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公主當心!”
身側傳來一聲低喝。
電光石火間,阿靈阿已探身而來,一手穩穩按住大公主肩膀,另一手迅速握住魚竿,將那股蠻橫的力道牢牢控住。
他乾脆利落,不過片刻,便將那絲線從湖底拽出。
大魚已然跑掉,但鉤子卻被一叢茂密的水草纏繞。
“公主請勿再動,”阿靈阿的聲音平穩依舊,手中卻已利落地開始解那亂成一團的絲線與草葉,“交給臣來處理。”
他低著頭,手指順著魚線一寸寸地捋,極耐心地將纏繞的水草細細解開。
長睫垂落,神情專注得彷彿在處置甚麼軍機要務,而他自己的釣魚竿早就被扔在了地上。
二公主在一旁冷眼看著,胸口卻莫名堵上一股滯悶之氣。
她忽然上前兩步,繡鞋不偏不倚,重重踩在那根被棄於地上的魚竿,又狠狠碾了兩下。
正專心解著水草的兩人聞聲轉頭。
大公主輕斥道:“二妹妹,你這是做甚麼?抱穩婉菱,當心摔著。”
婉菱趕緊用小手緊緊環住二姐姐的脖子,瞧出她臉色不善,便乖巧地湊上去,在她氣鼓鼓的臉頰上軟軟親了一記。
二公主因為婉菱的動作而稍微消了點怒氣,當然也只有一點點,這時,卻聽見“嘎吱!”一聲,原來,那魚竿已經被她踩斷了。
阿靈阿手上動作未停,只抬眼淡淡一瞥,目光在那截裂開的竹竿上停留一瞬,隨即又落回纏亂的絲線上,彷彿被踩壞的不過是片無關緊要的落葉。
他這渾然不在意的態度,卻讓二公主心裡那團無名火燒得更旺。
她還想說甚麼,懷裡的婉菱卻像只暖烘烘的小鵪鶉,又湊過來貼了貼她的臉。
【二姐姐別惱,生氣只會傷了身子。】
這時,阿靈阿已將最後一縷水草解下,魚線完好無損地收回。
他轉向大公主,將釣竿遞還。
大公主接過釣竿,輕輕嘆了口氣,對二公主道:“日頭漸毒了,帶婉菱回去歇歇吧。”
二公主抿著唇,抱著婉菱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頭。
柳蔭下,阿靈阿已俯身拾起那斷成兩截的魚竿,正低頭審視裂口。
側臉在斑駁的光影裡,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平靜模樣。
婉菱更糊塗了,小腦袋蹭著二公主的頸窩:【二姐姐,這個大哥哥到底怎麼惹你生氣了呀?】
二公主腳步微頓,低頭看她:“你覺得他挺好,是不是?”
婉菱誠實地點頭:【他幫大姐姐呀,當然是個好人。】
“哼。”二公主在她軟乎乎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重新說,是二姐姐好,還是他好?”
“嗚……”婉菱嘴一扁,眼圈頓時紅了,淚珠兒要掉不掉地懸在睫毛上,【二姐姐壞!捏得好疼……】
二公主這才慌了神,趕忙輕輕給她揉著,連聲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一時手重了。回去可不許告訴別人,聽見沒?”
婉菱抽抽搭搭地說:【那你給婉菱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二公主別過臉去:“那兒臭烘烘的,才不吹。”
婉菱一聽,小嘴癟得更厲害了,淚珠子滾下來:【才不臭呢,額娘說香香的,二姐姐最壞了!】
“好好好,吹,給你吹。”二公主拗不過她,只得低下頭,隔著那薄薄的開襠褲輕輕朝她小屁股上吹了兩口氣。
幸虧還穿著褲子,否則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真要臊得不知如何是好。
誰知那處受了涼風,肚子痛痛,竟“噗”地一聲,冒出個小小的屁來。
【二姐姐快……】
二公主動作一僵,緩緩抬起頭,臉都綠了:“……婉菱,你是不是故意的?”
