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意
“你在尋我?”柯憶澤倒是未曾料想過洛思茗找過自己,“尋我做甚麼?難不成是你的病……”
“那之後再未病過。尋你不過是為了報救命之恩。”
對上柯憶澤那雙不解的雙眸,洛思茗突然覺得自己哪怕搭上這一生,許是都無法將這恩報完了。
就連她自己都已然數不清柯憶澤究竟就過自己幾次,這一切的開始雖非善意,可若無他,自己是斷然活不到現在的。
無論是小時候的病還是一月前的那場劫難,洛思茗所欠已經太多太多,多到她明知該報恩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始。
或許於柯憶澤而言這只是他與花兒契約的一部分,但於洛思茗而言,這是一個素未莫面之人的以命相護,無法受得如此心安理得。
“聽聞你自那之後病了三年?可是因為我?”
聽聞,沐瑾心虛地悄悄溜走,卻也能感覺的背後如刀般的目光,嚇得她拔腿就跑。
“小瑾這丫頭……”柯憶澤本不想告訴洛思茗這些,卻不料被沐瑾搶先了一步,“那也是第一次替你頂劫,不知會如此。並無甚麼大礙,如今也已然無事了。”
坐在一旁的梁懷淵聽到柯憶澤如此說無奈地輕嘆了口氣,卻也被洛思茗盡數收入眼底。
“梁師兄,真如柯憶澤所說那般?”
“你……”見洛思茗不信自己,柯憶澤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梁懷淵,期望他不要說出甚麼。
“確實沒甚麼大事,”梁懷淵的話剛讓柯憶澤長舒了口氣,卻又瞬間給了他一個驚嚇,“不過是高燒不退,又格外虛弱而已。”
畢竟沒人比梁懷淵更清楚柯憶澤那段時間的情況。整日躺在床上,渾渾噩噩間半夢半醒,就連清醒的時候都屈指可數。
陰間之人的體溫本就與凡界之人有所不同,那段時日柯憶澤的額頭總是溫熱的,顯然並不對勁的。
“師父,這可怎麼辦啊!”莫名其妙的高燒,梁懷淵從未見過柯憶澤病的如此嚴重,日日在旁照顧著,卻也不見柯憶澤的身子轉好。
若是受傷尚且還能看到傷口對症下藥,可現下他們既看不到傷口,又找不到病因,無法用藥,只得一味地給柯憶澤傳輸法力,卻又無法對症,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應當只是發熱,”這已經不知是閻王第幾次探向柯憶澤地額頭,拂去了柯憶澤額頭的薄汗,“我也暫無醫治之法,只能先等等看了。”
“只能等嗎……”
這一等便是半月。半月後柯憶澤堪堪醒來,勉強能夠下床走動,但身體卻也差得不行,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那段時日柯憶澤強撐著身子處理公務,可如此幾日反倒讓病情更加嚴重,梁懷淵不得不從中協助讓他安心養病。
完全恢復已然是一年後的事情,柯憶澤雖自稱完全無恙了,但閻王還是不放心,便讓梁懷淵繼續幫襯著些。這一幫便一直到洛思茗下山歷練,柯憶澤也有了空閒可以溜到凡界。
“師兄!”
聽聞自己辛辛苦苦瞞下的事讓梁懷淵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柯憶澤心下一緊,心虛地看向洛思茗。
“這便是你說的無大礙?”洛思茗那雙平淡的眸子如今泛起了波瀾,“所以你這次帶著面具就是因為預料到會遇到我師父,不想讓此事暴露?”
“是,也不是。”柯憶澤抿起嘴唇,眼眸低垂,“我此次是以陰界判官身份前來處理凡界之事,不可輕易讓凡人看到我的真容。”
“那你之前也沒少頂著這張臉在凡界行走吧?”
“之前是我的私事,這是公事,自然要分開,之後可能還要以判官的身份行事。”
“這次的事情如此麻煩?”
“或許,所以……”柯憶澤瞥了眼梁懷淵,才繼續道,“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二人相顧無言,各有各的心思。洛思茗自知受到柯憶澤保護眾多,可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你……”洛思茗猶豫著沒有開口,也看向梁懷淵的方向。
感知到兩道視線,梁懷淵識趣地回到了房間。見院中再無別人,洛思茗才坦白自己心中所想。
“你之後還要如此護著我嗎?”
“嗯?”被如此問起,柯憶澤竟不知洛思茗從何問起。
“你之前說過,我的命數已脫離了之前的軌跡,”洛思茗面色平靜,似所說的並非自己一般,“若是你如同之前一般繼續護著我,想必會受的傷只多不少。”
柯憶澤定定地看著洛思茗:“從一開始我便已經做好了打算。”
“可這並非我想要的。”
“你想要甚麼?”
