”
“此事……你……”
“怎麼……後悔……”
除去柯憶澤的聲音，洛思茗清晰地辨認出另一個是一名女子的聲音，而且令她極其熟悉。反應過來後，洛思茗推門而入，卻只看見柯憶澤坐在桌旁喝茶，那名女子的身影消失無蹤。
“怎麼？有事？”柯憶澤抿了口手中的茶，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我方才聽到你們在外面交談，餘子潭來了？”
“方才是誰？”
“甚麼誰？”
“我分明聽到一名女子的聲音，”洛思茗細細掃過屋中的每一寸，卻沒有找到任何藏身在其中的人，“是莫江蘺來找你？”
“你怕不是聽錯了，這屋中只有我一人。”柯憶澤站起身，許是太過虛弱身形為晃，“你今日一直在院中，何人能越過你進入屋子？”
嘴角依舊是那抹笑，洛思茗眉頭不由得微蹙：“柯憶澤。”
“嗯？”
“你……”洛思茗張了張嘴，卻心知哪怕自己質問這人也不會對自己吐露一個字，“你的法力恢復的如何了？”
“現下我的法力受天道約束，不過一天時間恢復的微乎其微。”柯憶澤看向自己的手，神色間閃過一絲不滿，“不過這對你們來說應當是好事，起碼不用擔心我做甚麼。”
看著柯憶澤神色間遊刃有餘，洛思茗眼神毫不避諱地看向對方，似是要將柯憶澤看穿一般。而柯憶澤也回以同樣的目光，可終究先一步敗下陣來。
“怎麼這般看著我？”
“你好像和梁師兄之前說得，不太一樣。”
“我不喜歡聽你提起他。”提到梁懷淵，柯憶澤眼中微不可查的黯淡了幾分，“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他說我甚麼？”
“說你之前誆他給你開啟鎖鏈，還說你為了逃離陰界不擇手段。”
“他對這些往事記得真清，”柯憶澤鼻間溢位一聲輕笑，“就沒說點我的壞話？”
“沒有。”
對話戛然而止，柯憶澤直勾勾盯著洛思茗，直至確認其沒有在說謊才偏開目光：“那時的我，確實一直想著逃離那裡。”
“那你怎麼此時不逃，”洛思茗和梁懷淵之前本以為尋找柯憶澤需要費些時日，卻沒想到這人竟直接出現在了馭霄宗中，“甚至逃出去還要再返回來？”
”凡事必有其因，“柯憶澤看著洛思茗，發問道，“凡人有三魂七魄，亦有七情六慾。你之前見過了七情，那你可知是哪六慾？”
“所謂‘六慾’便是眼、耳、口、鼻、身、生死，是凡人所思所想之物。”洛思茗對於這些並不陌生，“‘眼’為見欲，‘耳’為聽欲，‘口’為味欲，‘鼻’為香欲，‘身’為觸欲，‘生死’則為生死欲。”
聽完洛思茗所說，柯憶澤微微頷首：“說的沒錯。不過那時的我不過三百歲，雖生於情慾之中，卻並非生來便懂情慾之事。所以我行事自然是隨心而動，心中所想卻也遠遠達不到欲的地步。當時在忘川之中聽過太多凡界之事，因此我出世後的欲便是去凡界，其餘並無。”
在忘川河底所積之慾已然在凡界實現，按理來說柯憶澤不該再有其它慾望。可能夠讓他不惜一切代價重回凡界的，便只有他在凡界重新積累的欲。回想起柯憶澤在凡界幾年間所經歷的事，洛思茗恍惚間好似明白了柯憶澤的欲從何而來。
“是因為花兒？”洛思茗說出了心中的猜測，“你這數千年都未曾放棄過尋找她的轉世，直至此世的我。這便是你的執念，也是你當時執意要逃出去的原因。”
“當時被帶回陰界的我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欲，我本以為是因為被困於方寸之間才會變得如此。直到被師孃帶出，我才意識到那並非痛苦的根源。”柯憶澤望著窗外，晨光落在地方，就如同他那數以千計的日夜在黑暗中望向光明一般，“直至我在忘川河邊、奈何橋上看到了經歷輪迴轉世的她。”
柯憶澤仍記得遠遠看到那道幾乎透明的魂魄，那個他慾望的來源：“凡人壽命不過百年，對於承受著我魂魄的她而言壽命更是短暫，每不到百年我便可見她一面。而我所求，不過是她餘生安穩，世世平安無虞。”
可洛思茗見柯憶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又不似在看自己，反倒像是在透過自己看向另一個人。
“我不是她。”洛思茗不是誰的替身，更不願成為替身。
“自她之後的每一世都不是她，你只是你而已。”柯憶澤並不意外洛思茗的話，反倒是他的話令洛思茗有些意外，“其實有一件事，我瞞了所有人。”
“甚麼事？”
柯憶澤指尖劃過茶杯邊緣，摩梭著，良久才開口道：“其實一早就達成了。”
“甚麼？”
“魂契，早已達成了。”
魂契，這個一直將洛思茗和柯憶澤二人緊緊綁在一切的契約，竟在一早便完成了？洛思茗不可置信地看著柯憶澤，那件在所有人看來最為重要的事原來一早便已經完成了，柯憶澤竟然一直沒有提起過。
柯憶澤看著洛思茗不解的神色，嘴角微勾：“早在千年前，我便已經在你的前世身上完成了魂契。不過是沒有取回我的魂魄而已。”
“為甚麼？”洛思茗不解，“既然完成了，為甚麼不把屬於你的魂魄取回來？”
“你希望我取回來？”柯憶澤把問題拋回給了洛思茗，“如果我取回來，那便沒有如今的你了。”
“我…….”沉思良久，洛思茗才開口道，“你只是取回你自己的東西，沒有人會怪你，就連我也......”
“可我不想。”柯憶澤打斷了洛思茗的話道，收起笑意，一臉嚴肅的看著洛思茗
四目相對間，洛思茗又看到了柯憶澤眼底那隱秘的情緒，亦是她所看不懂的。
“不過我也很慶幸當時的我如此決定，不然我怎麼會遇見你。”柯憶澤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故作輕鬆道，“我不會讓你重新走上和她一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