婉菱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忙用小手捂住鼻子,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拼命搖頭:【不是呀!它自己跑出來的……】
二公主深吸了幾口氣,今日也沒了閒逛的心思,讓嬤嬤將她抱回慈寧宮,她便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生悶氣,瞪眼到了凌晨方睡。
天熱,胤祺午睡失敗,眼珠子轉了轉,便踮著腳來到了婉菱的屋內。
越過冰盆,又掀開竹簾,輕手輕腳的湊到小車邊,這個嬰兒也算是他主張設計的,又大又舒適,還能晃悠著哄婉菱睡覺。
婉菱睡得正香,一張小臉粉嘟嘟的,穿著絲綢的鵝黃色肚兜,整個人蜷在涼蓆上,像一塊剛出蒸籠的糯米涼糕。
然而,婉菱恰好在睡夢中輕輕一翻身,胤祺頓時瞪大了眼睛:妹妹瑩白的右臉頰上竟印著三道清晰而刺目的紅痕。
妹妹……這是被人打了?
他心頭猛地一揪,小嘴一癟,眼圈頓時紅了。
又氣又急,恨不得立刻搖醒妹妹問個清楚,究竟是哪個可惡的竟敢對這樣小又這般可愛的孩子動手。
可瞧她睡得正熟,終是不忍驚擾,只得咬著嘴唇,一步一回頭地輕輕退了出去。
胤祺獨自坐在自己屋內的小凳上,越想越委屈,眼淚終於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后午覺醒來,見他呆呆坐著,便溫聲問道:“怎麼不睡了?坐在這兒發甚麼愣呢?”
低頭細看,才發覺孫兒竟在默默流淚,忙將他攬進懷裡:“胤祺,這是怎麼了?做噩夢了,還是誰給你委屈受了?”
胤祺把頭埋進太后懷裡,抽抽噎噎地說:“皇祖母……妹妹、妹妹她……被人打了……”
他越說越傷心,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竟比自個兒捱了打還要委屈。
太后先是鬆了口氣。
不是孫兒出事便好,隨即心頭一緊,立時站了起來:“走,領皇祖母去看看。誰敢動皇女?”
她轉念一想,良嬪性子素來溫和,莫非是底下人膽大包天,暗中作踐?
胤祺卻抬起小手,輕輕拽住她的衣袖:“皇祖母……再等等,等妹妹睡醒吧。”
“她還能睡得著?”太后蹲下身,平視著孫兒的眼睛,聲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仔細告訴皇祖母,妹妹是哪裡捱了打?是小手,還是……小屁股?”
她心下思量:若是小娃娃淘氣,皇上訓誡時或許會動手,但絕不至於這般不知輕重,還留下痕跡讓胤祺瞧見。
胤祺用力搖頭,小手指著自己的右臉頰,淚珠兒還掛在睫毛上:“是這兒……紅紅的,好深好深的手指印……”
可惡!嬰兒的臉頰最是嬌嫩,萬一打毀容了怎麼辦?
太后徑直入了良嬪偏殿。良嬪果然方才午醒,鬢髮猶松,正迷迷濛濛地起身行禮。
太后見了她這副渾然不覺的模樣,眉頭擰緊:“自己女兒叫人掌了臉,你倒是睡得香。”
良嬪一怔,忙看向太后,又轉向一旁紅著眼圈的胤祺,心口一涼:“婉菱……被人打了?”
太后不待她再問,已是滿面寒霜,命她將伺候婉菱的宮人盡數喚來。
宮人們跪了一地,太后沉聲道:“今日之事,你們給哀家如實道來,公主臉上那幾道紅印子,究竟是誰動的手?”
良嬪轉身疾步往內屋去。
婉菱正睡得小臉粉撲撲的,良嬪俯身細看,終於看出端倪:三道印子間距恰如嬰孩指節,甚至指甲蓋也是婉菱手指大小,這分明是小傢伙自己側睡時,將臉蛋壓在掌心壓出來的。
那一口氣倏然鬆下來,竟有些腿軟。
恰在這時,婉菱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良嬪凝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心裡軟軟糯糯地冒出一句:【額娘?你怎麼這樣看著我呀……】
太后與胤祺隨後入內。
婉菱正被良嬪抱在懷裡,一轉頭瞧見太后,眉眼彎彎:【皇祖母好啊!】
剛剛睡飽,小公主不管是精神頭還是心情,都格外的好。
太后自是聽不見那聲心語,也看不懂婉菱張了張嘴的用意。
只是見這小丫頭仍笑得這般無邪,不覺鬆了口氣,面色也緩和了幾分。
良嬪輕輕將婉菱呈到太后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回太后,這紅痕瞧著……倒不像是旁人打的。”
她垂眸,不願直說太后方才動怒是弄錯了原委,以致其當眾失了顏面。
太后接過孩子,後者又香又軟地偎在她臂彎裡。
太后側著臉仔細觀察,也發現了端倪,登時瞪向胤祺:“你這孩子!”
