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談話、期待
夏日的光線耀眼而清透,即便德里柯西身前的男人只是一個投影,但在這光下似乎都顯得溫暖了許多。他怔怔地望著女人桀驁的神情出神,接著又自顧自陷入了那片想象的世界中。
“這可不禮貌。”
德里柯西用酒瓶十分不滿地砸了砸桌面,發出哐當哐當的吵鬧聲響,“費那麼大勁把這種保密級別的裝置寄給我,結果就為了投個影子讓我看你發呆?”
“……我只是有點搞不懂。”
海浪聲就在不遠處盤旋呼嘯,對面友人的銀色長髮被狂風吹得亂舞,宛若甚麼天然的寶石礦脈或貴族展示的古董收藏那樣毫不顧忌地、肆意揮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海鳥嘎嘎叫著,大搖大擺吞掉女人不慎落到盤邊的薯條,然後就被蓄意已久的獵人毫不留情地狠狠揉捏了一把。
白色黃嘴的海鷗似乎豆豆眼都瞪大了許多,渾身因不適而炸起毛,但也只是引起女人一連串的嘲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她是在笑這隻薯條大盜,還是在笑自己突然腦子轉不過彎的朋友。
德里柯西耳垂處掛著的流蘇耳環像一串銀色的露珠似的在光線下折射出刺目的色彩,她注意到希沃克終於重新使視線聚焦,便往後一倒,懶洋洋道:“世界要完蛋就完蛋唄,我們只是比他人強出一些所以提前知道了,也得以提前做好心裡準備,又不代表我們真的要為此做甚麼,更不意味著沒做成自己就得為此負擔責任了。”
“我當然不會隨隨便便給自己攬責任,我只是搞不懂,我們既然都知道了這件事會發生,既然有那麼多人都知曉這件事,那為甚麼好像甚麼也做不到一樣。”
“親愛的,現實裡的事情不是抱著甚麼信念啊理想啊就會成功的,成功率也不代表我們一定能做到。”
她是真的不在乎這個,幾句話間又在藤椅上換了個姿勢,裸/露出的右肩還裹著層厚厚的繃帶,有淡淡的藥味隨著動作散發出,“就像我,我這些年在僱傭兵行業做出的成就算是有目共睹了吧,不還是會隔三差五會受點甚麼傷。又或者像你,難道你課題裡的困難每次都能唸叨著'自己一定行'然後就迅速解決嗎?”
“這不一樣,我們談論的可是世界……”
“所以,”德里柯西翻了個白眼重聲道,“所以我們運氣不好,所以這個世界的運氣不好,所以運氣不好的我們敏銳地發覺了這個世界原來運氣也是那麼的糟糕。沒甚麼事情可以說是能完美收尾的,這次也只是我們的世界格外倒黴而已,你這樣想就可以了。”
她以為這樣回答,希沃克就不會繼續說下去了。
但他提出了另一個問題,“那麼你認為死亡和萬物的終結之後是甚麼?”
“?”
她真有點想找個藉口退場,然後讓隨便哪個心理諮詢師頂上了,但偏偏她也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說白了,哪個人沒暗中思考過生與死的問題。
“抱歉,我也知道這個問題問的有點過於寬泛,總之你隨便說就可以了。”他小聲補充。
德里柯西歪歪腦袋,“死亡本身就代表著各種層面上的結束,但如果你就問我怎麼想的話……我更願意相信死亡的後面是新世界的誕生。”
“新世界?所以你其實是覺得這個世界太爛了才從一開始就放棄去努力改變嗎?”
“喂喂喂,別突然問那麼過分的問題啊!我也沒說我是這樣想的啊……”
大概是酒勁上來了,她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粘糊,“我就覺得,我就覺得……畢竟都這樣了是吧,反正有沒有這一出我們多半都會死,那期待它能涅槃重生成為一個更好的世界不也挺好的。”
“你還記得之前那場戰爭嗎?”
德里柯西開了個頭,卻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酒精麻痺了神經,提起這件事本該有的恐慌和畏懼似乎也被掩蓋了大半。她癱在桌上,安靜的風中導彈的爆炸聲與提醒隊友的刺耳鳴笛聲久久未停,感知鈍化的同時視野也被大片的血紅覆蓋。
她曲起指節敲了敲面前的酒瓶子,它已經空了大半,而它一大把的同伴被隨意丟棄在腳邊。
誰能想到威名顯赫的僱傭兵Rose人後是這麼個隨隨便便會把自己灌醉的性子。
希沃克倒是挺認真的樣子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
女人撓撓頭打了個酒嗝,緩了半晌,覺得還是另起一個話題好,於是咂了咂嘴。
“呃,在無法期待美好的時候,大家能一起亂七八糟的死掉也挺好的吧!”
很顯然,她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觀念不太陽光,但同時,她沒得選。
…
……
再問一遍這個問題吧。
在死亡與萬物的終結之後,該是甚麼呢?
