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熄(三)
眼前突如其來的場景將二人嚇了一跳,沒想到只是柯憶澤的一句話竟能讓耿溢之如此動怒,完全不想傳言中所說的那般性子平和。
雖說本就是想要達到此目的,可未免也太過有效,就連柯憶澤都有些不知錯所:“這算激怒了嗎?”
“算嗎?”
“感覺不太像,不是說斂明宗內沒人見過他發脾氣嗎?”柯憶澤思考了好一會才似懂非懂地開口,“或許,他也被影響了,才會這樣?不過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怒氣,還需要找到其怒的根源才行。”
“那個姑娘也許是個突破口。”洛思茗的目光落在紅帳中披著蓋頭的姑娘身上,“她能出現在耿溢之的魂海之中定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根本不可能接近那個姑娘吧?”柯憶澤躲在洛思茗身後,像是生怕自己會和那個木椅有一樣的下場。
一劍落後,耿溢之恢復了之前平靜的樣子,頭也不抬的對面前的二人說道:“若無事二位便請回吧。”
如此情形,柯憶澤是不敢搭話了,洛思茗深知若是此時離去必然前功盡棄:“耿師兄,那位可是你要娶的姑娘?”
“與你們何干?”耿溢之轉過身,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留給他們。
“她想、她想問問那姑娘成親需要準備些甚麼!”柯憶澤靈機一動,在洛思茗詫異地目光中繼續道,“她也要成親了,想向師嫂討教一二。”
“誰要成親了?”洛思茗用手肘沒好氣的頂了柯憶澤一下,小聲質問道。
“事急從權。”
“師妹要成親了?”可見耿溢之對於這個理由倒是頗為感興趣,轉過身,一副好奇的樣子,“要與師妹成親的是何人?可莫要誆我。”
“耿師兄應當不認識。”
“我雖修為不高,可在各個宗門也有些好友,師妹不妨一說。”
“要與我成親的是……”洛思茗看了眼身後的柯憶澤,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道,“是樑子澈師兄。”
“甚麼!”柯憶澤幾乎要驚撥出聲又被洛思茗按了下來,“你怎麼能說是師兄?”
“事急從權。”
同屬斂明宗,耿溢之自然是認識樑子澈的,眼神懷疑地看著洛思茗:“梁師兄?可我未曾聽聞師兄要成親。”
柯憶澤小聲附和著:“是啊,我也沒聽說過。”
但除了梁懷淵,洛思茗確實一時間難以想出第二個更合適的人選,低頭沉思著該如何圓下這個謊。柯憶澤雖說對洛思茗的回答不滿,卻也看出了她的窘迫。
“這位師姐之前曾與梁師兄見過幾次,一見傾心,再見生情。二人情投意合,這次仙門大會就是為了來宗門與師父商量婚事的。”
若是話本,柯憶澤定然是沒少看的,還有頭有尾地編了些二人的奇遇。若非洛思茗知道這是假的,就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梁懷淵與自己之間有些私情了。
“當真是如此?”耿溢之聽了柯憶澤的話態度變得半信半疑起來。
洛思茗硬著頭皮接話道:“正是如此。”
“如此……那我便成人之美,引師妹去見見她。”耿溢之雖鬆了口,但看柯憶澤的眼神已依舊充滿敵意,“師弟便不用跟來了,若有甚麼想問的等我回來問我便是了。”
洛思茗隨耿溢之沒走幾步,用餘光便瞧見原本站在前廳的柯憶澤已經不見了蹤影,而衣袖處似有人拽著,一看正是化形成小人兒的柯憶澤。
洛思茗看著柯憶澤掛在自己的袖口處,覺得有些好笑:“不是不讓你跟來嗎?”
“憑甚麼聽他的!他現在在我的魂海里!”柯憶澤被氣的整個人圓鼓鼓的,小聲抗議道,“而且我師兄成親,我自然是要看好他的‘新婦’的!”
洛思茗不禁輕笑出聲,只覺得柯憶澤變成了小人兒,性格也更像小孩子了些。
紅帳層疊,紅燭搖曳,披著紅蓋頭的新娘端坐在紅帳內等著她的郎君前來共度洞房花燭。屋外的桃花隨風飄落,而屋內的空氣卻如同凝滯了一般,一絲風都沒有。
走進新娘,耿溢之言語間比剛才更為輕柔:“這便是我娘子了,有甚麼要問的問她便好。”
蓋頭將新娘的整個臉都遮了起來,讓人看不到她的長相。似是感受到洛思茗探究的目光,新娘緩緩開口:“不知夫君帶來的是和何人?可有甚麼事要問我?”
“是我的一位師妹,快成親了,想來向娘子討教一下。”
趁著耿溢之一門心思全放在新娘身上,柯憶澤悄悄地繞到了床帷後,憑著小巧的身形一步步向新娘靠近。
順著蓋頭垂下與新娘之間的空隙,柯憶澤看到了新娘的樣貌,卻被嚇得差點掉了下去。
蓋頭之下哪裡是新婚應有仔細梳妝的模樣。新娘蒼白的臉上帶著血跡,髮髻也凌亂極了。湊近了看,就連婚服上都帶著血跡乾涸的痕跡。
談話間,洛思茗看到一個小小的腦袋出現在自己肩頭,趁著新娘在回答自己所問的問題,小聲問道:“如何?可有甚麼發現?”