“我想要的並非一個護身符,”洛思茗手指在腿邊輕點,“其實自陰界回來後我也曾想過,我究竟此生想過怎樣的人生。”
洛思茗之前有想過,可卻也只是草草了事。直到柯憶澤說起“想要的人生”,洛思茗才意識到自己從未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
在凡界的一月,除了修煉,洛思茗還在修心,亦在思索。也許在他人看來自己從出生到拜師一切看似都是被安排的,但她卻覺得不然。
選擇不修無情道,選擇繼續走驅魂師的道路,選擇下山歷練,這一切都是洛思茗自己選擇的。下山後是否與柯憶澤同行,是否接受山下之人的委託,這一切也都是洛思茗自己選擇的。
而柯憶澤的存在不過是如同一個護身符般,在危急時護著自己,在不解時給予自己方向,他只能幫助自己走完這一生,而無法決定自己如何走完這一生。
“我想能夠決定自己的人生,哪怕受傷、哪怕無法壽終正寢,我選擇自己的人生,”洛思茗直視著柯憶澤的眼睛,目光堅定,“我想要的並非一個護我周全的人,而是一個並肩而立的摯友,一個願意支援我走下去的人。”
“或許這一世苦難不斷,但我不想逃避。若是別人替我受了這份苦難,我寧願自己去試一試,起碼不會心生虧欠。”
看著洛思茗堅定的神色,柯憶澤猶豫了。他見過太多為了保命偏離初心的人,凡界誘惑眾多,沒有人能夠保證不會後悔。洛思茗現在如此想,但之後還會如此嗎?
“這便是你想要的?”柯憶澤回望著洛思茗,一句一頓地問道:“你確定?”
“我確定,無論你是否認同,”洛思茗站起身,這一切並非徵求柯憶澤的同意,而是告知,“我要走我自己的路,無論多難走,我都會走下去。”
洛思茗轉身向院外走去,就在即將踏出院子的那一刻,身後響起了柯憶澤的聲音:“好,那我便陪著你走完你這一世,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會不會後悔。”
洛思茗並未回頭,輕笑道:“我也想試一試,能不能走出一條不會後悔的路!”
明月清風,人心本善。世間濁塵眾多,可終有人能夠憑著最初的一腔熱血,走完自己的人生。當人生走到盡頭,回首望去,每一步都是最好的選擇。而人生的意義,只有那時才能撥雲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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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聽見院中並無交談之聲,梁懷淵才推開房門,只看見柯憶澤坐在院中仰望著月亮。桌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許是因為酒勁,柯憶澤此時的臉微微發紅,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出些醉意。梁懷淵靠近他也未曾轉過頭。
“傷還沒好就喝酒?”梁懷淵奪過柯憶澤手中的酒杯,一股酒味竄入,“還不叫我?”
“師兄方才,生氣了吧?”柯憶澤只瞥了一眼便知道梁懷淵心中想的甚麼,這也是他之前一直不肯將這件事告訴他和閻王的原因,“抱歉,當時讓你和師父擔心了。”
“你讓我和師父擔心得還少嗎?若是師父知道了只會比我更生氣。”梁懷淵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你明明無須如此的。”
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這八苦是人生來必會經歷的,無法阻止,對於洛思茗而言亦是如此。也正是如此,柯憶澤完全可以不去幹涉洛思茗的那場病。
“可我不想她經歷那樣的痛苦。”
“她已經並非之前的那個人了,你真的認清了嗎?”
沉默半晌,柯憶澤並未回應。他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每一次見到轉世之人他都會問自己一遍。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人和花兒只是魂魄相同,而其它的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我現在認清了,”柯憶澤垂眸道,“她們早就不是同一個人了,但……她好像跟之前的那幾世不同。”
“有何不同?世間經歷苦楚的人豈止她一個?你在判官之位如此多年,也見過不少了,為何還是……”
自從柯憶澤成為陰界判官,梁懷淵便受閻王所託看顧著他。這千年,他眼見著柯憶澤一次次判罰魂魄,見過柯憶澤因為不忍而觸犯陰界律法,見過柯憶澤因為自己的決定而痛苦不眠。
梁懷淵自然是心疼這個師弟的,也幫著忙了不少事情。每次柯憶澤無法立下判決時,他都會推他一把。難道正是因為他這些年的作為,才會讓柯憶澤至今無法壓制心中的情?
“師兄,”柯憶澤看向梁懷淵,眼中倒映著月光,“此後不會了。我答應了她,此後不會干涉她的選擇,只陪她走完這一世。”
“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見梁懷淵將自己的酒喝進大半,柯憶澤支著腦袋問道:“不生氣了?”
“我何時真的跟你生過氣?”梁懷淵話中雖是責備,卻毫無責備的模樣,“去做你想做的,天塌下來我和師父給你頂著。”
柯憶澤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師父知道你這麼說他嗎?”
“師父肯定是這麼想的,他哪次沒護著你?”
“那便多謝師兄和師父了?”
“不用謝。”梁懷淵見酒壺見底,抬了抬手,“之後請我喝酒就好。”
遙望著月光,酒意讓柯憶澤安然睡去。
最後一世的路並非如此的好走,柯憶澤能夠陪著洛思茗的此世,是他對花兒最後的交代,又怎會讓自己和她留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