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圖之
韶眠月吃餛飩的雙手停下,眨巴眨巴眼睛:“你……”
遊冠生微微一笑:“之前是遊某唐突了佳人,近幾日我思來想後要給你個交代。”
韶眠月慢吞吞嚥下嘴裡的餛飩,點點頭,不說話。
遊冠生心裡想著,她到底有沒有放鬆警惕?
韶眠月垂下眼睫,信了他的誠懇。
“我吃完了。”她放下手裡的湯勺,遊冠生提著食盒出去了。
他不是她的手下,不聽她們的規矩,韶眠月管不著他。
遊冠生也不惹事,就那麼安生地在軍營裡住下了。
知道韶眠月喜歡吃餛飩後,幾乎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
每次韶眠月和殷塵絕商量事情的時候,他都正好提著餛飩來。
韶眠月問他是怎麼把時辰每次都卡得那麼準,他只是搖搖頭。
“這是另一家的餛飩,你嚐嚐?”遊冠生邊說邊把碗從食盒裡端出來。
殷塵絕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樣子,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敵意。
“殷塵絕你先去忙。”韶眠月胃口被他養刁了,每天最盼望著的就是他那一點餛飩。
韶眠月急匆匆地舀一勺送進口裡,沒想到今天的湯格外苦。
她稀裡糊塗地把餛飩嚥下去,站起來在營帳裡四處扒來扒去,一臉痛苦。
遊冠生故作不知地問她:“怎麼了?”
韶眠月終於找到了水,“咕嚕咕嚕”嚥下去幾口才對他說:“今天的餛飩怎麼這麼苦?”
遊冠生驚訝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呀。”
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另一碗餛飩,端給韶眠月,接到了韶眠月果然如此的目光。
果然他算計自己。
遊冠生迎著她的目光:“這一碗不苦,你吃罷。”
韶眠月憤憤地看著這個人,又嚐了一口,這碗果然不苦。
“你那碗怎麼做的?”
遊冠生道:“聽別處有一種手藝,湯是苦口,沒想到沒有學成。”
他面不改色。
韶眠月心道:之前一直是隻送一碗,今天卻送了兩碗,他明明知道這一碗是酸的,卻還是送了上來。
“惡趣味。”
遊冠生聽著她的控訴,點點頭,韶眠月沒有看見。
“年關將至,你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韶眠月問。
遊冠生笑著:“比別的地方有趣得多,前幾日賀平和小犬還唸叨著要吃餃子。”
“行,一會兒我戴上面紗,一塊兒去集市上買些東西。”
遊冠生點頭。
“要買甚麼?”遊冠生問。
“買集市東家的肉餡兒,賀平還在長個子,城西的絨花桓漫書唸叨了好久……”
遊冠生走在韶眠月旁邊,他想聽的不是這個:“我是說——”
“月,你要買甚麼?”
韶眠月初聽不理解他的意思,腦筋轉了一個彎兒,原來他是問自己心裡喜歡甚麼。
韶眠月搖搖頭:“我倒是沒有甚麼喜歡的。”
遊冠生看著她迷茫的樣子,嘆了口氣。
她為別人著想,可是他只想讓她為自己著想。
他想讓她心裡時時刻刻都念著她自己。
韶眠月走在他的旁邊,眼睛一斜,看見他的表情。
他抿著唇,頭低著盯著地面,腳偶爾踢著路邊的石子,看上去似乎在負氣。
韶眠月被他給逗笑了:“我的確沒有甚麼想要的。”
遊冠生抬起頭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笑著盯住自己,臉發燙。
韶眠月覺得他這人特有意思,平日裡端方得不得了,誰知被人盯著就會不好意思。
“走!先前不是說請你吃最好的酒樓,這次我拿出自己的私房錢,請你一回!”
韶眠月扯著他的袖子,拐進旁邊規模最大的酒樓裡。
“老闆,你們這兒最貴的菜是哪些?”一個男子的聲音。
“老闆,你們這兒最貴的菜是哪些?”韶眠月揚聲,聽到隔壁席間的聲音正好與自己重合。
這麼有緣分?
小二過來報菜名,隔壁不知道在幹甚麼,動靜鬧得極大,似乎是一群姐妹們在玩鬧。
“我們要一份這個——”韶眠月說,那隔壁的聲音越來越大,伴隨著桌子被碰撞開的聲音,店小二聽不清她的話,只好湊近了問:“客官要的是甚麼?”
韶眠月這邊提高了音調,遊冠生卻在隔壁房間只言片語的聲音中拼湊出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嘆了口氣,心裡想到不會這麼巧吧?
隔壁“丁玲咣啷”一陣蓋過一陣,這是在幹甚麼?
