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是這種關係
許頌然輕笑一聲,無視了阿斯莫德的魔力,緩緩蹲下身,掃視了他一眼。
“果然很弱呢,現在的你。”
“既然作為寵物,那就該行使寵物的職責,去賣弄你的可愛身姿,而不是隻會四處招惹那些比你層級更高的人,去給長詰添麻煩。”
“他本已經恢復了他長家長子的身份,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他那閒散又富有的大魔法師,卻因為你,如今只能睡在樹洞裡……”
他故意沒有說完全部的話,只是留給阿斯莫德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阿斯莫德怒瞪著許頌然,羊蹄子發著抖,深深的陷在了泥地裡。
他當然知道,長家的床上有多麼柔軟多麼舒服,真絲的床被,那可比上等的羊肉都要涼爽舒適還柔軟。
是因為他給長詰惹了麻煩嗎?可是他腦子裡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記憶,只知道從第一眼看到長詰開始,他似乎就開始四處奔波,只有在很晚的時候才會回到家裡,摟著自己沉沉睡去。
原來,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嗎?
看到阿斯莫德氣的渾身發抖,卻依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樣子,許頌然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招呼著鴉剎展開了羽翼。
“哎呀,我怎麼會對一隻羊說這些傻話,他也許不只是不能說話,甚至可能連人類的話都聽不懂呢。”
“真可憐啊,長詰。”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卻是說給阿斯莫德聽。
……
阿斯莫德渾渾噩噩的回到了那個樹洞之中,放下了那根他一直緊緊咬住的柴火。
接收到新柴的火焰似乎一下子旺盛了不少,發出了“噼啪”的聲音。
火光亮起,周圍寒冷的空氣似乎才稍微上升了一些,阿斯莫德站在那處,靜靜的看著長詰的睡顏。
在火光中,長詰的面容更加的清晰,也更加的柔和,只是阿斯莫德能看得出來,他分明比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消瘦了不少。
真的是因為他的原因嗎?
阿斯莫德只覺得胸口隱隱抽痛著,嘴巴微微張開,發出的竟是人類低沉的聲音。
“……不是的。”
他沙啞著嗓子,羊蹄逐漸化出了人類手指的樣子,褪去了毛皮,露出了面板底下那層金黃色的紋身,那雙金色的橫瞳中,不僅沒有流露出一絲的脆弱,反而透出了一股不甘的狠勁。
“不是……沒用的東西,我能為你添柴火……你不許不要我……”
他在不知不覺中身形愈發的高大,直到雙手都輕易的抱起了熟睡中長詰,像他無數次將自己抱在懷裡一樣,緊緊的摟住了他,眼皮也越來越沉。
“除了你的話,其他人的,我都不聽。”
“長詰,我只聽你說。”
……
翌日,長詰睡眼惺忪的睜開眼,只覺得自己的身上熱得厲害。
已經到第二天了嗎?
居然睡了這麼久。
他正要起身,卻看到了小羊窩在自己的懷裡熟睡著,一旁是不知甚麼時候新添的柴火。
長詰微微一愣,頓時露出了滿足的笑臉。
你看,無論是甚麼時候,阿斯莫德的心裡都有我。
他立馬給自己暗暗鼓勁,匆匆吃了點早餐,又抱著阿斯莫德上了路。
這一片地區的魔物氣息十分微弱,長詰四處探尋著,只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片區域,難道已經被清理過了?
長詰抱著懷疑的態度繼續向前走著,忽然聽到了甚麼聲音。
“沙沙……”
是風聲?
長詰皺了皺眉。
不對,不完全是風聲。
是甚麼東西被吸進地裡、帶著拖拽的聲音。
長詰立馬握緊了法杖,腦海裡快速的規劃出幾個應對的魔法,同時暗暗的壓住了地獄之龍,讓它先不著急出來。
畢竟,能感覺的到這絕對是個大傢伙弄出的動靜,說不定能煉出一塊品質不錯的魔核來。
長詰深吸一口氣,假裝不經意的加快了腳步,實際上已經做好了準備——
果不其然,在長詰踏入那微微震動的沙石不久,突然就感受到了腳下一股拉扯感。
他正要抬起手揮舞法杖,卻沒想到那群沙塵如同聽從甚麼呼喚一般緊緊的拽住了他的法杖,猛的往下拉!
好傢伙!居然一上來就看中了他的法杖!
長詰微微蹙眉,果然這些個高等的魔物已經有了智慧,知道要卸除魔法師身上的武器。
只是,他並不是只會依附法杖的魔法師,讓你失望了。
長詰的掌心迅速凝起魔力,正要施展出魔法,懷裡的阿斯莫德卻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來,掙脫了長詰的懷抱,一把飛了出去!
“阿斯莫德——!”
