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人(五)
憑素淨小臂上的黑紋是斷然無法指證他殺害素明方丈的,這便是洛思茗此刻最為憂心之事。
洛思茗思慮片刻,道:“若被法術反噬,無論是□□還是魂魄都會受到極大的痛楚。或許,去他所住之處能尋得一二線索。”
“那便去看看。”柯憶澤雙手背後,說著便朝息念寺深處走去。
洛思茗快步跟上,卻不知要去何處:“這是去何處?”
“素淨所住之處。”
柯憶澤對息念寺中輕車熟路的程度,不禁讓洛思茗有所懷疑他之前是否就住在此處。
偏屋中正在埋頭苦寫符紙的林逸鳴絲毫沒有發現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靈堂之中,只覺得今日的符咒格外的難寫,右手早已僵硬。
大雨暫停,遠處傳來雷電的轟鳴聲。電閃雷鳴間,厚厚的烏雲遮住了息念寺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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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此處了。”
左顧右盼間,洛思茗跟著柯憶澤停在了一間房屋前。屋門傷掛著銅鎖,看起來是主人刻意為之。
在洛思茗端詳該從哪裡進入屋子時,柯憶澤不知從哪掏出一根小棍,在洛思茗訝異的目光下捅開了銅鎖。
柯憶澤揚了揚手中的銅鎖,笑道:“進去吧。”
“你何時學了這個?”洛思茗眉頭緊鎖,她沒想到江湖中偷竊者慣用的開鎖手法柯憶澤也會,難不成他真做過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之前被鎖在過屋中,為了出來就學會了。”柯憶澤忽視了洛思茗打量的眼神。
素淨的房間如其名般,乾淨整潔,除了被褥、經書,明面上並無其它物件。
一眼便能看到屋中有甚麼,這讓洛思茗和柯憶澤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這房間,還有翻得必要嗎?”柯憶澤不禁咋舌,“這也太乾淨了些。”
“是啊……也太乾淨了些。”洛思茗重複道。
就算是出家人,房間也不該除了這些物件別無其它。除非這人心中有鬼,才將其餘物件偷偷藏了起來。
“再去別處看看。”洛思茗越來越覺得,息念寺中之事,定然沒有他們想得那般簡單了。
————
是夜。
林逸鳴寫完符咒只覺得渾身酸澀,轉過頭又發現洛思茗和柯憶澤已經不在了,便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房中。
剛進院子便看到屋中大亮,推門只見洛思茗和柯憶澤二人坐在桌前。
“師姐,你們怎麼不等我便回來了!”林逸鳴怎能忍下這等委屈,站在洛思茗面前便開始訴苦,“師姐!你知不知道今日我寫了多少符咒!你看看我的手!”
可從前日日拿劍的手只是用了一日筆墨並不會有何異樣,洛思茗看著攤在自己面前的一雙手,不禁拍了一下。
“怎麼?寫符咒比抄書還要累?我可記得你被長老罰抄過……”
“師姐!”
林逸鳴本就氣二人不等他便回來,現在洛思茗還如此在柯憶澤面前揭他的底,更是氣不打一出來。
“逸鳴兄辛苦了,先喝盞茶歇息一下。”
柯憶澤的語氣可比洛思茗好上不止一點,這讓林逸鳴瞬間找到了訴苦的物件。而柯憶澤亦是耐心地聽著,嘴上還掛著笑。
口乾舌燥間,林逸鳴才想起問道:“所以你們到底去幹嘛了?”
柯憶澤苦笑道:“去查了些事情,但……毫無線索。”
“話說今日寫符咒時我便聽說,素淨道長要在兩日後為素明道長開壇做法,以安逝者之魂。今日寫得這些符咒便是兩日後要用的,我還拿了一張。”
林逸鳴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紙黃符放在桌上。雖是皺皺巴巴的,但仍能看清上面所畫的符咒。
洛思茗只是草草一瞥,便發現了其中蹊蹺:“若是安魂,為何不畫安魂符?”
“不知,那小和尚只說這是素淨道長讓他們所畫,有安撫魂魄之效。”
“這符比安魂少上幾筆,我從未在典籍中見過。”洛思茗隨手拿起桌上的筆墨,在黃紙上添了兩筆,“這才是安魂符。”
紙符雖不在意所畫之咒是否美觀,可缺一筆少一筆是斷然無法施展出其功效的。
林逸鳴道:“難不成息念寺還有一門未外傳的安魂秘法?”
洛思茗定睛看著面前的符紙,有抬頭瞧了眼在喝茶的柯憶澤:“你認得嗎?”
“嗯?”柯憶澤突然被叫,端茶的手一滯,“我不認得符咒。”
四目相對間,洛思茗心中懷疑更甚。
一個認得“碎魂取魄”禁術的人卻不認得符咒,這叫人如何相信。難不成是自己對柯憶澤的身份推測有誤?
