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蠱妖
邵顏久居中北,除了不思,無甚交心摯友,本以此生囿於四方一角,不知天寬地闊,然唯一至親困於妖界,幸甚相識諸位。回想初遇時對諸位試探居多,邵顏不禁發笑,可現下無時賠罪,只真誠講,蠱妖一事,實屬與幹家舊怨,兇險萬分,有性命之憂,我不能讓你們與我同險,再者徐鎮之約到妖界之時便已終止,你們不必為難,邵顏在此感謝諸位對我和不思一路的照顧,帶給我們諸多歡喜與熱鬧。
見字如晤,後會有期,親愛的友人們。
謝之斡在看到龍淵掏出信的時候,他也顧不得方才的事,大步走來,與她們一起看完這封倉促的信。
平希芸雙手顫抖,心中頓時做出決定,目光堅定道:“勞煩大殿下送我去蠱妖住所。”
謝之斡跟道:“我也去。”
達不思來不及傷心小姐拋下她走了,她湊過來,大聲道:“我也要去!”
龍淵蹙眉,一把奪回她手中的信,自喃道:“難道這封信的內容不是告別,她騙了我?”
平希芸見他在糾結不相干的問題,她深吸一口氣,道:“信上確實是告別言語,但我們一路相伴,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自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還請大殿下送我們去與邵顏一起面對。”
龍淵一口回絕道:“我不能送你們冒險。”
平希芸扯下腰間的葫竹音,另一隻手放在竹塞上,威脅道:“大殿下可知這是葫竹音,若你即刻不送我們前往蠱妖住處,我便與京城通音,說你與蠱妖聯合,殺害幹家兩位捉妖師,來日人界必與你龍族有一戰!”
她冷眼瞪著他,瘦削的肩膀因生氣輕顫。
龍淵記得眼前的姑娘,法器用得極妙,性格溫和、安靜,每逢在謝之斡身旁見到她,她的嘴角都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不主動加入談論之中,但眉眼處並未有任何厭倦。
而如今她的眼神是陌生的,好似變了一個人。
龍淵怔愣。
平希芸在竹塞的手有了動靜。
龍淵反應過來,道:“慢著!”
平希芸看著他的眼睛不變。
在三個要冒著殺氣的眼神注視下,龍淵的太陽xue隱隱泛疼,他剛找回阿弟,還需教他龍族之術,現在絕不能讓人界知道他與蠱妖有私。
可惡,這是第三個女子。
他的眼眸回瞪向他們,這群固執的不聽勸的少年人,越是危險越要去,最好要他們碰得頭破血流才好!他只要保阿弟不去就行。
龍淵鬆口道:“好,我派人送你們。”
平希芸避免他欺詐,手中保持拔竹塞的動作。
送他們的小妖進入室內,龍淵想眼不見心不煩,催促道:“快走吧。”
他們三人看了眼等候的小妖,又同時回頭看雲尚。
雲尚洇溼的眼眸在觸到他們時,飛速撇過臉,他的意思很明確。
謝之斡心中一痛,朝他邁步。
龍淵見狀擋在他的面前,伸手阻攔道:“你們去送死,不要喊上我阿弟。”
謝之斡與他平視,似知時間珍貴,不想與他纏鬥,徑自從衣袖中掏出一物,塞進龍淵的手中。
他轉身,朝平希芸和達不思走了兩步,終撥出一口氣,又轉身,看向側眸的友人,交代道:“雲尚,我們與你交友實屬真心,知你是妖這件事純屬意外,這是雲長老在陰州給我的藥丸,我未來得及調查,不出意外應是你先前沒有妖氣的真相。此事是我理虧,有意隱瞞於你,若此去有生還,我謝之斡定當與你賠罪。”
他真誠拱手,再次轉身。
平希芸隨之拱手道:“回來時,我也與你賠罪。”
達不思雙手作揖,沒有吭聲。
他們三人跟著小妖離去,徒留雲尚和龍淵。
雲尚緩慢蹲下身子,恍若死去了般,眼中滿是痛傷。
他最愛的爹,最愛的阿姐,他們都是騙子,究竟對他有幾分真,幾分假,他不得而知。
龍淵摩挲著手上的藥丸,招呼傳龍宮醫師。
醫師很快拿著藥包走入內室,行禮道:“拜見大殿下。”
龍淵遞給他藥丸,不拖泥帶水道:“查裡面的成分。”
“是。”醫師接過,先是放在鼻間輕嗅,隨後開啟工具包,從裡面拿出小刀和帕子,用帕子墊在藥丸下面,手握住小刀將藥丸輕切成兩半。
處理完,他動用法術,施在一半藥丸上面,只見藥丸上面飄出三道不同顏色的霧氣。
醫師停手,眼中微頓。
龍淵問道:“如何?”
醫師道:“有花妖的忘塵花,壽妖妖力,還有人為所添藥物,這混合物一旦服用在妖身上,可壓制妖氣,抑制妖力施展,淪為與人無二區別。”
龍淵道:“這有副作用?”