胤祺正眼巴巴等著替妹妹討公道,冷不防捱了這一記瞪,委屈霎時湧上眼眶:“我、我怎麼了嘛……”
他抬頭湊近婉菱,聲音悶悶的:“妹妹,你到底被誰打了?你告訴五哥哥,五哥哥一定幫你報仇。”
婉菱不明所以地張了張嘴:【我沒被人打呀。】
太后忍不住曲起指節,彈了他一個腦瓜崩:“這分明是她自己壓出來的。”
但到底是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太后還是不忍心用力。
良嬪柔聲解釋道:“這是她睡覺自己壓出來的。你瞧,壓出的印子是向裡凹的;若是旁人打的,面頰會向外腫起來才是。”
她頓了頓,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不過胤祺這樣護著妹妹,連太后都驚動了……婉菱有這樣的五哥哥,當真是她的福氣。”
太后唇邊的紋路都舒展了:“是啊,我們胤祺別的不說,重情重義這四個字,是當得的。”
胤祺撓撓後腦勺,耳尖悄悄泛了紅,嘴裡咕噥著:“原來是這樣啊……”
【羞羞!鬧了個大紅臉,還是天大誤會呢。】
婉菱心裡那點子得意還沒來得及藏好,胤祺已虎起臉湊過來:“好啊,你笑我?”
婉菱伸出小胖手要抓他:【那五哥哥給我呼呼吧,呼呼的話,印子就能消得快一些啦。】
胤祺對著那紅痕輕輕吹了兩口氣,吹完又與婉菱對視一眼,兄妹倆一齊開心地笑著。
良嬪望著兩個孩子,抿了抿唇道:“稟太后,婉菱近來爬得穩了,身子也結實許多。嬪妾想著……還是搬回延禧宮去住,不好再叨擾您了。”
胤祺與婉菱聽見良嬪的話,又面露沮喪,而太后心中也有些失落。
這裡雖然有五公主與五阿哥兩個孩子,但婉菱長得可愛,良嬪又柔順,太后並不覺得良嬪在此是給自己添麻煩。
但她終究是皇帝的妃子,怎麼能長期居住在慈寧宮?
慈寧宮是太后太妃等居所,於禮不合。
上次康熙喚良嬪去侍寢,還在乾清宮過夜,這像甚麼話?
於是,太后點點頭笑道:“這樣也好,只是這次要注意,別再讓屋裡著了火。”
良嬪垂頭道:“嬪妾明白。”
當天下午,胤祺來這裡吃飯,還帶著個小小的身影,婉菱爬過去看,驚喜道:【是五姐姐!】
五公主,也是德妃所出,是胤禛的親妹妹,不過胤禛忙於學業,也不能常來看望。
今年四月,德妃又生了個女兒,婉菱也不再是宮裡年紀最小的公主了。
婉菱聽良嬪說起這件事時,還在詫異:【皇阿瑪為甚麼有這麼多妃子,這麼多孩子呢?】
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幾乎可以組成學校中的一個班級了。
良嬪又一臉謹慎地再三叮囑:“這話你跟我私下議論還行,可不許當著別人,特別是不許當著你皇阿瑪的面上說,皇家都講究多子多福,這是好事。”
婉菱點點頭,她還小,甚麼都不懂,不過額娘說是好事,那就是好事。
她也喜歡多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這不,看見了五哥與五姐,她便敏捷地爬了過去。
誰知小胳膊肘一軟,沒撐住,“咣噹”一聲悶響,婉菱的額頭結結實實磕在了木地板上。
她趴在那兒,懵了一瞬,大眼睛裡倏地漫上一層水霧,亮晶晶地打著轉。
【哎呀……好痛嗚嗚……】
良嬪撂下手裡的針線,幾步趕過來將她撈進懷裡,輕輕揉著她的額頭,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才一眼沒看住,你就爬到這兒來了?不是說了要在毯子上爬麼?”
