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參觀、檢查
簡短的字句後是直白到令人反胃的殘酷現實，這無光的黑暗直通深淵，無情地吞噬太多的生命。
進入電梯，他們在短暫的失重感後順利抵達正確的樓層，面前的金屬門“滴”的一聲彈出面部識別正確的提示後再度開啟，而這次呈現在人們眼中的景象，就是大眾刻板印象裡高階的研究所會有的樣子了。
一層由鐳射和水霧連結成的網格狀薄紗依次拂過走出紅色安全線的人員，這既是一種特有的檢測危險物品或病毒的手段，也是啟用對方職階於地底研究所中相應許可權的方式。
於是等朱莉娜跨入大門之時，她身上的感應晶片與同屬一方的系統的程序互相作用影響，在瞬息間將擁有者接入了特殊的白名單之內。
為表歡迎和重視，牆壁上設定有螢幕的地方還出現了一行預先設定好的滾動字幕，以展示友好性。
她環手巡視一圈，視線落在對面被下屬團團圍住的負責人身上。
“雖然現在說可能有些晚了，但請容我隆重地再重新為您介紹一次——歡迎來到這座拋棄常理、掘棄一切正常、令我們所有人都引以為傲的地下王國！
“研究所永遠歡迎您和您朋友這樣富有勇氣的創新者，朱莉娜女士。”男人大笑著張開手臂，全身上下充斥著研究者特有的狂熱，當他抬起手，被氣流突兀掀起的白衣簡直像是白鳥傾展的翅膀。
“過譽了。”
她回憶了一番自己從同僚那兒聽到的有關這類領域的研究人員資訊，禮貌地點點頭：“先生在這種忙碌的時節還能有餘裕抽出人手來接我們過來，我深表感激。”
“哈哈，能夠為你們提供便利，這也是我們的榮幸。”
朱莉娜和對方握手，“除此之外，我對你們經營的地上網路很感興趣。第三基地人手緊張，若是有更多的‘朋友’，如您這樣善於經營人際，在一些方面興許能順手得多。”
“如果對方本身有事相求，或者自己實驗相關的提議對他人來說也有利可圖，那即便你不做甚麼，也自會有人處理一切的，不是嗎？其實我自己倒真不是太在意這些，但我、我們本身就有讓他人所看中的能力，所以某些方面的人緣自然而然就好了起來。對了，說來你們第三基地不也是一樣嗎？”
他狂妄地談論這些給自己開啟方便之門的入駐股東，直到聊到了第三基地才顯得稍微認真起來，“…當然，和你們的合作無疑是我記憶中最愉快的，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去主動挑戰時空的規則。這真是很有趣的實驗專案。”
“能就此順利達成合作也是我們所期望的。”她官言官語，八風不動地詮釋著何為基地內高層人士的淡定。
不過對方直白的回答也確實是有點出乎朱莉娜的預料，因為這句話就等於宣告他們其實是與基地的研究所同級的存在、是合作關係。
據她所知，第三基地的確不專精於研發一道，但能讓友人承認對方科研水平有兩把刷子的實在很有限，特別是這種程度的機密專案……
不管腦子裡想了多少，朱莉娜表現出來的始終都是遊刃有餘的模樣。她照常把對話進行下去，更進一步試探道：“哈哈，如果不是記不清了，我都要猜測我們老早之前就見過面了。”
對方這次卻沒直接給過答案，只是神秘一笑，“你是想問我們之前有沒有見過面嗎？其實這也沒甚麼不可以講的，只是不適合在這個場合講……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我的確早就知曉你的名字了，你很有名。”
“好吧，那我就好好期待那個適合的場合了。”她彎起嘴角，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
說話間，他們腳步未停，走到拐角處，她透過霧氣和玻璃，能隱約看到裡面各式各樣的人體器官，這足以證實這裡並不是純搞理論研究的研究所。
可究竟是為了甚麼，才讓一群搞前沿物理的人跨界把算盤打到這上面去？
所以朱莉娜才不信這男的嘴裡說的那些，她信對方真多麼尊敬自己，還不如信對方早就打算著把自己撈去當試驗品。
更深的資訊套不到手，再追究下去可能會得不償失，她只好放棄了這一方式，改為觀察這座研究所本身。
機器人察覺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佔了個方便搶人出去的位置守好攻擊死角。
