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週二三事
程橙沒想到，幾天前隨口提起的玉泉山，竟被方嶺一直記掛在心上。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車窗上，目光隨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飄遠——綠意模糊成流動的色塊，山影在遠處起伏。她從沒想過會再次來到這個地方，更沒想過陪在身邊的會是方嶺。心頭泛起一陣溫軟又恍惚的漣漪，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方嶺，”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有甚麼願望嗎？”
方嶺正專注看著前方的路，聞言微微一怔，側臉在車窗透進的斑駁光影裡顯得輪廓分明。
“怎麼忽然這麼問？”他聲音平穩，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卻不易察覺地收緊了。
程橙垂下眼，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裡的水瓶，塑膠瓶身發出細碎的窸窣聲。“這兒……不是有座廟嗎？”她抬起眼簾，視線落在他專注開車的側影上，“我想你之前來過，肯定許過願吧。許的甚麼？”
方嶺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還真的許過願。
那一次，他本是捐完香火錢就要離開的。可路過那尊安靜的神龕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殿內光線昏暗，香火氣息嫋嫋盤旋，他站在那一片朦朧的光影裡，垂下眼眸。
其實他當時根本沒有具體的心願。
腦海裡翻來覆去，全是程橙的樣子。
“我當時……來去匆匆。”他低聲說，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捕捉的悵惘。
程橙聽了，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帶著點自嘲的弧度。“也是，”
她輕輕說，“你的人生順利得簡直像教科書範本，哪還需要像我們這些人一樣，巴巴地跑來求神拜佛。”
方嶺：“那你呢，當時許了甚麼願？”
“我？”程橙一怔。
她的願望太多了，多到像散落的珠子，大多已記不清輪廓。
唯獨這一次，在玉泉山的小廟前，她雙手合十、閉眼默唸——我希望我喜歡的人，他也喜歡我，我喜歡方嶺。
這些酸酸甜甜的少女心事，她怎麼可能告訴他？她也是要面子的呀！
於是她眨了眨眼，信口胡謅：“當時啊，就希望我的生物月考別再考個位數了唄。”
方嶺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是嗎？可是我怎麼記得……玉泉山上似乎是座月老廟？”
程橙被噎了一下，隨即強作鎮定，甚至抬了抬下巴：“你懂甚麼！這叫跨界辦公，效率更高！你跟月老求學業，他覺得稀奇，沒準一轉身就幫你轉告給文昌星君了呢！”
“原來如此，”方嶺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這方法看來挺靈驗，後來確實沒再考個位數了。”
程橙瞬間攥緊了小拳頭，耳根發熱：“方冤種！你別以為你現在開著車，我就沒辦法揍你！”
方嶺立刻放軟了聲音，帶著誘哄的語調：“乖，別鬧。我有點渴了，幫我拿一下水好不好？”
程橙瞥了一眼被放在後座的水杯，沒好氣：“自己放那麼遠，現在知道渴了？渴著吧！”
“大王……”方嶺拖長了音調，如今他撒嬌越來越信手拈來，聲音低沉又柔軟，像羽毛輕輕撓在心尖上，“求你了。”
程橙偏偏吃他這套。
她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心軟了，轉過身，伸長手臂夠到後座的水杯，擰開杯蓋。
方嶺得寸進尺地湊過臉來，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厚著臉皮道：“餵我。”
程橙皺起鼻子，伸手推開他靠得太近的臉頰，嗔怪道：“好好開車！”
方嶺低笑一聲，右手卻穩穩覆上她拿著杯子的手，就著她的手，低頭喝了一小口。
溫水入喉，他這哪裡是真渴，分明是心裡渴，渴望著與她每一寸的親近。連開車這點時間，都想方設法要“揩點油”。
程橙只覺得被他掌心覆住的手背微微發燙，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緋紅，這一切都被方嶺盡收眼底。他非但不知收斂，反而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問：“害羞了？”
“滾！”程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抽回手，那點曖昧旖旎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方嶺低沉的笑聲在車廂內迴盪。