婉菱窩在她懷裡,小鼻頭和額頭都紅紅的,委屈巴巴地揪著額孃的衣襟:【我要迎接哥哥姐姐呀……】
五阿哥仰頭道:“都是我不好,惹妹妹爬過來摔著了。我給婉菱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我也要,我也要給妹妹呼呼!”五公主軟軟糯糯地擠過來,小嘴巴已經嘟起來了。
良嬪輕輕將婉菱放回毯子上,兩個孩子立刻一左一右地挨上去,鼓著腮幫子,認認真真地往她額頭上吹氣。
婉菱的淚花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高高翹了起來。
婉菱發育的比較快,尋常孩子8個月才能爬的這般利落,可是婉菱才七個月就可以向爬哪裡爬哪裡了。
搬家之前,正好中秋降至,宮裡也進了一些炮竹。
上次萬壽節,胤禟就說沒有看夠煙花,若是甚麼時候可以自己放就好了,他身旁的小太監記在心中,這一次便託人帶了些安全的小型炮竹過來,偷偷的獻給胤禟,討他歡心。
果然,胤禟開心地打算偷偷燃放,又想著正好婉菱妹妹要搬回延禧宮,在民間搬家是要放炮竹慶祝的。
故而,他便找到四公主,說是要一齊給婉菱慶祝。
四公主也是個喜歡熱鬧的,她告訴胤禟,此事一定要提前保密,不能讓他倆的額娘知曉,不然這事就辦不成了。
搬家當日,八九十三人啟蒙小課堂暫時停課,雖然他們也不能幫著搬甚麼,但好歹能出來看看。
再加上想不去上書房便可以不去的胤祺,以及幾位公主,這次搬家還算熱鬧。
“站、站……唉呀!”
婉菱的小屁股“墩”的一聲落回毯子上,渾身的肉都跟著顫了顫,兩隻眼睛還是懵的。
“就差一點點呢!”
“好可惜呀——”
幾個阿哥公主圍成一圈,腦袋挨著腦袋,神情比婉菱還惋惜,彷彿方才那一下不是妹妹學站,而是自己錯失了甚麼重要的良機。
婉菱揉著摔疼的小屁股,淚花兒還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委屈巴巴地嘟囔:【不試了不試了,好痛好痛呀!】
良嬪走進來,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溫聲道:“今日多謝各位阿哥公主來看婉菱。一會兒搬完了,一道留下用晚膳可好?”
五阿哥道:“好呀!今晚有甚麼菜?”
良嬪笑道:“吃火鍋如何?有許多新鮮的蔬菜、羊肉鴨血。”
五阿哥幾人拍手道好。
趁著良嬪出去收拾東西的功夫,胤禟與四公主對視一眼,道:“我們有鞭炮,你們想不想放?”
小孩子都對放鞭炮很感興趣,八阿哥有些擔憂:“這是可以的嗎?”
四公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我們在,你怕甚麼?”
是啊,天塌下來,有哥哥姐姐們頂著呢。
二公主眸中是壓不住的躍躍欲試,道:“幸好大姐姐今日沒來,不然斷斷容不得咱們這般放肆。”
三公主咬著唇,絞著帕子,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你既然知道這是不好的,怎麼也不攔一攔?”
二公主揚起下巴,理直氣壯得很:“我才不攔呢。弟弟妹妹開心最要緊。”
她頓了頓,睨三公主一眼,湊到她耳旁:“你也別攔。我知道你向來膽小,可不過是放個炮竹,能有甚麼大不了的?”
婉菱眼睛一亮,心裡已是雀躍極了:【啊?真的嗎?那、那你們要在這裡放嗎?】
四公主搖搖頭,一副“這你就不懂了”的小大人神氣:“當然不能在這兒啦,按規矩,得去延禧宮門前放。”
婉菱眨巴眨巴眼:【那……那我也能過去看看嗎?】
胤禟左右張望了一眼,湊近些許,壓著嗓子道:“我們得趁你額娘忙著搬家、沒空留意,偷偷溜過去。你可別在心裡嚷嚷啊。”
怎麼每次哥哥姐姐們都要強調這個呀?
婉菱立刻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使勁兒點了點頭。
胤禟與四公主已一溜煙跑遠了。
二公主急得直跺腳,將婉菱往三公主懷裡一塞,匆匆丟下一句“三妹妹抱穩她”,便自己提著裙角追了上去。
十阿哥邁著小短腿跟在她身後跑著:“二姐姐等等我,我也要去。”
五阿哥剛要去,又被太后喚走,一時脫不開身,自己在太后屋內也是心裡焦灼。
八阿哥他不想去看炮竹,又怕掃了兄弟姐妹的興,便只垂著眼,忙著收拾東西。
唯三公主抱著婉菱,遲遲不曾移步。
婉菱在她臂彎裡扭了扭小身子,軟軟地催道:【三姐姐,咱們快些去呀,他們都走遠了!】
三公主低頭看她,聲音輕輕的:“你年紀這樣小,萬一炮竹太響,把耳朵震壞了,可怎麼好?”
