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迷霧6
鍾子清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心情沉悶。
夢中的場景不斷在他腦海裡交織,清晰且真實。
他起身下床,卻發現桌子邊趴著已經睡著的夏初言。聽著對方規律的呼吸聲,總覺得心底的陰霾也消散了些。
鍾子清朝她走過去,打算將人抱起放在床上睡覺。
而覺淺的夏初言,在聽到腳步聲後便已經醒了過來。
她驚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床上的人,視線卻被面前的素色身影阻隔。
“子清你醒了!”看到對面站著的人,她的聲音也有些激動。
“嗯。”鍾子清淡笑著應了一聲,眼波流轉在對方臉上。
“太好了,我去喊師兄和慕淮。”夏初言並未注意到對方含笑的眼神,提著裙子朝外面走去。
慕淮正好端著東西朝這邊走來,看到興奮的夏初言開口道:“小初言,吃飯了。”
“慕淮,子清醒了。”夏初言左看右看,“師兄呢?”
“不知道,早上還在呢。”慕淮搖頭。
這般說著,鍾子清也正好從房間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慕淮朝他點了點頭:“正好,那一起吃點兒?”
……
大廳內,三人圍坐在桌前。
“子清,多吃點兒。”夏初言樂此不疲給對方碗裡夾菜。
慕淮打了個哈欠:“師兄這一大早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鍾子清慢條斯理開口:“應該在荒林。”
“荒林?”夏初言放下夾菜的筷子,“那邊毒瘴漫布,師兄為何一人過去了?”
“不單單是毒瘴。”鍾子清搖頭,“那霧氣不對。”
話音一落,剩餘兩人對視一眼,都轉頭看著鍾子清。
“我進入荒林被毒瘴致幻後,縛靈鎖出來過。”鍾子清淡淡開口。
縛靈鎖作為天師法器,除非天師驅動,否則不遇到怨力是絕對不會觸發的。鍾子清當時被幻境迷惑,自然不可能驅動縛靈鎖,那便只有一種可能——荒林裡有怨力。
“之前我就覺得奇怪。”聽聞這話,慕淮摩挲著下巴開口,“瘴氣本應為林間潮溼,毒蟲眾多而起,原本就是霧氣,只是比普通霧氣多了毒性。既然是霧氣,為何又常年不散。”
“所以,造成毒瘴常年不散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怨力?”聽著兩人的話,夏初言猜測道。
鍾子清點頭:“想來師兄正是想到這點,才又去確認了。”
幾人交流間,穆樵端著碗湯走了過來:“打擾了,這個給你。”
說完,穆樵將碗放在了夏初言面前。
“這是甚麼?”看著碗裡的東西,她好奇地端了起來。
“紅糖醪糟,我自己做的。”穆樵說罷,低聲在夏初言耳邊道,“昨夜我看你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手就冰涼,你試試這個。”
許是沒想到對方特意給自己做了這個,夏初言朝她開口:“多謝。”
“客氣了。”穆樵擺擺手,“是我要謝謝你。”
看著兩人的互動,慕淮又湊到她身邊小聲打聽:“你們兩個甚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看著對方好奇的模樣,夏初言只是神秘一笑:“秘密。”
沒聽到八卦,慕淮嘟嘴怒吃一大口。
幾人正交流著,洛重舟已經從荒林那邊回來了。
“師兄,在這裡。”夏初言最先發現,朝著他揮了揮手。
衝對方點了點頭,洛重舟落座:“子清,現在感覺如何?”
“我無事。”鍾子清搖了搖頭,“師兄如何?”
“虧得我略懂些醫理髮現了是毒瘴,才沒吸入多少。”洛重舟邊答著,邊抬手把上了對方的脈,“脈象平穩,確實無礙了。”
兩人談論間,夏初言就替對方盛好了飯:“師兄去荒林可有發現?”
鍾子清聰慧,洛重舟自然也知道他會和自己想到一起去,所以夏初言這樣問他也並未驚訝。
“那荒林外縈繞的霧氣並無怨力。”洛重舟搖頭,說出了自己的發現,“想來那時子清因為誤入了荒林深處,縛靈鎖才探查到了異常。”
“若真是這般,我們想走荒林去溯溪可就難了。”慕淮道。
外圍是盤旋的瘴氣,裡面又有怨力,稍有不慎就會被裡面的毒氣致幻。
“確實如此。”洛重舟點頭,眉間有些深思,“不過……”
“師兄有方法?”看著對方欲言又止,夏初言開口詢問。
“有個辦法。”洛重舟點頭。
眾人的視線齊齊朝他看去。
“師兄,你別賣關子了。”慕淮抓耳撓腮開口。
洛重落笑笑:“這個方法,和慕淮兄有關。”
話音落,眾人的視線又齊齊轉向慕淮。
“我?”萬眾矚目的慕淮也有些愣神。
“不錯不錯。”洛重舟點頭,“畢竟慕家陣法,擅守。”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慕淮吞了口口水,“我用法陣結界帶你們過荒林吧。”
洛重舟滿意點頭:“不錯,慕淮兄真是大義。”
“不行不行!”慕淮噌的一下就站起來了,“誰知道那荒林有多大,維持法陣很累的好不好。”
“那荒林我和子清去過了,不深的。”洛重舟循循誘之。
“那你們就進去一會兒,怎知盡頭在哪兒?”慕淮絲毫不上當。
“今日我又去探查了呀,沒問題的。”洛重舟反駁。
“那你又沒穿過荒林,萬一判斷錯了呢?”
