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甚麼也不做是甚麼意思?
他見過為留一命而痛哭流涕、下跪磕頭的,見過為達目的而涕淚橫流、扮慘賣乖的,最多的,還是那些自詡機關算盡、事後懊悔不已的眼淚。
那些眼淚砸在地上,碎得毫無用處。
他以這些痛苦作為精神的養料,卻是第一次讓他感到了不知所措。
或許是因為手中那捧雪洋草。
又或許,是他那幾乎要脆弱的快要破碎、溢位眼淚的眼睛中,卻一直在難過的看著自己——彷彿他透過了自己,在觀察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阿斯莫德下意識的想要安慰,想要替這個人類擦拭去那晶瑩的淚水,心裡莫名的升起一股無名火。
——原來,本王是誰的替代品嗎?!
他以為是這個小人類看透了自己,是真的想要跟自己的魂靈發生共鳴,卻是沒想到他所謂的喜好的融合身份的猜測,原來都是基於第二個人!
那些甜甜的雪洋草,原來是給別人的!
竟敢對本王用“喜歡”,對別人是用“愛”!
阿斯莫德氣的牙癢癢,恨不得直接用長長的指甲直接把那個不存在的傢伙頭給擰掉。
死了?死了也要掘出來!
看到阿斯莫德的表情從難堪到略一思索到氣得毛都炸起的幾個變化,長詰嘆了一口氣,有些哭笑不得的擦了擦眼淚。
算了,我這不是又來到你身邊了嗎?
只是,他們比之前有更多的地方需要磨合,不過只要是阿斯莫德那就一定沒問題。
長詰一把拉過阿斯莫德的手,感到了阿斯莫德瞬間僵硬的身體,他放軟了聲音。
“走吧阿斯莫德,你這是去甚麼地方?我陪著你。”
阿斯莫德陰沉著臉,本能的想要甩開長詰的手,卻又有些不服氣被成為替代品的事情,改了動作。
他緊緊的反握住了長詰的手。
開甚麼玩笑,本王跟那些庸俗無能的傢伙完全不一樣,會讓你看清的,甚麼叫做無可替代!
觸碰魂靈是吧?讓你觸碰個夠!
那些一直在阿斯莫德身邊的侍衛人都傻了。
原本高傲的阿斯莫德大人,突然牽了一個魔法師,就是走到哪牽到哪。
偏偏是魔法師。
所有的魔物,都和魔法師是不對付的,阿斯莫德的身邊幾乎一直是麻瓜,要是有魔法師介入,除非是為了給一些特殊願望開路,但是那些魔法師的下場都不怎麼好。
長詰,是第一個能站在阿斯莫德身邊的魔法師。
一開始,他們還覺得長詰肯定會受不了,畢竟能待在阿斯莫德身邊的壓力非常大,那毫無徵兆的動手,從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無論甚麼時候都要小心翼翼。
但長詰顯然不這麼覺得。
畢竟,任何的物種,天性都是這樣的。
阿斯莫德是羊,他是被後天催化成的魔物,在後續跟他相處的時光,雖然阿斯莫德看起來蠻不講理、我行我素,但卻也會敏感的察覺到別人的情緒,試圖去照顧或者保護。
他擁有著那些天生殘暴的惡魔截然不同的、與人類高度相似的一種心理——同理心。
既然阿斯莫德擁有同理心,那他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不被人們所理解,所以才導致了人人都懼怕又敬畏的魔神。
長詰面無表情的看了看那滿地的血漬,壓下了心中的生理不適,皺著眉頭將臉撇了過去。
即便是意識到不同的時代裡,殺人或者被殺都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長詰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阿斯莫德看著他的反應,輕笑出聲,面帶挑釁。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
“這樣的魔法師,有一個我殺一個,哦,或許哪天會輪到你,害怕了嗎?”
長詰思考了一會,才抬起頭回答。
“害怕……倒不至於,我只是覺得這個方法很笨。”
阿斯莫德眯起了眼睛。
“很笨?你是說本王愚笨?”
長詰點了點頭,他看了看已經被阿斯莫德摧毀得不像話的現場,又看了看還活著被嚇得瑟瑟發抖的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魔法師,皺著眉分析道。
“既然你想給他們一點警告,就應該讓他活著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範圍內中,接受所有人的審判,而不是一聲不吭的殺掉。”
“殺掉有甚麼用?人死了就是死了,但是留著的罵名卻是由你承擔的,但做錯事的是他們吧。”
阿斯莫德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是認為,做錯事的是他們?”
