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明月
見她倒下,達不思縮回身體,她雙手張開,朝幹邵顏奔去。
幹邵顏猝不及防地被她緊緊抱住,微張的紅唇轉而合上,勾起一抹弧度,喊道:“不思,你來了。”
達不思聲音帶著哭腔道:“小姐,你怎麼能不帶我呢?不思好擔心你。”
幹邵顏拍了她背兩下,邊安撫邊溫聲道:“情況緊急。”
幹組曲咳嗽兩聲。
聞聲,達不思鬆手,紅彤彤的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地,試探道:“老爺?”
幹組曲的狀況不佳,黝黑又枯瘦的面上稍微頷首。
在中北時,老爺精神豐碩,衣衫整潔,身上有一股發苦的書卷氣,每次聞見都想睡覺。可現在……
達不思眼中閃過心疼,她下意識想解開細繩。
幹邵顏按住她手,道:“上面有妖力,會燙傷你的手。”
話音剛落,一張符從她肩旁側過,圍繞在細繩周圍打圈,一息間,黑繩處傳來“嘶嘶”的聲響,瞬間變得癱軟,垂落在地上,同時乾爹先前被捆綁的地方冒出一縷淡淡的煙霧。
乾爹遲鈍一下,感受到渾身一鬆,他下意識活動雙腳,可是他忘了雙腳長時間保持蹲下的動作,早已麻木,沒有知覺,在他動的一剎那,身體陡然向前傾,摔了一個臉剎車。
幹邵顏和達不思左右兩邊飛快攙扶起他。
隨惜羨拔下腰間的水袋,遞過去。
幹組曲空洞的眼眸先是看了他一眼,才緩緩抬手接過水袋。
乾涸的唇在觸到水時,瞬間化身為無情的吸水工具,一口氣燜完整袋水,幹組曲的口渴稍微得到緩解,整個人似是從地獄中爬出,眉眼間有了饜足的喜色。
比起這邊短暫的休整,謝之斡和平希芸的面色嚴肅,他們來不及過來寒暄,見蠱妖受傷倒地,他們便再次用法器不斷在空中形成尖刃。
隨著謝之斡最後一下用拇指勾琴絃,空中的尖刃赫然擺成一個看上去嚴絲無縫的法陣,每個尖口都對準蠱妖。
蠱妖冷眼望向左邊溫馨的一目,又轉而看向那兩個可惡的京城人,她無視掉上方的危險陣法,雙手緩慢爬起,接而用右手的拇指粗魯地刮掉嘴邊的血痕。
她不知悔改道:“呵,不過是陪你們玩玩,還算有兩下子。”
平希芸與謝之斡對視,他們默契地同時釋放空中的尖刃。
蠱妖嘴裡快速嘀咕:“……陰卦生,陽卦死,月光現!”
圓口處的月光變得刺眼,他們下意識閉上眼眸,不過只是一瞬。
謝之斡強行睜眼,眼中湧出生理不適的淚珠,他詫異地看到空中的尖刃陣僵在半空中,彷彿時間靜止。
仔細聽,洞中傳來同樣的琴笛聲,它們在試圖操控這些空中尖刃。
“怎麼會?”平希芸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眼前慢慢調轉方向的尖刃不會騙人。
達不思察覺到不對,身體陡然變大,飛速朝蠱妖掄去,她想速戰速決。
但還沒觸到她的衣衫,空氣中同樣出現了透明的拳頭,瞬間抵禦住她來勢洶洶的拳頭。
“?”
達不思神色一怔,那透明拳頭趁此空隙,一拳結實地打在她的左臉上。
力氣實在太大,達不思的身體剋制不住向後傾,她一隻腳摩擦在地上後撤,一直退到幹邵顏的身旁才止步。
“那是我的招式。”達不思匪夷所思地望向那團空氣道。
謝之斡和平希芸還在與同樣會琴笛的另一團空氣爭奪尖刃陣的使用權。
蠱妖得空,雙腳踩在地上,慢悠悠地朝幹邵顏的方向走來。
達不思微眯眼,不信邪地再次衝上來。
可依舊沒觸到衣衫,她被一團空氣牽扯,拉開了與蠱妖的距離。
“我說了,只是陪你們玩玩,現在我才認真。”蠱妖大笑出聲,笑聲中裹挾著各種人的音色,不禁令人起了一層顫慄。
幹組曲看著一步步走近的蠱妖,眼神一凜,疑惑道:“你究竟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偷走他們的所學?”
蠱妖瞥向隨惜羨,單眨眼,調皮道:“多虧了他呢。”
“要不是他跟著你們一路走來,我又怎會有破局之術。”
隨惜羨聞言,低頭望向自己手心處的血。
這血可透萬物,可記萬物,可變萬物。
幹組曲的目光也看向身旁人的手心,恍然大悟,大罵道:“毫無人性的妖,你不配為人!”
蠱妖已經走過去,她輕揮手,打了他一巴掌,道:“死老頭,死到臨頭,還敢說教我。我最討厭你們人在繁文縟節中生活,只要你們幹家這本禁錮妖的書沒了,我便可以創造一個全新的只屬於妖的自由世界,那裡沒有殺戮,沒有算計,沒有利用,”
她停頓,眼中充滿嚮往,臉朝向隨惜羨詢問道:“兒啊,你要與為母一起創造嗎?”
隨惜羨憎惡地看她一眼。
幹組曲顧不得臉上的疼痛,快速道:“邵顏,就是現在!”
