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扮演、威脅
這當然只是計劃的第一步,進行大動作前得先固定住人心基盤,防止底部因動盪分崩離析,也讓自己得以在道德層面佔據主導地位……畢竟已經給過“寬恕”的機會,想必後面手段再如何嚴苛大家也是能稍稍理解的……因為是為了“共同的理想”嘛。
另外,朱莉娜嘴上說去留隨意,實則心裡並沒有打算把人真的輕輕放過。
那群叛徒若信以為真,就此離開其他人的視野,那他們後面再買兇殺人不要太簡單……哼,基地本來也不是甚麼大善人啊。
這些叛徒想來一樣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站在臺上的朱莉娜淡淡地俯視著自己的“臣民”。
她慣愛用言語調動他人情緒,幼時不被在意甚至常遭到厭惡的經歷使她總會覺得自己無關緊要,這份習慣性的自輕使她潛意識裡覺得這一切都沒甚麼。
自己的存在如此低微,那麼,注意到她的人們,是否算是主動迎接了這份命運的不幸呢?
真可憐。
……
她曾被最親密的人無視、詆譭,也曾於聚光燈下受無數陌生人矚目、被輿論捧到從前難以想象的高度。
當她站在舞臺上,靈魂其實是處在自己世界裡。
所描繪的未來好似明月高懸,而她從深淵裡託舉起一夜幕的繁星——從所有人的眼中。
她沉溺於自己的世界時並不像尋常人那樣自我封鎖,而更像是反向地將其他人拉來和自己一起觀看這些不存在的繁星。所以她有時會可憐他們。
以她為中心蔓延開嗜血的荊棘,將所有人、包括自己緊緊纏繞,她應該還是在笑的,但在不同人眼裡這笑也蘊含著不同的寓意。
接下來,就是趁熱打鐵說些要試行的新規矩了。
從今天開始,整個基地都會沉浸在高壓的氛圍中。
隨著她的話語鼓動,彙報廳內就像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平地上呈燎原之勢吞噬去所有人的理智,滾燙、熱烈、危險。
……
與此同時,她的表情也越發生動和明媚起來,像是和內裡的自己完全脫節。
……
演講終於結束,她在夾道的讚歎聲和敬畏的目光中翩然離場。門後,機器人螢幕上的馬賽克圖案動了動,像是在眨眼似的,它遞了一杯冰的果茶過來,“我沒想到你喝酒了。”它說。
“只是一點點而已。何況確實很適合這種場合,不是嗎?”
朱莉娜在說完後捏著下巴看著它,“說起來你還沒換過自己身上的衣服吧。”
“這是必要的嗎?”
“你現在是正式員工了哦,還是換成升職後的制服吧,不然跟在我後面有點顯眼。啊,莫非是諾瑪爾還沒拿給你?”
“沒有,我放在家裡,要一起去麼?”
“我待會還有好多事呢。”她略帶嫌棄地拒絕。
AE03好脾氣地笑笑,“好的。說起來我升職速度可真快,總感覺過幾天都能試看當你的第二助理了。”
“少說這種話,一點都不吉利。我能信得過的員工本來就少,別在這節骨眼出事。”
“誒…這樣嗎?那就說點其他的吧,你是一直沒把我的身份資訊公佈出去嗎?我記得你們要求過我整理份文件發過去的,但好像沒甚麼人在意啊。”
朱莉娜聳聳肩,喝空的杯子放到桌上,“無所謂了,現在這些已經沒必要了。弗拉姆先生倒是看過了,可能他自己覺得不應該發吧。”
“嗯……”機器人陪著她站了一小會,看向某個方位道:“他還沒有被火化吧,要去送一程嗎?”