婉菱眨了眨眼,立即舉起兩隻小肉手捂住耳朵:【不會的不會的,這樣捂住就甚麼也聽不見啦!】
三公主道:“可是我怕……”
一名進來收拾東西的嬤嬤已悄然退出去,疾步來到太后與良嬪面前。
太后面色發沉,良嬪更是連手裡的帕子都來不及放,抬腳便往延禧宮的方向趕。
然而已經晚了。
“嘭——!”
一聲悶響自延禧宮方向炸開,像悶雷一般,緊接著,第二聲更脆、更高:“啪——!”
整個清淨的紫禁城彷彿被震醒了,宮人、貴人們紛紛抬起頭來。
良嬪腳下一軟,被身旁宮人扶住。
而此時的延禧宮假山後,九阿哥正抱著腦袋縮成一團:“怎、怎麼這麼響啊!”
四公主站在山石邊,眼底是壓不住的興奮,卻又分明透出幾分後怕。
她忍不住狠狠捶了九阿哥後背一下:“你還說!我都要被你連累死了!你那個方公公分明拍著胸脯說是‘小型炮竹、不大響’的,這叫不大響?”
九阿哥委屈得眼眶都紅了,卻也沒法子爭辯。
二公主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指著九阿哥:“你們……你們怎麼這麼著急?不是說好了等我一起來放嗎!”
九阿哥縮在假山石邊:“我剛點了根香,怕等你來時香都燒完了……就、就先試了一個。再說我第一次放,怕香燒得短了跑不開,被崩著……”
“膽小鬼!”二公主狠狠白了他一眼,四下張望,“還有嗎?”
“還有兩個……”九阿哥道,“只是這個炮太響了,我擔心皇阿瑪那邊……”
話沒說完,二公主已經擼起袖子,露出白白嫩嫩的手臂:“反正這一聲皇阿瑪已經聽見了。剩下這兩個要是不放,往後可再沒機會了。”
四公主聞言眼睛一亮,道:“她說得對。咱們把炮全放了,就算皇阿瑪來了,也找不著物證。”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一齊仰頭大笑,頗有些豪情萬丈。
她們一個接過九阿哥遞來的香頭,一個蹲身拿出剩下的兩枚炮竹,各自往青磚地上一擱。
“二姐姐,你先來!”
“不,還是你先。”
九阿哥呆呆地看著兩位謙讓的姐姐。
四公主把香頭湊近引線,點燃,只見引線嗤嗤地冒著細碎的火星。
“嘭——!”
“啪——!”
假山邊的樹葉也順勢飛起,在半空旋了個圈,又緩緩落下。
緊接著,又是“嘭”、“啪”兩聲。
炮放完了。
二公主將香頭往地上一摁,碾滅,踢進冬青叢裡。
四公主拽過還愣神的九阿哥、二公主抱起剛剛趕來的十阿哥:“跑!”
一群孩子在濃濃的煙霧與火藥味中,呼啦啦往慈寧宮的方向奔去。
康熙立在乾清宮東廊下,負手望著遠處尚未散盡的那團青煙。
先後三次,毫不遮掩,放肆至極。
他的眉宇陰沉:“朕的禁令,是成了廢紙麼。”
聲音不重,梁九功的脊背卻已沁出一層冷汗。
他躬身垂首,不敢抬眼:“奴才……奴才這就去檢視。”
康熙望著梁九功的背影,補充道:“定是那幾個小兔崽子乾的。”
宮裡孩子多,總有淘氣的時候,他這顆慈父心啊,都快要被折騰沒了。
康熙回屋,繼續批閱奏摺。
果然,不多時梁九功回來道:“皇上……延禧宮附近巡邏的侍衛來報,說親眼看見九阿哥、四公主、二公主、十阿哥,先後在假山那一帶出沒。如今惠妃娘娘宮裡的人已搜著了炮竹廢屑、還有半截沒燃盡的香頭。”
“好啊。”康熙冷聲道,“如今人在何處?”