而與她們的暗自緊張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由於自帶主場優勢、比之前輕鬆自在了不止一倍的兩個接送人員。
…
再往後是高危儀器儲放倉庫。
朱莉娜頓了頓，才拿上過道掛著的隔離服外套穿上一起進到了裡邊。
她莫名有點好奇對方是否真有那個膽把自己拐去當實驗品。
所幸對方還未癲成這樣，只按照基地派下來的要求很規範地給朱莉娜來了個全身體檢，雖說這過程中也的確很刻板印象地向她問了句能不能把現在變色了的一隻眼睛賣給自己。
啊？
朱莉娜簡直不知道自己該回甚麼，更不明白對方是期待自己怎樣回答，最後露出的表情頗有種經歷大風大浪後的生無可戀與疲憊。而機器人那一瞬間差點暴起殺人，袖口中的刀都漏出了半截，因沒有接到後續命令，於是被男人一寸一寸抵著刀柄又按了回去。
“何必如此緊張？”
他看著機器人那未曾有太多遮掩的鋼鐵之軀，好奇道：“我還沒聽說副團長身邊有跟著一個你這樣的機器人，自我意識程度竟然還挺高。”
“你不清楚？”
“我應該清楚嗎？”
他隨手翻過一頁身邊傳真機剛吐出的報告，圓珠筆筆尖在幾個值得注意的數值下打上標記，“我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畢竟只要時間跨度足夠長，長到失去計算的意義，再如何精良和壽命綿長的電子機械都與只有百年左右使用時長的肉/體沒甚麼區別的。”
“你認為兩者差不多？所以，你也不介意把自己意識上傳到終端成為可以再生出來的仿生人？”
“算是不感興趣、但也不反對吧，這不是我的主要負責領域，我顯然也沒多餘的精力去多擴充一門不太用得上的專業知識。”
他取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把檢查報告抖得嘩嘩作響，指指裡面幾張黑白的圖片，“預料之外情理之中，很顯然你的身體是沒甚麼多餘的毛病的。”
“所以我們可以回去了？”
“那不行。”他倚靠在門口，“你也知道現在是甚麼嚴峻的時候吧，現在就跑出去是想找死？”
男人打了個哈欠，“就在這邊等著好了，等事情全都安定下來吧。”
“……在過往記錄裡，我是在這個地方重新回去的嗎？”朱莉娜在那蟲繭似的巨大白色艙體中坐起來問道，“你這裡有我回去時間的倒計時嗎？”
“第一個問題我不好回答你。至於倒計時……我想想，現在大概已經過了有六個小時吧，還剩下一半呢。”
他似乎還想說甚麼，但餘光望見助手緊張推門進來的樣子，放棄了這一想法，“你們可以隨便轉轉，或者在網上看看這些個月都發生了甚麼，至於未來會被波及到的可能——這個世界反正也要毀滅了，又有甚麼必要在意這些呢，不是嗎？”
她沒接這句，但臉上的表情也變了變。
這不太應該，如果不知道AE03象徵著甚麼，又為甚麼會知道最核心的有關世界末日的情報？
他從哪裡知道的情報？
難道——
對方看出了她的疑問，在離開前好心提醒道：“你們那所謂的夢魘，也不完全是因為理解能力夠到了門檻才出現的對吧。我一開始也只是在意的東西還在，所以不合格而已。”
他把話說得輕飄飄的。
“那現在呢？”
“現在這些都沒甚麼意義了，所以也到我該知道的時候了。”
他頓了下，“你也一樣，很多我還不能回答的問題，等到那個時間點了，你自然而然就會知道了，不用多在意。”
說完這句話，他留下一個人手用作監視和表示對兩人的重視就急匆匆離開。
這交流的全程都顯得十分迷惑，但旁觀的人卻沒做出任何反應，可能就像這個研究所的所長表現出來的那樣，所有研究以外的東西,都是不必在意的。
“那麼長官，現在我們要做甚麼呢？”
AE03那邊也已借用儀器自檢完畢，靠在她邊上詢問，“我們就這甚麼都不敢等到離開的時候嗎？”
朱莉娜看了眼遠處站著的人，而對方察覺到向自己投來的視線就適時道：“所長並未有確切的關於您二位之後行程的安排，只要能帶上我一起就好，我會負責一般情況下的聯絡和溝通。”
“好極了，那就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