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宛城是個秋風蕭瑟的季節,散發出來的氣息都帶著憊懶。
中午時間有一點點陽光,這時候才把早上那種寒氣吹散。
私人醫院獨立高階病房中。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洗手池的水有些涼,落在手背上卻能讓言今槿清醒。
鏡子裡照出有些恍神的言今槿。修身黑色半高領把那天鵝頸束住,長髮簡單散著。銀色無框眼鏡遮擋住一點眼神。白瓷一樣的面板上只簡單化了一點點妝。掀起眼簾看著那沒甚麼精神的一張臉,言今槿努力揚起笑容。
有點勉強。
前不久降溫之後,言今槿就開始加上外套。但現在在房間裡又會出汗。
關上水後,言今槿擦了擦手。剛要出門,聽到外面傳來聲音。
是過來檢視奶奶情況的兩個小護士。聲音稚嫩,聽得出是剛畢業不久的學生。按在門把手上的動作停下,言今槿靠在門上。
“聽說聞家要讓聞大少爺和那女孩訂婚了。”
“還沒訂婚嗎?”
有寫字的聲音,另一個聲音帶著笑,回答:“誒呀,那是婚約,之後還要正式訂婚。就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啦。”
“所以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聞大少爺真要和一個鄉下人訂婚?”
“這些有錢人都有些迷信的,女孩生辰八字好呀。”
“真的假的呀……”
“真的呀……”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隨著關門聲,徹底消失。
言今槿從裡屋走出來。把咖色風衣脫下,隨手放在沙發上。
寬鬆風衣消失之後,黑色修身長袖把凹凸有致身材完美勾勒,深色牛仔褲包裹著細長雙腿。走動間不自覺會讓人把目光落在上面。及腰長髮微微撫動,整個人都與初秋一樣靜謐。
言今槿走到病床邊,握住奶奶微涼的手。
嘀——
嘀——
嘀——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響起。
算算時間,奶奶也睡了有三個星期。除開一開始的慌張,現在的言今槿進入一種麻木期。
手中握著奶奶的手,溫度蔓延過去。
當初奶奶剛病倒,康安那邊的人立馬就通知了聞家人,等言今槿知道的時候,奶奶已經住進聞家的私人醫院了。速度這麼快其實防著的人是奶奶。畢竟奶奶向來是不想和聞家多來往。
一直以來,奶奶對於自家孫女言今槿和聞修其的婚約就不喜歡。
六歲時的言今槿還不太記事。父母出車禍都在病床上等著錢救命,當時只有奶奶一人在想辦法。這時候聞家的人出現了。
聞家大少爺聞修其出了車禍,危在旦夕。聞夫人歐雙求神拜佛,最後得一大師指點。
言今槿的生辰八字被送到歐雙手上。
就這樣——懵懂的言今槿和躺在病床上的聞修其定了親。
或許那大師真的有用,聞修其活下來了,只是雙腿失去知覺再也站不起來。而言今槿的父母沒救回來,還欠了聞家幾百萬。
奶奶辛辛苦苦存錢,一直都在想辦法解除婚約。康安是個小地方,欠的這些錢,言家怎麼都還不了。
過往的事情突然浮現在腦海中,言今槿有些愣。
敲門聲突然響起,言今槿抬頭看過去。
是專門負責奶奶的張醫生。言今槿站起來,臉上帶著笑容和張醫生打招呼,“張醫生吃飯了嗎?”
張醫生是很親切的中年人。臉上因為常年帶著笑容都透著深深笑紋。
“吃了食堂,你今天怎麼過來了?”張華走到言今槿身邊,示意她坐下。之後就開始檢視奶奶的情況。
“很久沒來了。”
“這種神經性的病變是老人家很常見的,做了手術之後也是要觀察很長時間。”張華語氣放慢,邊說邊在本子上記著甚麼。
“都睡了差不多兩個多星期,大概甚麼時候能醒?”
