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人（三）
柯憶澤看著洛思茗嚴肅的神色，眉間緊了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二人就這樣四目相對的相顧無言。
“是去是留，隨你。”洛思茗轉過身，背對著柯憶澤道，“逸鳴哪怕再單純，也是一名驅魂師，對鬼怪之物的感知力不亞於我。更可況來此悼念者亦有不少修仙之人，我本以為再次不會見到你……”
柯憶澤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洛思茗，半晌才開口道：“你在……擔心我？”
洛思茗沉默著，並未打算回答這個問題，背影在日光的照射下變成長長的一條，將柯憶澤籠罩在陰影中。
事已至此，洛思茗對柯憶澤以無話可說，抬步要走，卻被柯憶澤叫住了：“在這廟中，萬事小心。”
洛思茗腳步頓了一下似是還有甚麼話要說，但終是沒有說出口，依舊頭也不回地走了。
日光漸暗，茶盞中熱茶已涼。柯憶澤看著洛思茗離開的方向久久未曾挪步，眼底藏著晦澀不明的情緒。
“大人。”一位黑衣男子出現了柯憶澤面前，柯憶澤回過神輕瞥了一眼，並未回應。
小黑繼續說道：“那槐樹妖在凡間的所有往來已查清楚，但還未查到禁術的來源。”
柯憶澤此刻並無心處理此事，不耐道：“那便去回稟師父，來找我做甚麼？”
小黑對柯憶澤的回答並不意外，的回道：“大人說您既然在凡界，便順便查明此事。”
又是一件麻煩事，禁術之事雖是柯憶澤發現的，可是他現在卻分不出心神去查此事。
思索了片刻，柯憶澤微微蹙眉，道：“我這邊還有些事忙，要不……你去找我師兄？”
“這……”小黑麵露難色，“梁大人此時也正忙著……”
柯憶澤道：“正好他也正是代我處理案子，此事師父交給我，那現下不就是應當由他接下嗎？”
小黑猶豫道：“好像也……確實。”
“那便去吧，若是有事再來尋我。”
柯憶澤頭也不回地走了，小黑神情無奈，似是明白了為何小白自己不來找柯憶澤而讓他來。柯憶澤在凡界可謂是完全不管任何事情，就如同甩手掌櫃一般。
雖然有些為難，但畢竟是大人給的命令，小黑猶豫再三也只得暫時按此行事了。
柯憶澤躲在院牆外，感受到小黑的離開心中鬆了口氣。他現在忙於凡界之事，暫時還沒空管禁術之事，交予師兄他也能安心辦事了。
走在息念寺中，柯憶澤心中不禁想起了洛思茗所說的話。難道她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藏太久，可是他亦沒打算讓洛思茗這麼早知道。
柯憶澤邊想著邊不知從哪拿出一本冊子，一頁一頁翻閱著，時不時嘴裡還唸叨著甚麼像是在找著甚麼。
“都已經這個日子了……”柯憶澤輕合上冊子，心中嘀咕道，“需得快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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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坐在屋中的洛思茗不懂柯憶澤為甚麼對她的勸說並不理會，好似所說的一切與他無關一般。
洛思茗不耐地端起桌上的茶，卻未曾想熱茶早已涼透。
而坐在桌前抄書的林逸鳴也面顯疲態，坐姿歪歪扭扭，遠看紙上的墨跡亦是如此，整個人昏昏沉沉地隨時要睡過去一般。
走近後，洛思茗長嘆一口氣，輕輕敲了敲桌面，原本迷糊的人瞬間坐直了身子。
“師姐我沒睡！”林逸鳴頗有一副掩耳盜鈴的模樣。
“你這算不打自招嗎？”洛思茗眼看著林逸鳴筆下的“靜”字頓時多了好幾個彎。
“師姐，我錯了。”林逸鳴迅速轉換成一副乖巧的模樣，向洛思茗低頭認錯。
洛思茗道：“錯哪了？”
林逸鳴道：“我不該不告訴師姐就跟別人走。”
洛思茗道：“還有呢？”
“還有……”林逸鳴故作冥思苦想的模樣，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洛思茗，賠上一臉討好的笑容，“師姐，我想不出。
洛思茗見林逸鳴這副樣子，長嘆口氣道：“你信他說的話？”
“不能信嗎？”林逸鳴一雙眸子閃動著，眼神中透著清澈，一臉不解，“我和憶澤兄無仇無怨，他沒有理由騙我吧。”
洛思茗揉了揉眉心，頓覺有些頭疼，她現在好像有些明白為甚麼師門不讓他們單獨下山了。他們這些弟子自小在門派中修習，心思單純，又怎麼能辨別這世間險惡，遇到柯憶澤這樣油嘴滑舌的，不把他們一騙一個準。
“難道我剛下山的時候也是這樣？”洛思茗心中泛起了嘀咕，“這麼一想好像確實，第一次遇見柯憶澤我好似就聽了他的話走了那條路。”
洛思茗回想起當時的自己，卻已不知自己為甚麼當初為甚麼那麼信任柯憶澤了，試探著問道：“那你為甚麼覺得他能信？”
“憶澤兄眉眼溫和，態度謙和溫潤，而且語氣很和善啊！”林逸鳴回想著第一眼見到柯憶澤，確通道，“說話不緊不慢，總是笑意盈盈的，一看就很好相處。”
洛思茗眉尾輕挑，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好像確實如此，以柯憶澤的長相，若不知其行事風格的人初見他確實極具欺騙性。況且若論說話的技巧，洛思茗迄今為止所見到的人中，確實沒人能比柯憶澤說話更具誘騙性的了。
他總是能夠在無聲無息中抓住你最在意的事，然後循循善誘，引導你按照他所說的話行事。