靜默間,林逸鳴在行囊中翻翻找找,拿出一本書冊。書頁間早已泛黃,看起來頗有些念頭。
柯憶澤避開洛思茗的目光,道:“逸鳴兄出門還帶著書冊?真是刻苦用功。”
“我怕下山給師姐添麻煩,特意帶了幾本,危急時也可一用。”林逸鳴“嘿嘿”一笑,完全沒有聽出柯憶澤的話外之意。
洛思茗無奈地嘆了口氣,道:“他這是說你學藝不精呢。”
而林逸鳴似是完全沒聽到洛思茗在說甚麼,自顧自地翻看著書冊。
“找到了!”
被林逸鳴攤開的書冊那一頁所畫正是被洛思茗之處有誤的“安魂符”。
“引魂咒?”
連洛思茗都未曾聽聞過的符咒,不過書冊上早已破舊,有關其記載只剩下這三個字。
“素淨為何要畫如此多的引魂咒?”洛思茗不禁想起了息念寺那個不外傳的秘法,“難不成跟息念寺的秘法有關?”
“極有可能。”柯憶澤接話道,“若此咒真的跟那門秘法有同樣的功效,他又為何執意要找素明方丈修習秘法?”
洛思茗道:“符咒、陣法所行之功效有所不同,符咒多是臨時之法,無法長久。”
以素淨的野心,他怎麼可能甘心只得一個臨時之法,定然要尋得長久之計才為上策。
“符咒多可維持幾時?”
洛思茗搖了搖頭,道:“每個符咒有所不同,但素淨現下有如此之多,定然並非善事。”
坐在一旁的林逸鳴並不知二人所說為何事,也根本插不上話。屋中在此陷入了沉寂之中。
許久,柯憶澤開口道:“若想知曉,其實也不難。”
“何法?”
“以身試法。”
柯憶澤眼中神情並不似在玩笑,洛思茗不禁攥緊了手中的符紙。
“可我們並不知此法究竟有何效用,若是於魂體有損……”
以身試法定然是最快捷的方法,可若“引魂咒”對魂體有損,若再嚴重些甚至魂飛魄散,她不敢賭。
“此事交由我便好。”柯憶澤看出洛思茗眼中顧慮,提議道,“你只需在此等候,不要插手便好。”
說著柯憶澤便要走,卻被洛思茗一把抓住了:“你要拿甚麼試?你自己嗎?”
平日裡洛思茗便知柯憶澤所行之事毫無章法,但起碼能夠全身而退。今日之事洛思茗斷然不可能再任由他胡來,畢竟事關生死。
“除此以外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柯憶澤的語氣平淡,看起來這只是一件無關的小事。
“可你若被符咒所傷該如何?你可是……”洛思茗話說到一半,看了眼還在屋中的林逸鳴,眼神不容置喙,“我不可能讓你貿然以身試法。”
“可若不如此,我們該如何!”柯憶澤的聲音提高了不少,“難不成任由兩日後素淨拉著息念寺中的所有人一同陪葬不成!”
屋中的空氣似是滯住了,林逸鳴看著面前不肯想讓的二人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從未見過師姐如此神情。就算往日他闖下再大的禍事,洛思茗也只是訓斥幾句,從未有過任何打罵。
而現在洛思茗竟死死抓住了柯憶澤的手臂,說甚麼都不肯讓他離開。
這場景不禁讓林逸鳴驚出一身冷汗,看來洛思茗是真的生氣了。
洛思茗從小便在馭霄宗內修習,除了師父靈虛和師弟林逸鳴,身邊再無親近之人。
而她心中更為清楚,自己生來便是無情之人,心中無悲無喜。
為了不讓旁人看出異樣,她儘可能地學著身邊的人,時不時笑一笑,林逸鳴闖禍時也會裝出一副生氣的神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毫無波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像一個常人。
而面對柯憶澤,不知為何她在得知柯憶澤要以身試法時,心中如同灼燒一般,憋悶地說不出一句話。
她只知道不能放柯憶澤去做,若是做了無論是柯憶澤還是自己都會後悔。
二人僵持著,誰都不肯讓步。
洛思茗怒目圓瞪,道:“若是兩日後素淨真做出些傷天害理之事,我定會拼死殺了他。”
“拼死?”柯憶澤聽完洛思茗所說,苦笑道,“難道你這就不是以命相搏嗎?你又憑甚麼不讓我去!”
“這是我的職責!”洛思茗生平第一次如此吼道,“而這並非是你的。”
“難道這比你自己的命還重要嗎!”柯憶澤說到此處語氣不禁弱了下來,“你真是我見過最不要命的人。”
修仙之人以護佑天下蒼生為己任,這是洛思茗從小便受到的教導。
除魔衛道,哪怕犧牲自身,她從拿起手中的劍開始,便有了這份責任,亦是她心中所一直秉持的信念。
洛思茗眼神堅定,道:“我會護好所有人,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