張華停下筆,抬起頭看向言今槿。
在聞家醫院這麼多年,張華對於這些送到獨立病房的病人,對於他們的身份都有數。第一次見到言今槿的時候,關於她的身份,張華就猜到了。
聞大少爺的未婚妻,傳說中的那個鄉下姑娘。
側著頭有些悲傷,碎髮擋住一點面容。只那白瓷面板就已足夠令人側目,像是風雨之中一朵清蓮,搖曳中顯出冷然。
“我也不想騙你。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醒,但老人家情況沒有惡化。”
“謝謝張醫生。”
言今槿對張華露出笑容。這種禮貌性笑容出現在這樣一張臉上,讓人只覺得心疼。
手機震動聲響起,言今槿拿出手機看到上面名字[歐阿姨]。張華沒有多看,簡單示意一下就離開,言今槿接通電話。
“阿姨好。”
“奶奶情況怎麼樣?”歐雙那邊的聲音有些亂。言今槿稍微把手機往外移了點。
“醫生說沒甚麼事。”
歐雙那邊似乎在和別的人說話,聽不清聲音。言今槿猜測歐雙該是沒聽她在說甚麼。傳來腳步聲,應該是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今晚在老宅吃飯,你之前沒來過,等一下我叫人來接你。”
“好。”
“我現在有點忙,之後人到了我再告訴你。”
好……
言今槿還沒回答,那邊就掛了電話。倒不是歐雙故意的,她是真的很忙。風風火火的性子,每天有各種各樣的事送到她的面前。
而且……言今槿明白自己對於歐雙來說是甚麼屬性。
只要她長大,然後和聞修其結婚就足夠了。
開啟微信,看到黎敏發來好幾條訊息。昨晚睡很早,今天也一直沒看手機。現在上面全是黎敏的訊息。
[阿槿,聞家老宅很嚇人的,你準備好了沒呀。]
[阿槿,到時候你和修其哥一起去,這樣也不會那麼緊張。]
[阿槿……]
幾句話之後就開始發小貓表情包,言今槿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分辨出有資訊的[阿槿]話語。
剛準備回訊息,黎敏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阿槿,奶奶怎麼樣?”說出的話有些含糊,這個時間的黎敏該是在吃東西。
“沒甚麼事。”
“那你和修其哥怎麼樣?你應該在悅雅庭住了有……三個星期了吧。”
奶奶出事之後,立馬被接到宛城。言今槿也辭職住到悅雅庭,方便隨時到醫院照顧奶奶。而悅雅庭就是聞修其住的地方。
“和之前差不多。”說到聞修其,言今槿臉上神色變得柔和。
“甚麼叫差不多呀?每次看你站在修其哥面前,就只會傻笑,我看你就該更主動一點。”
言今槿站起來,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曬太陽的人,也伸手觸碰陽光。
“主動?”
“對呀,你不會不知道吧,你當時剛畢業,歐阿姨就想讓你和修其哥結婚。還是奶奶攔下來才沒成。”
說到這個事情,其實也是黎敏告訴言今槿的。
言今槿是在宛城上的大學。沒人知道言今槿是和聞家定親的人,大學期間就簡簡單單度過。畢業之後奶奶也叮囑好好找工作,不用擔心她。
剛在服裝公司做了實習設計師,奶奶就出了事。言今槿再沒心思做下去,辭了職。
“我看你就是太害羞了。”黎敏說完後喝了甚麼。
言今槿想到黎敏的習慣,皺眉勸道:“你不會又是在喝酒吧?”那一邊的黎敏看著空了的紅酒杯,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喝水呢。”嘴裡這麼說著,立馬又倒上一杯紅酒。
“你感冒剛好,酒就別喝了。”換季這段時間,挺多人感冒。黎敏也是剛好不久。
“說起這個,修其哥感冒好了嗎?”
“好了。”
三天前聞修其剛感冒,就被送到醫院去了。對於聞修其的身體,是所有人的重點關注。言今槿也有三天沒見到聞修其了。
“那就好,今晚你就能見到修其哥咯,記住我說的,主動一點!”
聞修其那張帶笑的臉浮現在腦海中,言今槿已然揚起笑容,“好……”
“對了,這次聞家老宅吃飯,你應該也能見到聞欽邶。”紅酒被黎敏喝下,剛想再倒一杯,紅酒被一隻手拿走。黎敏對上一雙桃花眼。
“聞欽邶?”
黎敏踹了那人一腳,也沒有去拿那紅酒。拿著手機往後靠,整個人陷進沙發。雙腿被男生抱在懷裡,輕輕按摩著。
“修其哥的那個弟弟,我跟你說過的。”
這個名字在言今槿腦海中只是一個虛影,她沒見過聞欽邶。
和聞修其定親之後,歐雙是想過把言今槿接來宛城住,和聞修其一起長大。奶奶不同意,也只有初高中偶爾幾次寒暑假來悅雅庭住。
聞修其這個弟弟一直以來都是在聞家老宅生活,他們之間沒見過面。
“你不是說他去國外了嗎?”
“回來了唄~我爸說聞老頭是定了三個月時間讓聞欽邶在洹杯處理業務,誰能想到他一個月就解決了。”
黎敏一直以來對於聞欽邶的評價都很複雜。
時不時就會損幾句,反正在黎大小姐這裡是看不慣這樣厲害又冷傲的人。言今槿卻聽出黎敏話語裡的怕。是一種不想惹到聞欽邶的敬而遠之。
這也讓言今槿對這沒見過的人有點犯虛。
“不過我感覺他應該不會去,不過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還是你和修其哥之間。”
“主動!阿槿呀,要主動呀!衝上去!”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給言今槿打氣。透過手機都能想象到黎敏現在是甚麼樣子。
“你別說我了,你自己可別玩過火。”帶著調笑的語氣。
黎敏剛想反駁言今槿,電話就被結束通話。腿上一酸,黎敏看向給她捏腿的男人。腳尖上移,點到他的喉間。深紅甲色在那白色之上像是雪中紅梅。
“阿槿說別玩過火,這樣算過火嗎?”
男人握住黎敏腳踝,笑著把臉貼在小腿之上,“當然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