“已經送過了,在他死亡的時候我就看著了,所以現在沒必要再過去,這樣反而會給他招來更多不必要的目光。”她敲敲自己的腦子,“他已經記在了我這裡,就沒必要去看區區一個軀殼了。”
“好。”AE03應了一聲,然後又道:“所以,你希望我模仿他的人格陪你說幾句話嗎,你知道這對我來說不算甚麼,畢竟我是人工智慧機器人。”
朱莉娜倏地愣住,她停在原地,像是才想起來竟然還有這種方法,也的確可恥地心動了一瞬。“不用了。”但她拒絕了,之後定定地看著機器人道:“就只拜託你用他的聲音隨便對我說句話吧,稍微想聽聽他說點甚麼。”
“好哦。”它笑笑,“當然可以。”
“我想想說個甚麼好……”AE03沉吟了一會,然後望向面前人。
熟悉的聲音再度在朱莉娜耳邊響起。
是她曾無數次想聽,又無數次被與之相反的言語勸阻的話——
“你不一定要活下去的,如果太累的話,選擇死亡也並不可恥。”
女孩半張開嘴,又慢慢合上。
心尖驟然爆發的委屈酸澀如針扎。
“他不會跟我說這種話,你模仿得真假。”好半會她才啞然出聲。
“可你要求的只是我模仿他的聲音。朱莉娜,對你說這句話是因為我是機器人。機器人只在乎程序運轉得出的最好結果。”
我希望你得到最好的結果。
…
接下來要處理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內部的會議剛開完就得和上層的一些關聯組織去扯皮。更叫人厭煩的是,剛通宵完的第二天正正好趕上某個無趣傢伙的晚宴開幕,為了證明他們第三基地還沒到要完蛋的地步,朱莉娜親自帶著人去了,臨走前還被硬塞了一整套豪奢珠寶與配套的禮服裙子。
她摸著裙子配的針織披肩,又看看下邊放著的黑白拼色瑪麗珍厚底鞋,“認真的?就我倆過去?”
先除開她自己,科查爾他可是個標準的武鬥派,跟其結伴去這種宴會上,這真的是那群人會允許的嗎?
“不清楚,等到了再看吧。”
帶隊歸來的科查爾嘆了口氣,“我們這畢竟出了那麼大岔子,不去的話一定會落人口舌,幸好也不用真的待到晚宴結束,就去挨個問候下就行。”
“都要世界末日了還那麼多破事。”
通宵後的朱莉娜心情格外不美妙,雖然存著用大量工作麻痺自己的心理,但缺乏睡眠時也還是十分想宰了周圍所有人。
“哈哈!”
科查爾咧開嘴笑得開心,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發頂,“不用太把他們當回事,就當短暫的身心放鬆去玩一玩吧。”
“說得簡單。”
她翻了個白眼。
他們一併驅車前往,這次過來免不了被試探,但好面子的豪族也不會把輕蔑輕易放在臉上讓自己淪為他人笑柄,只是比往常顯得不太熱情罷了。
這些人想知道第三基地的虛實,又不願意顯得自己那麼急迫,所以就會有許多人代替他們過來套近乎。
這種炮灰理不理都無所謂,主要的關注點還是要放在位於鄙視鏈頂端的小團體身上。
基地畢竟也沒真掉檔次到那份上呢……曾經為基地的強大擔驚受怕過的人當然也只是迫不及待想來咬一口占便宜,不會真的覺得這樣一個假想敵會迅速完蛋。
她在那個未來也經歷過類似的事件,所以沒覺得有哪裡不對的,直到某個吊兒郎當的貴公子湊了過來,滿嘴都是令她厭惡的花言巧語。
“請自重,先生。”
她不是很想搭理,冷冷地擲下一句就打算離開,偏對方就是蠢而不自知,再度孔雀開屏似的死纏爛打,渾身酸臭的酒味爭先恐後往她鼻孔裡鑽。
朱莉娜站定,正準備說點甚麼徹底打消他的念頭,這人卻在下一秒於酒精作用下徹底踩爆了她的雷點,“我聽說你們基地最近有甚麼大事件?”