她選擇相信那會是新生,因為她對現在毫無期待。
希沃克則選擇徹底的泯滅,因為他耗盡全力也沒搏出一個有自己和夥伴的未來,實驗帶給他的資料叫他望見了過多的死亡。
“我就是問問你要不要去這個世界的未來看一眼。”
“甚麼?”
朱莉娜感覺自己一天之間產生的疑問實在有點多。
德里柯西聳聳肩解釋道:“希沃克從前給我過一份資料,所以我們這裡也有臺傳送裝置,我想,你大概能透過這個看到末日後是甚麼樣的吧。”
“這是希沃克的想法?”
“不不不,純粹就是我給你的第二選擇。”
她露出的手臂上蜿蜒生長著黑紅色的玫瑰,不過暴起的青筋讓它們看起來更接近蛇。
“現在還差三四個小時我們估計就要被髮送走了,就這點時間還要再進行一次時空穿越,你是認真的嗎?”
“看來你不太明白這個實驗的本質。”
德里柯西張望了下房間內的設施,“我想讓出個半小時聽我簡單講解下也沒甚麼的吧,至於我們初遇產生的小摩擦,確認合作方不是隻會聲張虛事的小丑也是合作中很重要的一環不是嗎?”
“我很難不懷疑你是想謀殺基地高層人員。”
女人換成了一個高難度動作穩穩當當地蹲在上邊,攤開手,說:“雖然我確實有接到類似任務,但我想,我現在還沒下死手已經表明了我的態度?儘管我從朋友那裡聽說過你們,但還不至於為了你們就如此認真地委屈自己去演戲。”
“我知道了。”
朱莉娜垂下眼,腦中瘋狂滾動的思緒並不平靜。
從一個思考風暴不斷地再跳到下一個思考風暴,這些時間一直處於高度緊張中的大腦不免傳來些許倦怠的感覺,朱莉娜意識到自己尚未處在最佳狀態,真想反抗也沒甚麼能做的——至於機器人,它如今其實很大一部分機密程序都都處在封鎖之中,真要戰鬥起來還得兼顧自己,難免束手束腳,
“……AE03,放下槍吧。”她揮揮手。
“是。”
“真高興你認可了我的提議。”
德里柯西重新跳了下來,外層採用凱夫拉材質的緊身衣沒有因此拉出任何褶皺,湊近了看甚至像爬行類的鱗片那樣閃著細密而有光澤的光。
她坐到一張挺貴的人體工學椅上轉了個圈,“不過你也不用那麼緊張,退一萬步說,你肯定也不會因這個而死。”
“為甚麼你這麼確認?”
“這個世界顯而易見的很想弄死我們,且遵循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規律,結合這些已知的線索,經我們的判斷,你的死不會發生在末日之後。”
“那按你的話我也不該活著到那時候。”末日事件開始的一瞬間就死掉的話,人自然不會在之後死第二次。
“可你現在也不算活著,你現在是亡靈。”她點了點頭,“當然,等你回去後想必也不會記得自己所見的情景了。但你要能、放棄這個寶貴的機會嗎?”
邊說,女人邊熟稔地將朱莉娜剛剛使用的那臺電腦和自己常用的一臺連上機,不過一會就調出好幾份資料,“我沒怎麼整理過,你隨便挑些看看好了。”
朱莉娜沉默著,迅速翻看這些資料和文字。
在過去她相當抗拒去看這些東西,因為不熟悉,所以每次都要耗費巨大的腦力才能勉強理解,但現在不看不行。
“如何,你想試試看嗎?”
德里柯西的話活像是深海里蠱惑船員的塞壬在歌唱。
朱莉娜站在燈光下,隱隱感覺每個毛孔都滲出股寒意——怎麼可能呢?她想,這麼瘋狂又無法使自己得到任何收益的計劃,怎麼可能呢?
再說,真去看了她又能得到甚麼呢?
瞧吧,她到這個未來後幹了甚麼,替未來的自己參加一場被襲擊的宴會,替未來的自己完成文書工作,發現基地裡有同伴出賣她的資訊,再接著發覺拿到自己資訊的甚至還不止一方……本以為自己要替未來的自己死在槍下了,劇情又突兀地變為直接跑到末日後的廢墟上去。
這未免太奇怪了點。
她看著AE03,看著德里柯西,目光一瞬間像飄去了很遠的地方,又在剎那間聚焦到了自己面前的電腦螢幕,然後放下手,突兀笑出聲,“行啊。”
行吧。
反正她也是第三基地的一員,也是試圖螳臂擋車、不識好歹的叛逆者一員。
她想過很多次該如何謹慎地面對時局變化,想過要置身事外使自己的思維不受干擾,但看到那束黃玫瑰的時候,她腦中不屬於理智的念頭就在尖叫,於是怎麼也無法真正安靜下來。
——大概算一種恍然大悟吧。
原來這真的是未來,原來人會死,原來這個世界真的不是自己的世界,原來人力有限的具象化是這個樣子的,原來即便末日還未到來這些日常就會分崩離析……
她從小就在恐懼感性,恐懼被情感控制。
“你說得對,我還真有點想用這樣的方式死一次試試。”
但死亡永遠平等、公正。
死亡會帶來自由,帶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