韶眠月和遊冠生不打算說甚麼,誰知道隔壁動靜不僅沒有小,反而越來越大。
直到“砰”地一聲,兩間房子之間的屏風被人推倒,屏風頂端帶著連線到房頂的帷幔一齊倒地。
一男子蒙著眼,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帷幔飄到他的腳下。
他身旁圍著一二三……長相各異的美人。
韶眠月深吸了一口氣,沒想到在南境還能遇見熟人。
烏朝庭只當那聲響是身旁的美人哄人作樂的手段,腳下掉下的帷幔是哪個窈窕淑女的披帛。
他沒有取下蒙著眼睛的布條,張開雙臂往前伸,一摸,正好摸到了一個美人。
他心裡一喜,太好了!
被他抓住,他可是有獎勵的。
“美人——”烏朝庭急不可耐地摘下蒙著眼睛的布條,笑著說:“你想要甚麼獎勵?”
誰知抬頭一看,震驚,眼前站著的竟然不是美人,是遊冠生。
烏朝庭揮揮手,那群環肥燕瘦退下。
“你怎麼來這兒了?”遊冠生知道他是一個喜歡享樂的主兒,南境苦寒,他正常時候是萬萬不會來。
烏朝庭眨著眼睛,朝好兄弟拋去個媚眼:“我想你就來了唄。”
遊冠生才不相信他這人的鬼話,右手往脖子上一抹道:“說實話。”
烏朝庭聳聳肩:“老爺子把我趕到這兒了。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我可是獨苗。”
說完吊兒郎當地拿起一個葡萄拋進嘴裡,葡萄滑過一個優美的弧度,穩穩當當被他吃了。
吃完才看見旁邊站著的韶眠月,坐姿立馬端正,整理整理自己的衣襟,咽咽口水:“姑娘怎麼也來了?”
韶眠月挑眉,沒想到這人還記著自己。
烏朝庭羞澀一笑:“我對美人記憶就是好。”
他說完,把地上倒著的屏風扶了起來,兩腿一跨,坐到他們旁邊。
“一起吃,我請客。”
韶眠月看著他這豪爽的樣子,欲言又止:“那些……”
烏朝庭夾起菜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她們……是我從烏州帶來的……自然也是我請客。”
話音剛落,他被噎得只好拿起手邊的茶壺,牛飲幾口才緩過來氣。
“你們怎麼不吃?再不吃菜都涼了。”烏朝庭眨巴著眼睛。
韶眠月看著他這一副餓慘了的樣子,把面前的菜往他那裡推了推:“你吃你吃。”
遊冠生面不改色地把韶眠月推給烏朝庭的那盤菜挪到自己那裡。
他吃。
“你們來集市是買甚麼的?”在烏朝庭的心裡,沒有那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他隨心所欲,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來置辦年貨。”
烏朝庭愛湊熱鬧,聞言說自己也要去。
於是遊冠生滿心期待、費盡千辛萬苦才把話題繞到年貨上、並說服韶眠月和他一起逛集市的二人行,又加了個烏朝庭,變成了三人行。
烏朝庭話又多又密,圍著韶眠月和遊冠生一路上嘰嘰喳喳。
韶眠月這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放不開,烏朝庭說甚麼她只會冷淡又不失禮貌地回上一句。
漸漸烏朝庭覺得跟她說沒成就感,於是就去折騰遊冠生。
“你看這個怎麼樣……”烏朝庭一會兒這兒摸摸,那兒看看,瞪大雙眼,南境全都是他沒有見過的稀奇玩意兒:“真好看……”
遊冠生本來看到他好不容易計劃的二人行泡了湯,又被身邊這個烏朝庭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真好,朋友送來了一隻……
他心裡話還沒說完,烏朝庭就又湊過來,期期艾艾地看著他:“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遊冠生想不明白小時候他是怎麼忍受住這人的嘮嘮叨叨,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好極了。”
烏朝庭後背一涼,安靜了。
遊冠生看著這人不再打擾自己,於是往前邁了幾步跟上韶眠月,和她並肩。
韶眠月本來面無表情,後來看到遊冠生跟上來把烏朝庭甩到後面,忍不住眯起眼睛笑。
“不許笑。”遊冠生用眼光制止。
“哪有笑了?”韶眠月不承認:“我沒有。”
“你有。”
遊冠生變得不講理,他只是想保持他在她心裡的好形象。
韶眠月最後忍不住:“哈哈哈哈,遊冠生原來你還有這天……”
遊冠生肩膀被她“邦邦”捶了幾拳,他不疼,反而心尖有了幾分細密的癢。
就像一頭扎進了麥子地,被麥穗尖尖兒輕微地撓了撓。
韶眠月一時沒有控制好力道,最後一掌往遊冠生肩上拍的時候,落了空,猛地往前踉蹌幾步。
遊冠生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有失態地鑽進路邊攤販的小攤裡。
韶眠月回頭正好看見他的眼睛,裡面有關切,有心急……
她看呆了。
之前一直聽別人說遊冠生多麼多麼倜儻風流,如今才有了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