他臉上仍是那種輕佻的笑,“哈哈哈哈,不會是終於擺脫妄想症,發現‘人類曙光’這個名字實在太蠢了吧?那我得說你們意識到的有點晚了……你現在改主意加入我們這邊還來得及,何必陪那瘋頭子繼續玩拯救世界的過家家遊戲……”
周邊圍觀的人紛紛瞪大眼睛,屏住呼吸,面上擺出的已經是一種要預備要見到對方去死的表情了。
唰啦——
一杯酒將他潑了滿身。
朱莉娜睜著雙金綠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步的距離就瞬間爆發出剛才未洩露出的強大氣勢。
“!!”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了自己在哪裡,和自己做出的事情。
瞳孔一縮,他的第六感拼命地發出針對面前人的警報。
後退,後退——嘭!
他不知是踩到了甚麼,一下子重重摔到了地上。
而朱莉娜神情懨懨地半闔著眸子,鞋尖寶石纏繞的厚底鞋一腳踩中對方腹部,直接壓得他匍匐在地。
“你該酒醒了吧?”
宛若小提琴奏響般的聲調淬滿了冰涼,她不緊不慢地道:“我聽說過你,懷亞特。
“排行第三的懷亞特。
“唉,出身太過無趣,此後發展也平平無奇得叫人看第一行字就能昏睡過去,彷彿造出來就是為了成為同名同姓的人裡一個無關緊要的干擾項。坐同行者的車出去撞傷人不敢開口說真相,就呆呆站在那裡,看著對方把人推下河……你知道那人沒死吧?哦,也無所謂了,反正你的膽小一定會說服你把這些無聊的東西忘掉的。
“說這些從前的事情你或許真的記不起太多,讓我再仔細想想,嗯,你寡淡的二十年人生唯一精彩的部分可能就是加入學院的兄弟會。有趣的地方在於你整日給那群根本看不上你的‘兄弟們’做狗,在地上汪汪叫。我看到你總愛在介紹的時候把他們說成是你的朋友,真是有意思,我們人類一般不管主僕的關係叫‘朋友’。
“重新增添了一份無聊性的則是你之後做的事情。
“小時候見死不救當局外人可以洗白成是你嚇破膽子了,但你後面本來可借這段經歷去當個校園霸凌電影裡的可憐人,維持一個能說服自己的清白的靈魂,但除此以外,你對其餘無辜者又做了甚麼?嗯?”
“你!你盡在這裡胡說八道些甚麼!”
男人渾身顫抖,好不容易終於擺脫了僵硬得話都說不了的狀態,尖叫起來。
可這份掙扎為時已晚。
空掉的、只餘些許酒痕的杯子輕輕敲了敲他的頭頂,發出悶悶的聲響。
她湊到男人的耳畔。
“太難聽了,果然動物是無法學會人類的說話方式的。
“所以,讓我來告訴你吧,求饒的話首先得跪下,然後誠實地剖析自己,要一言不差給你的主人複述你的卑劣、你所作下的惡行、你應當受到的懲罰,再將你所擁有的全部掏出來請求寬恕。”
“我,我……”
她雙手背在身後,惡劣地道出下半段話:“當然啦!就算你真的這樣做,我也不會放過你的啦!所有影片我已經傳到你的部落格上了,我相信大家會認真觀看、並認真評論的。
“哦對,刪掉也沒用。有那麼多人看見,我想,多少會有幾個人儲存下來的對吧?”
……
……
說完這番話,朱莉娜把空酒杯放回旁邊侍者的托盤上。她斜眼望向站在二層平臺處看戲一般的中年人。
“如何?”她抿嘴笑著問。
“聽聞您近日都臥床在家,但即使如此還能掌握如此多的情報,連這樣的無關人物都清楚其底細。看來我的同僚們先前的確太小看您了。”
那人拄著貓頭鷹柺杖從上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