程橙別開臉，小聲嘟囔：“說實話，你這副賴皮的樣子，我還真不習慣。”
“不喜歡嗎？”他問，語氣裡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今天不許再說反問句。”程橙命令道，聲音卻沒甚麼力道。
“為甚麼？”
“別管。”
她佯裝生氣，將臉轉向窗外，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窗玻璃隱約映出她含笑的眼睛。
“到了。”方嶺停穩車，傾身過來，替她解開安全帶，動作輕柔，“我們上山。”
程橙推開車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間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
程橙感慨地說：“久違的，自然的味道……”
方嶺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掌心溫暖乾燥。“走吧，山上的空氣更清新。”
玉泉山並不算高，山路修得平整，蜿蜒向上。兩人十指相扣，慢慢地走著。路旁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黃的，星星點點，在微風裡輕輕搖曳。風穿過樹林，帶來沙沙的輕響和陣陣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約莫走了半小時，一座古樸的小廟出現在視野盡頭。
廟不大，僅有一間正殿，灰瓦白牆，顯得寧靜肅穆。院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中央立著一棵高大的銀杏樹，此刻雖是冬日，枝葉凋零，卻顯出一種遒勁的姿態。樹枝上系滿了紅色的許願綢帶，層層疊疊，像一樹不會凋謝的花，在風中微微飄動。
程橙在院中站定，目光掠過熟悉的景緻，感慨道：“變化真大啊……以前我來的時候，這正殿破破爛爛的，屋簷都缺了一角。”她走到銀杏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仰起頭，“樹倒是沒變，只是那時候，一條許願的紅綢都沒有。看來現在，這裡的香火旺多了。”
她的目光隨意落在低垂的一條紅綢上，上面墨跡清晰：“願程橙平安順遂。”
她一愣，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不會……這麼巧吧？
她遲疑地又看向旁邊另一條，字跡出自同一人手筆：“橙子大王，天天開心。”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上心頭。她踮起腳，卻夠不到更高處的綢帶，急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相機，對準最高處那一條放大——
“程橙，我愛你。”
簡單的五個字，透過螢幕，重重撞進她的眼底，洞穿她的心防。
那紅綢顯然歷經風雨，顏色已泛出陳舊的黃白，邊緣甚至有些毛糙，都是時光的痕跡。
那他……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寫進風裡，訴與神佛聽？
“方嶺……”她喃喃喚道，聲音微顫，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空空如也。
心跳得愈發急促。她順著廟旁窄窄的廊道，朝後院走去。
方嶺正站在橙子樹下，手裡捧著一束花。他靜靜看著她走近，目光溫柔得像化開的春水。
程橙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酸脹的熱意湧上來。她指著滿樹的紅綢，聲音哽咽：“這些……都是你寫的？”
“嗯。”方嶺走近，將花輕輕遞到她面前，“你會不會怪我……蓄謀已久？”
程橙用力眨了眨眼，想逼回淚水，卻還是有溫熱的液體滑落。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帶著濃重的鼻音，重複他之前的禁令：“不許說反問句。”
方嶺低笑一聲，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好，”他的唇貼在她耳畔，氣息溫熱，字字清晰，“我愛你，和我在一起。”
程橙將臉埋在他肩頭，手臂環住他緊實的腰身，悶悶的聲音傳來：“這麼霸道？”
方嶺側過頭，下頜輕輕枕在她柔軟的發頂和頸窩：“是你不讓我說反問句的。”
山風拂過，光禿的橙子樹枝丫輕輕搖晃，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沙沙聲，像極了兩顆心同時劇烈搏動的和鳴。
程橙從他懷裡微微退開一點，仰頭望著這棵掛滿“心事”的樹，忽然想到甚麼，指尖撫過樹幹上一處不太明顯的刻痕：“這棵樹，該不會也是你種的吧？”
方嶺蹲下身，指向樹幹靠近根部的位置。那裡，深褐色的樹皮上，刻著一行娟秀卻已隨著樹木生長而微微變形的小字：
「方山有令，我心呈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