達不思在躲避拳頭的空餘,猛然回頭,大喊道:“小姐不要!”
幹邵顏恍若無聞,快速用刀刃劃破手腕,大滴大滴的紅血滴落在翻開的百妖圖鑑中,迅速染著空白的一頁。
蠱妖耳邊嗡鳴,下意識後撤。
羌瑤告訴過她,幹家人危險,她是妖,小心為妙。
幹組曲抬頭箍住她的手腕。
蠱妖身體頓住,反應過來,她現在不是當初剛被羌瑤附身的小妖,她幹嘛要逃?這幹家分明不過如此。
蠱妖的手臂敏捷地翻轉,她一腳踹在幹組曲的肚子上。
幹組曲忍住萬千疼痛,如粘鍋的糊魚,死死不鬆手。
幹邵顏的臉色慘白,那頁紙染了大半血,她的呼吸變得困難,要知道這一路走來,除了徐鎮釋放妒妖,她用了自己的血,其餘能不用就不用,這都是為了對付蠱妖做的準備。
自她兩歲起,乾爹便教習她,幹家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法術,它可在危難中迸發出強大力量。
這種力量的啟動前提是幹家的血,血液越年輕越具有活力,所帶來的力量更是未知的強大。
但一定要在危難中用。
因為可能會死。
那時乾爹的面容嚴肅,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問道:“小邵顏,怕不怕死?”
小邵顏睜著明亮的眼睛,仔細思索後,抬頭道:“我怕死,我不要學。”
乾爹嘆了一口氣,附加條件道:“可若是有最重要的人或無辜的百姓在那裡呢?”
小邵顏的臉皺成一個囧字,認真道:“我不救他們,他們就會死嗎?”
乾爹應道:“對。”
小邵顏面上浮現與乾爹一模一樣的肅容,道:“那我要好好學,成為像爹一樣的偉人。”
她不怕死,這裡都是重要的人,死而無憾。
幹邵顏深吸一口氣,動用全身的血都流向那長長的傷口。
只要那一頁染紅,只要那一頁發光,便可打破幹家只能在重傷妖之後才能收妖的界限。
隨惜羨掃視了這一圈因他引起的亂象,雙眸登時黯了下去。
明明他想活了,與心愛之人私定終身,可兜兜轉轉又是一個死局。
冷淡的月光打在他身上,隨惜羨受夠了蒼天給一顆糖,再打一巴掌的騙局。
既因他而起,那便由他了結。
一切往事歸零。
幹邵顏咬住下唇,額前冒出幾滴熱汗,她的前方出現一抹陰影,後背上傳來輕微的觸感。
她聞見熟悉的氣息,心中頓感不妙,想回頭,但遲了,身體動彈不得,手腕上的傷口肉眼可見地迅速結痂,癒合。
幹邵顏喚道:“惜羨?”
隨惜羨沒有回應,他背身,雙手上冒出長長的霧氣。
蠱妖剛用妖力掙脫開老頭,還沒輕鬆,四周圍繞她堆積一團黑霧。
她吃驚地望向瀕臨暴走的少男,聲音輕顫道:“你瘋了?!為了他們這些虛偽的人,我們才是同類!”
隨惜羨眼球純黑,臉上帶著邪氣,手上的動作加快,一縷縷黑霧全都湧向蠱妖,待最後一縷霧從手心抽出,替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斷的黑血。
黑血在他四周環繞,正在擰成一根根繩索。
蠱妖眼中驚慌道:“住手!你想死,我不想死,我要活!”
她指向幹邵顏道:“她是你心中之人,若是你死了,她便會快樂地活在世上,嫁人生兒育女,而你甚麼都沒有,白白賠上一條命。”
她怕的還是來了。
當初就不應該聽從羌瑤的遺願,留下他就是錯誤。
繩索朝她襲來。
身旁的黑霧圍成一堵四面堅硬無頂的城牆,而繩索從上方套落在她身上,一根一根從頭落到腳,每一下都是巨痛。
蠱妖體內無數的尖叫聲和咒罵聲此起彼伏:
“她終於死了。”
“大仇得報了。”
“惡妖,當初你取我血時,可曾想過自己也要嘗受這種疼痛。”
“哈哈哈哈,母子相融,也可以相斥。”
還有嬰兒的啼哭聲,似是解氣般,響徹整個洞內。
隨惜羨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他最後一眼側頭,只看到了一抹顫抖的背影。
再見了,姑娘。
謝謝給我短暫的快樂。
祝往後的你,事事順遂,平安喜樂。
淺淺的笑浮現在他的臉上,少年的意氣至此落幕。
蠱妖同時化為浮沫。
時間在此刻停歇,空中盤旋著大量顆粒狀的紅色血珠。
血珠飄下來幾粒躍進所有人的額間,餘下的都密集地,如蜂鳥般,朝著洞口飛去。
圓月在那一剎那變成紅色的血月。
洞內的人開始甦醒,目光都帶著茫然,只看到一抹黑色殘影躍入發光的百妖圖鑑中。
幹組曲率先反應過來,顫抖的唇翕動道:“邵顏,你做到了。”
幹邵顏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百妖圖鑑,心中無一絲波瀾,反問自喃道:“我做到了嗎?”
……
外面的血珠分散到四面八方,有的到壁口——從後方進入三人的腦中,有的到龍宮,有的飛出妖界,漫過聖女山,有的費上些時間回到了陰州、喜鎮、京城,直至百花村。
正如那句往事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