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救一
雲府的匿真閣,是雲府中最為偏僻的地方。雲尚就住在這裡,這是當初年僅三歲的他在眾大的院落中選出的。
雖偏僻,但也不失好處,院子裡植被繁茂,左邊有一棵葡萄藤,藤下涼爽,適合夏日時在下面置一躺椅在院中乘涼,隨後悠哉悠哉地觀鳥振翅,聽蟬鳴奏。
“再給本少爺來些糕點。”聲音從左邊室內傳來。
雲尚整個身子斜靠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翻看地上的破書,封皮被桌腳磨破,上面的“律法補錄”四個大字在泛黃的紙張中變得模糊。
“嘶。”雲尚讀書的時候喜歡吃些糕點、喝點茶水。按以往他吼一嗓子,外面把守的人會迅速一聲不吭地給他送來,可今天怎麼那麼奇怪?
雲尚拿起書,一隻手揉在後脖頸上,他一邊揉一邊往外邊走去。
出去後,雲尚發現外面空無一人。這些天他一直宿在書房,看這本幹伯喜歡的書,他也沒纏著阿姐,只問了謝之斡他們出發的日子。
短暫的茫然後,雲尚急忙跑回房間,他拿起案上的記載日期的冊子,匆忙地翻看,他發現今天是謝之斡他們離開的日子!
怪不得沒人,是不是都讓他爹派出去幫他們搬行李了?都不知會他一聲,讓他去送送嗎?
一股極度失望的情緒湧進雲尚心頭,他的手中緊攥著方才從桌腳下翻出的書。
以往在百花村的一幕幕,如戲班子吹拉彈唱般侵佔他的腦海。
唉,看來,他又要一人在這四方的府中,整日面對似木頭般的小廝自言自語,整日面對天上的飛禽、地上的走獸唉聲嘆氣,整日在漫長的黑夜裡獨自喜怒哀樂。
雲尚啊,雲尚,別傻了,別天真了。你註定生來就攜著一身的腌臢病,乖乖地躲在府中,接受命運的無情批判。
一滴晶瑩的淚珠悄悄從他的眼尾滑落。
就在他垂下身子,痛苦地嗚咽時,牆角的一處傳來鏗鏘有力的聲音,“雲尚!,雲尚!!,我來找你了。”
雲尚循聲瞪大眼眸,看到一個小丫頭雙臂攀到牆壁上,正伸著一隻腳往牆上夠,她瞧著有些有力,正呲著牙,嘴裡還小聲向下面的人嘟囔道:“希芸姐,小姐,你們用點力。”
一牆之隔,雲尚隱約聽到有人說:
“不思,我們快堅持不住了。”
“對,堅持不住了。”
是邵顏姐、希芸姐!
雲尚的眼眸中閃爍出亮光,他胡亂用衣角抹了一把鼻涕淚,但嫌擦得不乾淨,一邊小跑又一邊抹,他小跑到牆角,仰頭,眉眼彎起,聲音驚奇道:“你們不是走了嗎?”
達不思無暇顧及他,正鉚足了一股勁,不讓自己掉下來。
幹邵顏和平希芸在下面艱難地託著她,隨惜羨看不下去,掀起眼皮,看著撲稜在空中略帶滑稽的雙腿,他走過去,走到幹邵顏的身旁,遞給她一張符,道:“用這個。”
幹邵顏見過他使用符的威力,索性不再逞強,她稍微抬起腳跟,把手中的符貼在不思的左腿處。
隨惜羨輕抬指。
幹邵顏頓感手上一空,再抬頭便見達不思瞬間飛到了另一面,不見了蹤影。
平希芸也是一愣,與她面面相覷。
“……”
那邊的達不思真是措手不及,本來還跟小雞啄食一樣的推力陡然變成山崩地裂的推力。
雲尚還在下面喋喋不休,低頭間無意瞥見地上有一大片的陰影包圍住他。
接著他便被推倒在地,達不思的下巴磕在他的胸膛上。
達不思趴在他的身上,眼中流露出茫然。
雲尚微仰起腦袋,盯著她的神情,偶瞥見她的臉頰浮出兩片紅暈,如黃昏間紅彤的落日,透著傻里傻氣的可愛。
雲尚嘖了一聲,嫌棄道:“還不快起來,本少爺要吐血了!”
“哦。”達不思軟糯地應,急忙從他身上爬起,心裡想,罪過罪過,他是個病人。
站定後的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拍打掉沾在身上的雜草。
達不思落在地上的區域不大,身上並沒有粘得很多,等拍淨後,她不自知地朝雲尚看去。
見他的發頂上還沾了一根雜草,達不思伸手過去。
雲尚的餘光注意到,後退一步,雙臂擋在胸膛道:“你做甚麼,方才佔本少爺的便宜還不夠?”
?
達不思:“我沒有。”
雲尚一口咬定道:“你有,不然你躺在本少爺的身上為何不立馬起來,我看你就是覬覦本少爺的容貌,說,是不是暗戀本少爺?”
他說的每個字她都知道,可放在一起怎麼令她有點迷糊。容貌是對的,她喜歡他的容貌,是她見過比話本里的畫像還好看的男子,可前面的覬覦是惦記的意思,暗戀是……好像是喜歡的意思,連起來是惦記他的容貌,喜歡他。
胡說八道,惦記容貌不應該是男子惦記女子的容顏。
越想越繞,這些已經到了達不思理解的極限。
達不思看他手中握著本書,瞬間茅塞頓開,這雲大少爺不會也喜歡偷偷看話本,在向她演話本的內容吧。
對,就是這樣。
達不思腦補話本上一般男子對女子表白時,女子都是先拒絕的。
於是達不思鼓起腮幫子,連連反駁兩聲,表情嚴肅道:“沒有,我真沒有。”
“你頭髮這裡有根草,看起來和你一點都不搭。”達不思兀自解釋道。
雲尚聞言,伸手摸了發頂,還真讓他摸到了一根草。
他的嘴角一抽,摸摸鼻尖,轉移話題道:“你們為何要調頭回來找我?”