“這個新娘,在他的記憶中並非活人。”柯憶澤沒有感受到新娘身上應該有的溫度和氣息,才下定了這個結論,“看來必然是耿溢之執念所在,這位姑娘才會是這副模樣。”
洛思茗和柯憶澤所處的是耿溢之魂海的一部分,一切的人和景色是耿溢之心中所想所呈現出的。在如此大喜的日子,新娘的裝束卻如同一具行屍走肉,這顯然是耿溢之記憶中所留下的模樣。
“看來他們新婚之日新娘應當遭遇了甚麼不測,”柯憶澤現在也只是猜測,“耿溢之心中的怒氣也應當是受到了新娘的影響。”
黑袍人用法陣將耿溢之困在自己的執念之中,只有破除困住他的心結才能真正讓他恢復正常。而這個在與洛思茗對話的新娘,正是癥結所在。
“師妹還有甚麼要問的嗎?”耿溢之見洛思茗許久不說話,心中懷疑在此浮現,“我娘子累了,若無事便不要打擾她休息了。”
還未等洛思茗反應,柯憶澤先一步現形回答道:“累?一個已死之人又怎麼會累?”
“你怎麼在此處!”耿溢之急忙護在新娘身前,“你要對我的燦兒做甚麼!”
柯憶澤順手抽出洛思茗手中的佩劍,神情嚴肅:“我要做甚麼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你要做甚麼?”洛思茗一把扯住了柯憶澤拿劍的手。
“逼他把心中所想說出來。”
甩開洛思茗攔著自己手,柯憶澤步步向耿溢之逼去,而後者眼神驚恐,緊緊護著身後的人,新娘似是沒感受到這股殺氣般,已經端坐在床邊。
就在柯憶澤距離耿溢之只差一步之遙時,屋內狂風驟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氣旋:“為甚麼!我已經足夠容忍了!為甚麼你們還是要如此!為甚麼一定要殺了我的燦兒!”
洛思茗被狂風迷了眼,看不清柯憶澤的位置,只聽見屋內有劍刃相碰的聲響:“柯憶澤!你在哪!”
“無需管我,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快想辦法把怒氣從他魂魄中抽離出來!”
屋內氣旋從淡淡的紅色變成濃重的紅色,證明柯憶澤的行為真真正正地惹怒了耿溢之。但抽離又談何容易,洛思茗試著用柯憶澤教自己的辦法,卻未見成效。
柯憶澤本就未以本體入魂海,被耿溢之逼得節節敗退,二人對峙而立。此時的耿溢之身邊若有若無的被紅光包圍,臉上、眼中盡是紅色。
“為甚麼!明明是他們先行的不義之事!我不過替自己討回了公道!為何他們不肯放過我!”耿溢之已經幾近瘋魔,“打不過我便用燦兒的命去抵!明明她是那麼期待那日!”
柯憶澤聽著耿溢之的咆哮,心中生出了異樣之感。不義之事?公道?抵命?柯憶澤的心臟“碰碰”跳著,似不受控制般要從口中跳出來。
在混亂之中,洛思茗尋到了柯憶澤的身影,將其護在身後,見耿溢之只是一味地吼叫著,才警戒的蹲在身檢視柯憶澤的情況。
“你怎麼樣?”
“為甚麼……”柯憶澤嘴裡小聲嘀咕著。
“甚麼為甚麼?”洛思茗迫使柯憶澤看著自己,才將後者拽回了清醒,“你又被他影響了?”
可就連柯憶澤不知為何,回過神轉頭面露困惑:“不知為甚麼,聽他這般說,心中總有些怪異的感覺。”
沒留給二人多少交流的時間,耿溢之持劍而來,要將二人斬成兩段。洛思茗和柯憶澤一個要專注於抽取怒氣,一個又打不過,只得暫時在屋內尋了處躲了起來。
“現在怎麼辦?”洛思茗覺得一味地躲是沒用的,奪過柯憶澤手中的劍擋住了耿溢之的攻擊,“要不你來?”
“我?”柯憶澤並非沒有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但一旦強烈的情感被抽取出來勢必會尋找下一個宿主,他未必控制得住。而且他之前只對亡魂抽取過,有時甚至會連帶著他們當時的記憶一同抽取,柯憶澤不知道對生者會有怎樣的影響。
“若你不願,我可再試試”耿溢之的氣力比洛思茗大得多,那砍下的劍已經快到抵到洛思茗的肩膀處,洛思茗以巧勁化解,“不過你確定這法術凡界的驅魂師也能施展?”
此事就連柯憶澤也不確定。事出突然,柯憶澤交給洛思茗的法術是陰界鬼吏慣用的法術,可以將魂魄的情感抽取出來並凝成如同一個玉珠般的東西。但這種法術從未流入過凡界,以洛思茗的修為能不能成功也未可知。
留給柯憶澤猶豫時間並不多,出去耿溢之還有屋內亂竄的氣流,只見洛思茗的肩膀已經被劍刃劃傷滲出了鮮血,柯憶澤不能再等:“以魂承情,以情承憶,取!”
隨著柯憶澤眼中閃爍著盈盈藍光,絲絲紅氣逐漸從耿溢之身上被抽離,在柯憶澤手中形成一個氣旋。就在耿溢之身上最後一絲紅氣快被抽盡時,那股氣旋不安地跳動起來。
哪怕柯憶澤極力控制,卻最終沒能讓氣旋形成玉珠。耿溢之脫力倒地的一瞬間,紅色氣旋爆裂開來,將整間屋子籠罩在紅霧之中,洛思茗和柯憶澤在紅霧之中看到了耿溢之“怒”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