……
“慕淮兄。”兩人拉扯中,沉默的鐘子清突然開口,他一臉認真盯著對方的臉,“摯友。”
這短短的兩個字,在慕淮看來幾乎放慢了無數倍。
對方緩慢開口的摯友,讓慕淮磕巴起來:“子清兄啊,摯友……摯友也得……”
“哎呀~”夏初言看熱鬧不嫌事大,學著對方昔日的語氣,“我的摯友,我要與你不離不棄——”
一句話彷彿抽乾了慕淮所有的力氣,他重新癱坐下來:“你們真是……把摯友往死裡整啊。”
三人看著無力的慕淮偷笑,夏初言推了推菜碗:“多吃點兒,之後都是力氣活了。”
慕淮哀嚎,怒吃一大口。
不再玩笑,鍾子清回歸正題:“能讓瘴氣縈繞經久不散,那怨力的源頭,定然就在荒林中。”
“沒錯,無論如何我們進入林中,就一定會被瘴氣侵襲。”洛重舟點頭,“如今有了慕淮的法陣,這樣就能順利到達荒林中心了。”
聽到兩人如此說,慕淮彷彿看到希望:“所以我只要維持法陣到荒林裡找到怨力源頭就可以了是吧?”
“有待商榷。”洛重舟搖頭,“若那瘴氣不散,還需辛苦慕淮大人了。”
面如死灰,慕淮再次怒吃一口。
“林中情形不明,我們需挑個時機。”夏初言說著,順便給慕淮添了口飯。
飯桶慕淮:“……”
真把小爺當牛馬了。
“初言說的沒錯。”洛重舟點頭,“霧氣怕光,我們需趁午時陽光正好之際出發,如此成功機率最大。”
對方這般說話,夏初言點頭,眸中深思。
而低頭吃飯的慕淮,眼神也閃了閃。
一頓飯在幾人的商量中很快度過,幾人也起身回去。
“子清,你如今身體剛恢復,還需要修養。”洛重舟走前不放心交代了一句。
“好,師兄也是。”衝著對方點頭,鍾子清也應了一聲。
想到不日便要出力,慕淮哀嚎,表示要回房間休息。
“大家吃完啦。”穆樵說著,準備來收拾碗筷。
“子清你先回去吧,我去幫忙。”夏初言衝著鍾子清交代了一句,便轉頭去找穆樵了。
看著對方的注意力不知甚麼時候不在自己身上了,鍾子清盯著穆樵的方向看了好一陣兒。
“初言,我來就好了。”穆樵攔住準備幫忙的夏初言,“哪裡有讓住店的客人做事的。”
“無事。”夏初言笑著,手上也幫忙收拾起來。
穆樵爽朗笑笑,突然覺得後背發寒。順著視線轉頭,一眼便讓自己汗毛倒立。
暗自扯了扯夏初言的衣角,她小聲開口:“初言,你看子清公子為何這般盯著我,好可怕啊。”
聽對方這般說,她有些疑惑。
轉頭就看到鍾子清還未離開,木然站在那裡。
“子清你先走吧,不必等我。”夏初言衝他笑了笑。
對方再次開口,鍾子清才作罷,點了點頭離開了。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大廳裡,穆樵才鬆了口氣。
“怎麼了。”看著對方如臨大敵的模樣,夏初言有些好笑。
“不知道啊,但是子清公子身邊總讓人覺得冷。”穆樵打了個冷顫,“許是沒鬍子了,也沒有親和力了。”
夏初言:“……”
鬍子只會增加滄桑感,並不會增加親和力。
兩人很快將桌上的東西收拾乾淨,後廚裡有幫忙的小廝,穆樵無事也索性拉著夏初言在大廳聊天。
“啊?這麼說你們就要走了?”
夏初言將幾人不日要離開的事情說了一遍,穆樵好一陣兒不捨得。
嘆了口氣,穆樵開口:“好不容易才遇到能和我聊的來的朋友,要是你能多住一段時間就好了。”
“以後若有機會,我再回來看你。”夏初言出聲安慰。
“好。”雖然這般說,但穆樵還有些不捨,“要是我有個甚麼手足兄妹該多好。”
夏初言笑笑,沒有接話。
慕淮抬頭看她:“初言,你家裡有別的孩子嗎?”
“沒有。”夏初言搖了搖頭。
“唉,想來也是。”穆樵嘆了口氣,“你家是哪裡的?我看你一個人跟著子清公子他們,爹爹孃親可還牽掛?”
“我……”談及此,夏初言眼神暗了暗,“我爹孃,已經去世了。”
“對不起啊初言。”許是沒想到會這樣,穆樵有些愧疚。
“無事,過去很久了。”夏初言輕輕搖頭。
看出對方的情緒,穆樵轉移話題:“初言看起來瘦弱,但是真的很堅強啊。”
“你也一樣。”夏初言淡笑回應。
“我還差點兒。”穆樵搖頭,“我娘身子不好,所以一直在城裡養著,我和爹爹就在這裡經營這個客棧。小時候捨不得和孃親分開,所以我就總偷偷跑回去。以前我老覺得我孃親不喜歡我,要不然怎麼捨得我一直和她分開呢?”
看這對方認真聽著,穆樵繼續開口:“而且,以前我還很不喜歡的我的名字。穆樵,樵夫,哪個女孩子家想當個樵夫。”
“樵字屬木,想來你孃親是希望你自然豁達。”聽對方如此說,夏初言道。
“原來這個字還有這個含義。”穆樵搖了搖頭,“後來我才知道,孃親是希望這個字能帶給我好運,起碼別像她一樣,能有個好身體。”
生靈在世,健康平安已屬難得。夏初言點頭:“夫人遠見。”
穆樵嘻嘻笑了一句:“所以我現在覺得我這個名字可好聽了。”
穆樵去看她:“初言。”
“嗯?”
“你的名字是甚麼意思呀?”
“大概是……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