長詰“嗯”了一聲,露出了理所當然的表情。
“剛剛雖然看似你無緣無故的殺了他,但是很明顯,他這個願望過於龐大了,‘成為最強大的魔法師’……一旦‘最強魔法師’這個點成立,那可能就會導致現有的秩序崩亂,所以即便是神憐憫世人,但都必須是建立在維持原有的秩序之上。”
“任何想要超出秩序的人,最終都是為了稱王,而這片土地已經有了王,那就意味著和平結束,戰爭會被再次挑起,留著他反而會增加更多的無辜傷亡,所以懲罰是對的,但是方式不太行。”
阿斯莫德的眼神中有些詫異。
想不到,這個小小的人類竟如此通透,甚至還能猜出他的意圖。
他確實不是隨意的清楚,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鞏固地位和維持秩序。
雖然世人都覺得阿斯莫得除了一天到晚睡覺曬太陽啥也不愛幹,就喜歡和人類玩一些幫你實現願望的小遊戲,然後看心情冷不伶仃的刀一個。
只有阿斯莫德自己知道,這一切的行動,都為了給他身上的“神之力”鋪路。
人類的魂靈確實要比任何魔物的魂靈都來的要堅固,所以無論是使用魔法還是向神明許願,那都只有人類才能辦得到。
而同樣作為開了智的魔物卻不行,因為他們的魂靈脆弱得宛如一張紙,一旦面臨針對魂靈的特殊魔法,那就會瞬間消散。
從他得到“神之力”的那一刻起,那就為了能獲得和人類一樣堅固的魂靈而努力著,而這種方式,便是替人類實現願望。
只是他漸漸的發現了,僅僅實現願望也是不行的,一味的放縱人類給自己做決定,那就會導致自己的魂靈脩行停滯不前。
他甚至,需要協助神,去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
在人類們的眼裡,目前世道的安穩完全是因為這位魔神的存在鎮壓一方魔物,卻全然不知他真正身體力行所鎮壓的,反而是那些不安分的人類。
在安穩的土地上稱王,那是一件多麼有誘惑力的事。
能第一個意識到這一點、且還敢當著阿斯莫德的面說出來的,就長詰一個。
阿斯莫德眯起了眼睛,眼中絲毫沒有隱藏對長詰的欣賞,他帶著笑意慵懶的倚靠在了座椅上。
“嗯,所以呢,說說你的‘聰明’辦法。”
長詰思考了一會,拿了支筆寫了些甚麼,又來回的修改,最後遞了上去。
“人活著,才能給自己贖罪,死去,只能算解脫。”
阿斯莫德接過。
好字。
都說人類的字跡和他們的性格有關,而長詰的字跡清秀而有勁,看似娟秀,卻在每一筆的末尾都一束鋒利的結尾,似乎是在陳述這個字跡的主人並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好惹。
嗯,挺可愛的。
阿斯莫德勾起了嘴角,將長詰寫好的紙條丟到了侍衛的手上,輕笑一聲。
“照他寫的去做。”
那一旁的侍衛有些慌忙的接住,仔細的檢視,頓時有些呆在原地,眼神頓時有些複雜起來。
這……
這居然是偉大的阿斯莫德會同意的方案嗎?
於是乎,原來慶典的中央建起了一個公開審判臺,那個魔法師被顫顫巍巍的推了上去。
“妄圖向神明索要神力,顛覆阿坎迪亞結構,終結平民的安穩生活……”
秩序官一條一條的念著紙上的罪狀,原本只是過來好奇圍觀的平民在聽到這些罪狀以後,表情越來越憤怒。
“竟敢對我們安穩的生活動手!”
“我們千辛萬苦才來到了阿坎迪亞!”
“是偉大的阿斯莫德才保護了我們!這片土地不能再有人稱王!”
“你們魔法師有辦法保護自己,那我們呢!我們沒有魔力啊!”
這樣大規模的憤怒,把那個魔法師給嚇壞了,他嚇得腿都軟了,連忙解釋。
“不是我……我只是幫忙做事的,他答應事後也能給我一部分力量,不是我啊……”
可是他的聲音太過弱小,沒有任何人能聽得進去。
人們對於被那些魔物追殺的恐懼已經滲入了骨髓,那種恐懼化作了憤怒,肆意的朝那位還活著的魔法師身上宣洩了過去。
自這件事情以後,人們對於阿斯莫得的統治達到了空前的團結,這讓許多萌生其他念想的人們或者魔法師都產生了退意。
畢竟,阿斯莫德不一定會隨便殺人,但這些群眾,可是真的是將這些別有企圖的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除非阿斯莫德主動消失,不然,這片土地便再不會允許第二位王的誕生。
……
阿斯莫德躺在紅絲絨躺椅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聽完下屬給他彙報的結果,又看了一眼在一旁在看魔法書的長詰,阿斯莫德垂下了濃密的睫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都退下。
都這麼多天了,長詰依舊每天圍著他轉,每天準時的出現,一天一捧新鮮的雪洋草送上,空餘時間基本是坐在他旁邊看書,偶爾會問問書上的一些內容,對他參與的獻策既不邀功也不討賞,甚麼也不做。
問題就在這裡。
阿斯莫德皺了皺眉頭。
甚麼也不做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