醫師道:“目前可看,長期服用此藥,會導致妖力無法運轉,積鬱體內,至於流露出的症狀還需花費時間研究。”
龍淵瞥了一眼蹲下的人,故意道:“可會有熱症發作?”
醫師思索道:“會。”
“可會年紀輕輕,一頭白髮?”
醫師道:“會。”
“可……”
“不要再問了!”雲尚捂住雙耳,背過身,他一點都不想再聽見。
每逢他在京城受盡嫌棄、憐憫之眼,每逢他在發病之時痛苦不堪,每逢他困於雲府,眼巴巴等待友人歸來講述有趣之事,他現在想來身旁人流露出的關切都變得可笑,變得虛偽。
龍淵不再言語,抬手,打發醫師下去。
房間中徹底只剩下兩人。
龍淵慢悠悠走過去,朝他伸出一隻手。
雲尚同樣不想看見他,他雙臂環住膝蓋,兀自轉了方向。
龍淵冷嗤一聲,道:“現在生氣有何用?只有變得強大,才有報復回去的機會。”
雲尚不接話,像個啞巴。
知他一時難以接受,龍淵耐心道:“你體內的藥在陰州之時大約吐盡了,回頭我找醫師給你調理身子,往後保你與妖界其他妖一樣,生龍活虎,活蹦亂跳。”
雲尚看了眼空蕩蕩的門口,他冷不丁問道:“今夜出發多久到蠱妖住處?”
龍淵道:“半個時辰。”
算下來他們剛走兩刻鐘。
雲尚起身,朝門方向走。
龍淵跟在他身後,頓感不妙道:“你要去哪?”
雲尚道:“去找蠱妖。”
龍淵一把從身後箍住他的後頸,吼道:“胡鬧!”
雲尚極力掙脫,道:“他們是我的朋友,我定要去。”
“來人,捆綁小殿下。”龍淵吩咐道。
“是。”門口聽見命令,飛速按住雲尚。
龍淵一邊拍平褶皺的衣袖,一邊冷眼瞪他。
真是蠢笨,都騙了你,算甚麼狗屁友人。
剛心下輕鬆,外面又響起打鬥聲和阻攔聲。
“你不能進去!”
“你這隻該死的變妖,這是龍宮,焉爾可闖?”
一波剛平,另一波又起,龍淵不悅地往門外走。
“發生何事?”
還未抬眼看外界的風光,一道鋒利的光芒先襲來,龍淵下意識想躲開,但留意到身後被押著的雲尚在其後,他只好動用妖力,瞬間冰凍住眼前的危險,差一分毫那劍就刺向他的眼睛。
劍沉沉地墜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龍淵眼中如焰,抬眸看去,可看到來人時,他的氣焰便退卻。
瘋子一樣的達不期站在門檻外,他威武的體魄比外室的門還要高,那雙黑眸同樣蟄伏著熊熊燃燒的怒火,道:“我阿妹呢?”
龍淵走出去,平靜道:“她去找蠱妖。”
“你不攔?”達不期低眸看他,聲音是一路奔波的嘶啞。
龍淵仰頭與他對視,道:“你阿妹你清楚,豈是我能攔得住的。”
達不期的拳頭朝他襲來。
龍淵站在原地,雙眸盯著正面襲來的拳頭,提醒道:“兩刻鐘過去了,再不去可來不及了。”
達不期收回拳頭,身體縮小成正常男子,不客氣道:“帶路!”
龍淵不留情面道:“那是你妹妹,我保過她,她不領情是她的事,所以我欠你的,還了。”
這意思是不去。
達不期的眼眸移至他身後。
方才他聽說龍淵找到親生弟弟了。
一秒間,達不期的視線移回,他往前走了兩步,嘴角掀開一抹笑,道:“我們至此兩……”
龍淵等著他說完最後一個“清”字,但不料眼前的人瞬移般跑到身後的人,兩隻小妖飛向兩旁,他劫持了雲尚。
不,更準確的說,是雲尚自己踹飛小妖,主動落入魚餌。
龍淵淡漠地望向他們兩人。
雲尚裝模作樣道:“哥哥,快救我。”
龍淵:“……”
“想兩清?”達不期接著方才的話道,“想都不要想,我阿妹即將落入蠱妖之手,生死難卜,與其找不到她,不如我先親手殺了你弟弟。”
“哥哥,救救我,他要殺了我……”
“閉嘴!”龍淵頭疼地喊。
這一個兩個的,外人不聽他話,弟弟也幫外,龍淵認栽了。
“我帶你們去。”龍淵腳下升起一片黑雲。
達不期廢話不多說,裹挾著雲尚跳了上來。
三人向黑亮的天空飛去。
龍宮爬起的小妖,一手揉著屁股,另一手放在額前望去,這可如何是好,大小殿下都去赴死,龍宮的未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