達不思沒有遲疑地道出原因,“我們是好朋友,自然不能丟下你!”
雲尚自嘲,斂起眼皮道:“偷跑被我爹發現,他會派人去追,到時候會給你們帶來很多麻煩。 ”
“所以,”
雲尚背過身,聲音不再是以往吊兒郎當的語調,而是沉穩地拔高聲音道:“你們走吧,不用管我,我一個人在這有吃有喝挺好的,何況當初我們已經把酒言歡過,這也算告別了。”
達不思望向他的背影,心中感到酸酸的。剛剛趴在他身上的時候,她都看到他發紅的眼尾,肯定是偷偷哭過。
“雲尚,別廢話。”達不思收起孩子氣,眼眸中滿是堅定,聲音微澀道:“一句話,跟我們走不走?”
“我想走,可是……”雲尚頓住。
“別可是。”達不思衝到他的面前,揚起下巴,朝他笑道:“小姐她們這會去找到雲府和你爹談判的之斡公子了,若是他們商量通,你便可以和我們一起去陰州。”
她的眼眸明亮,恍如雲尚書房裡每個深夜燃燒的燭火。
雲尚明知最終的結果是談判不通。可他還是下意識問:“若是不通呢?”
“不通的話,”達不思擼擼袖子,眼中帶著殺氣,“來一個,我打一個。”
“姑娘家不可這般粗魯。”雲尚被她的神情逗笑,他下意識伸手捏了一下她鼓起的臉頰,軟乎乎的。
臉頰猛地被戳了一下,達不思微微蹙眉,但看他心情似乎不錯,她也就隨他去了。
達不思雙手叉腰回道:“我就是這般粗魯。我是妖,不用像你們人界必須成婚的。”
“哦,”雲尚把手中扯皺的書攤開,“我這輩子也沒想過成婚。”
“那太好了,我們可以做一輩子好朋友。”達不思觀察過中北那些成親的夫婦,一年到頭都是兩人在一起,本身他們因生計和成親前的朋友相聚、飲酒的時間就有限,到有小孩之後,他們就幾乎不再見曾經的摯友。
這對於喜歡新奇事物、重情重義的達不思來說,這種日子實在是太無趣,所以她常暗暗慶幸自己是隻妖。
“一輩子?”雲尚重複。
“對。”
“好。”雲尚低頭,深深地看向她。
很多人都把他當成異類,都不敢與他提一輩子這三個字。唯有她與旁人不一樣。
“乖兒。”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氣喘吁吁過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四個少年,待他到院中,看到他的乖兒身旁還有一名姑娘時,他神情微愣,吃驚道:“這位姑娘從哪來的?”
雲尚抬眼看去,喚道:“爹。”
達不思見狀,忙拱手道:“雲伯好,我是翻牆進來的。”
“翻牆進來的?”雲爹朝高高的城牆看去,隨後視線又落到眼前這位矮個的姑娘,面上是一臉的不信。
不過他來的目的不是為了說這個,他的餘光注意到身後緊隨其後的四個人。這個謝家小兒、平家小女真是胡鬧,非要帶走他乖兒。上次帶走他的乖兒,回來後看著病情加重不少,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帶走。
雲爹苦口婆心勸道:“我的乖兒啊,爹跟你說了很多次,外面很危險,爹和你阿姐這些年打理雲府上下,堆積的家產早就夠爹養你一百輩子,你就告訴你的朋友們,打消他們要帶走你的念頭。”
前面和身旁人的目光這一刻都落在他的身上,雲尚看到謝之斡半溼的衣袖、希芸姐殷切的眼眸、邵顏姐和善的面容,以及隨惜羨置身之外的彆扭模樣。
雲尚啟唇,眼中亮起被珍視的光芒,道:“爹,我想走。”
雲爹沒有回,而是掃視了院子,見沒有一個把守小廝,扯著嗓子道:“看守少爺的人都去哪了?!”
雲尚眼中遲疑,“他們不是爹派走的嗎?”
“怎麼可能?我早就吩咐過他們,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保護你的安危,如今太不像話了……”雲爹面上染上怒容。
“外祖父!”
院外一個小女童蹦蹦跳跳進來,緊隨其後的是一張溫柔的臉,幹邵顏見過,是雲月,雲尚常掛在嘴邊的阿姐。
“爹,你別怪罪他們,是我將他們喚走的。”雲月走過來。
雲爹聞言,心中的怒意減退,無奈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月兒!”
雲月轉身,“爹,你就讓雲尚去吧,我們不能囚他一生一世,這樣對他不公平。”
小耳朵拉住舅舅的手,跟著求情道:“外祖父,你常常說舅舅是英雄,在書中的英雄不都是到外廣交友,共舉杯,扶正義的嗎?”
雲爹深吸一口氣,眼眶發紅道:“乖兒,不是爹不放手,只是爹這輩子不求你有遠大志向,不求你做出豐功偉績,只需你平平安安,在我跟前,爹就很滿足了。”
每個爹孃都有不願放手的理由,他們也沒想到,時間會過得如此之快,眨眼間,襁褓中啼哭的嬰兒變得這般大,大到站在他們的眼前央求他們放手,允許他離開,去看更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