長詰的心一亂,立刻慌了手腳,連魔法都忘了施展,連忙伸手要去接住阿斯莫德。
阿斯莫德穩穩咬住了那柄要被奪走的法杖,卻沒想到那沙蟲猛然暴起,漩渦驟然擴大,一人一羊連同漫天沙塵一同墜入深淵——
長詰的心徹底亂了,他忘了魔法,忘了咒語,只顧伸手去撈那團小小的身影。
失重感撕裂肺腑,他拼命收緊手臂,在混沌中將阿斯莫德死死箍進懷裡,一遍遍重複著。
“別怕……阿斯莫德,我們不會分開……”
聲音是穩的,尾音卻顫得不成樣子。
沙礫如刀割般刮過臉頰,他咬破舌尖,血腥味混著魔力在喉間翻湧,正要召喚地獄之龍——
阿斯莫德卻咬得更緊了,小羊蹄子死死扒住法杖,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嗚咽,說甚麼也不肯鬆口。
“阿斯莫德!快鬆開,不然你會被拉扯下去的!”
長詰又急又怒,眼見那沙蟲的巨顎從漩渦深處探出,節肢如鐮,毒腺泛著幽藍的光。
是千足沙蟲,沙漠中最貪婪的掠食者,專吞魔力凝萃之物。
要先保證阿斯莫德的安全!
長詰重新繪製魔法陣,掌心魔力暴漲,化作一柄光刃,順著沙蟲甲殼的縫隙攔腰斬下!
墨綠色的漿液噴湧而出,斷裂的蟲身仍在瘋狂扭動,前半截巨顎竟還朝著法杖的方向攀爬,節肢刮擦沙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長詰喘息著正要補上一擊,掌心突然一空。
漩渦的吸力驟增,法杖脫手飛出。
阿斯莫德沒有任何猶豫,鬆開長詰的衣襟,縱身躍入那片黑暗。
長詰的瞳孔驟縮,下意識的跟著撲了下去,指尖卻只抓到一把滾燙的沙。
然後,他看見了光。
漩渦底部,一個赤裸的身影奮力向上爬起,墨色的長卷發如熔金般在昏暗中流淌,他胸前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
那人形的手臂遠比羊蹄粗壯有力,阿斯莫德穩穩握著法杖,另一隻手狠狠插入沙蟲頭顱!
斷裂的蟲身竟還在瘋狂扭動,節肢立刻朝他脊背劈來!
阿斯莫德側身避過,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將那枚幽藍的魔核連同大團血肉硬生生的剜了出來!
沙蟲發出最後一聲尖嘯,殘軀終於癱軟下去,長詰這邊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卻眼睜睜的看著這大蟲死透前猛地彈起,毒腺朝他面門噴出最後一股酸液!
阿斯莫德連忙揮杖格擋,酸液腐蝕杖身滋滋作響。
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度過了這一場戰鬥。
阿斯莫德一腳踩碎蟲首,將魔核在衣襬上擦淨,這才轉身走向了長詰。
長詰摔在沙地上,呆呆地看著那道身影踏過蟲屍走來,他那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如熔金流淌,胸膛上的古老符文尚未熄滅,胸膛起伏間還帶著未褪的殺意。
但他的表情,卻分明是小心翼翼的,是溫柔、不安的。
“……阿斯莫德?”
長詰難以置信的顫抖著手觸碰那張臉,指尖劃過眉骨、鼻樑,最後停在那雙熟悉的金色橫瞳上。
他猛地埋進那片胸膛,肩膀繃得死緊,反覆捶打著那具軀體,又死死摟住,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點發顫的哭腔。
“你嚇死我了,我以為……”
尾音斷在那裡,再也接不下去。
阿斯莫德僵了一瞬。
啊。
這個時候,他應該做甚麼?
他是想向長詰邀功的,想向長詰證明自己,自己雖然魔力弱了一點,但並不是無用的寵物。
地獄之龍能辦到的,他也能辦到,地獄之龍辦不到的,他也會幫他辦到,所以長詰他不能……
人類的呼吸燙在他頸側,沒有嚎啕,沒有崩潰,只是那樣隱忍地、斷斷續續地抽著氣,最後,長詰竟直直的踮起腳覆蓋上了去他的嘴唇。
阿斯莫德的大腦“嗡”的一下停止了思考,原本想好的措辭頓時拋在了腦後。
甚麼……意思?
他不是寵物麼?為甚麼長詰要跟一個寵物接吻?他現在該做甚麼?
腦子沒有做好準備,手卻是本能的抬起,覆上長詰的後腦,將那張憋得通紅的臉按得更緊。
那觸碰輕得像一片落葉,帶著鹹澀的淚痕和顫抖的試探,只是貼著,不敢動,也不敢深入。
阿斯莫德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卻感覺那兩片唇瓣微微發抖。
可長詰卻在這時輕輕咬了他一下,齒尖磕在唇上,又疼又癢。
阿斯莫德終於回過神。
原來,長詰不是他的主人,他也不是寵物,他們之間根本不是使魔與召喚師的關係,他們原來是……
那些日日夜夜陪伴在一起的擁抱,那看向自己總是下意識透著溫柔的眼神,精心準備的雪洋草和胸口那團揮之不去的酸澀……阿斯莫德想不明白的一切,在這一刻,通通得到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