而且不知道為甚麼，柯憶澤總是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到別人的情緒變化，然後說出些恰合時宜的話，忽悠著對方說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長相也會騙人的，尤其是這種面目和善的。”洛思茗意識到自己還在教育師弟，思緒及時收了回來，“以後對別人的話不能輕信，要時刻給自己保留後退的餘地，以免深陷不可拔的地步。”
“哦……”林逸鳴認真點頭，又問道，“那憶澤兄的話也不能信嗎？”
“他的話……”洛思茗認識柯憶澤這麼久，好似除了一些玩笑、惡作劇，在正事上柯憶澤從未騙過她，“目前，暫時可信。但你還是要自己掂量一下真假。”
坐在別院喝茶的柯憶澤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噴嚏，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心想道：“有人在唸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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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雲中打著閃電，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小雨。
雨點打在屋簷上，伴著陣陣雷鳴，哪怕第二日雨依舊沒有停，甚至變得更大了些，但寺中前來弔唁的人也未見減少。
洛思茗和林逸鳴畢竟是受師父所託，還是到正殿恭敬地上了幾炷香，誦經祈福。
“這雨怎麼突然下的這麼大？”林逸鳴伸出手，雨滴逐漸在手心聚成了一小捧水。
“得道高僧去世，上天自有感應。”柯憶澤打著傘從院落中走來，笑著衝著二人打了個招呼，“大抵是在為素明道長悲傷吧。”
“憶澤兄。”林逸鳴回禮道，“你也要在這裡暫住幾日嗎？”
柯憶澤瞥了眼一旁的洛思茗，仍沒有想要理他的樣子，回道：“嗯，在這附近有事要辦，還要再住上幾日。”
洛思茗不善言辭，林逸鳴一人在屋中也是憋悶極了。聽聞柯憶澤要留一段時間，林逸鳴心中自是欣喜的，寒暄道：“若有甚麼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柯兄儘管開口。”
“想必二位應當比我更忙些才是，”柯憶澤嘴角勾了勾，道，“聽聞素明方丈去世後，未留下任何囑託。此時寺中無人主持大局，想必是要在幾日後召出素明方丈的魂魄一問了。”
“憶澤兄你果然料事如神！”林逸鳴驚歎道，“素淨道長昨日……”
“此事與你無關。”還未等林逸鳴說完，洛思茗便打斷道，“你若辦完事便今早離開吧。”
柯憶澤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洛思茗，對她的態度已經瞭然，輕笑道：“道長也不必如此著急趕我走吧？說不定有甚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呢？”
洛思茗依舊一臉冷色，柯憶澤笑得燦爛，但眼見二人之間的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劍拔弩張起來，林逸鳴夾在中間有些不知所措。
柯憶澤輕聲道：“你們就不好奇這素明道長是如何死的？”
林逸鳴很顯然抵擋不了柯憶澤誘惑，也低聲問道：“難不成憶澤兄你知道？”
寺中悼念的人來來往往，無不面露悲色。可自始至終，從未有人說明素明方丈究竟因何離世，前來弔唁的人也自然覺得是素明道長年事已高，更無人願意與素淨道長刻意提起這傷心事，也便沒有人刻意去問這件事情。
洛思茗盯著柯憶澤，搭話道：“你知道便說。”
柯憶澤看著洛思茗一臉不明所以，說道：“我不知道啊。”
洛思茗剛舒展的眉眼瞬間又蹙了起來：“你不知道提甚麼？”
柯憶澤道：“我也很好奇啊。”
洛思茗扶額長嘆口氣，看著面前相談甚歡的二人，沉默班上才說道：“你們……一定能相處得很好。”
“我也覺得。”林逸鳴認可的點點頭，“我和憶澤兄昨天就相談甚歡，一定能成為摯友的！”
柯憶澤笑著點點頭，表示肯定。
一種不妙的感覺在洛思茗心中油然而生，林逸鳴單純的笑容和柯憶澤眼底藏匿的情緒同時映入洛思茗眼中。
洛思茗只覺得林逸鳴日後必會被柯憶澤騙得暈頭轉向，雖不至有生死之危，但註定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洛思茗道：“你注意些分寸。”
林逸鳴不明所以，柯憶澤倒是笑著回道：“自然。”
靈堂之外，大雨還未有停歇的跡象，堂內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將三人擠到了角落處。
看著堂內閒談的人們，柯憶澤小聲道：“昨天我在四處閒逛，和廟中的小沙彌聊了幾句。”
洛思茗聽到這話便知道柯憶澤必然又是聽說了甚麼奇怪的事情，默不作聲等著他繼續講吓去。
而林逸鳴更是露出一副好奇的模樣：“聊了些甚麼？”
柯憶澤用只有三人間能聽到的聲音，道，“素明方丈的死，說不定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