“都……都跑回慈寧宮去了。太后正訓著呢。”
“備棍子。”
慈寧宮的門虛掩著,裡頭隱約傳出太后壓著怒氣的訓斥聲,間或有一兩聲委屈的囁嚅。
一聲“皇帝駕到!”讓慈寧宮內眾人都渾身緊繃,該來的還是來了。
九阿哥跪在地上,轉頭看到康熙身後梁九功手裡的棍子,便是屁股一痛,幻感那棍子已經落在了他的屁股上。
康熙的目光在跪了一排的孩子身上掃過,最後定在九阿哥臉上。
九阿哥往後縮了縮。
康熙兩步上前,一俯身,便將他像拎小雞仔似的從地上提溜起來。九阿哥兩隻小短腿懸在半空,無力地蹬了蹬,蹬了個空。
“好啊,老九。”康熙冷聲道,“幾日不見,你可長出息了。”
九阿哥嘴唇抖了抖道:“皇阿瑪……胤禟下次不敢了。”
“下次?”康熙冷笑道,“你可真是人小鬼大,每次犯了錯都是一句‘下次不敢了’,但是這次朕可不能饒你,來人,打二十板子。”
九阿哥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那可是二十板子,那他的屁股豈不是要被打爛了?額娘救命!
太后張了張嘴,似要說甚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皇上教訓孩子的時候,她還是不插嘴的好。
就在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九哥哥……”
殿中眾人俱是一怔。
那聲音咬字還不大清楚,卻分明是實打實從嗓子裡發出來的,不是往日的“心聲”。
哪有一歲不到的孩子,提前會說話的?
婉菱眨巴眨巴眼,小嘴還微微張著,彷彿自己也有些懵。
但很快反應過來雙手合十哀求道:【皇阿瑪不要打九哥哥……不要打九哥哥……】
十阿哥呆呆地縮在二公主身後,把拇指塞進嘴裡,啃得吧唧吧唧響。
他與婉菱都不理解,放個炮仗,怎麼會變成這樣?
康熙將胤禟往地上一放,轉身便從良嬪懷裡把婉菱接了過來。
小人兒軟軟地窩在他臂彎裡,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他低頭看她,方才還冷硬的面容微微鬆動,語氣裡卻還帶著幾分故意板出來的不悅:“你第一句話,竟然是喚胤禟這臭小子?看來皇阿瑪平日是白疼你了。”
婉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有些著急,只好伸出小肉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辯白著:【皇阿瑪對我也很重要很重要的……可是、可是九哥哥他很弱的呀,會打壞的……】
胤禟正縮在地上,聽到這句,忙不疊地點頭。
若是大阿哥在此,聽到有人說他“弱”,只怕早已擼起袖子要與人較量一番了。
但胤禟不這麼想。
他吸了吸鼻子,心裡暗暗合計:要是“弱”這個藉口能讓皇阿瑪放他一馬,那就算是說他比婉菱還弱,又有何妨?
可惜康熙顯然不是那種會被“弱”字打動的人,更不是放馬的。
“胤禟。”他目光重新落回胤禟身上,再次冷峻起來,“你膽敢違抗禁令,私自放炮。萬一引燃宮室,釀成火災,就是大禍臨頭,現在,你還不知罪?”
胤禟的小臉又白了。
康熙一字一句道:“光是這一條,朕就不能饒你。”
四公主與二公主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又各自垂下頭,脖子不約而同地往衣領裡縮了縮。
康熙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還有你們兩個。身為姐姐,不勸阻弟弟就罷了,還跟著他一起胡鬧。好,朕不打你們,但罰你們抄書。不抄完,今日就別想吃晚飯。”
不打公主阿哥,但他們身邊那些沒能“勸阻主子”的嬤嬤太監,怕是要挨板子或罰月錢了。
門從外面掩上。
四個人被帶走關在乾清宮裡,一人一張小几,面前攤著紙筆與厚厚的書。
十阿哥最小,還夠不太著几案,啃著筆發愣。
案上別說糕點了,連盞茶都沒有。
婉菱坐在延禧宮內,手裡抱著奶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口,又道:【他們會不會餓壞呀?會不會呀?】
“不會的。”五阿哥道,“一頓不吃沒甚麼。”
他的面前是一桌子美味佳餚,惠妃、良嬪、三公主、八阿哥都在,大阿哥也從阿哥所回來吃的。
婉菱剛要鬆一口氣,又聽五阿哥補了一句:
“就是肚子會有點痛。”
宜妃帶著人匆匆趕到慈寧宮時,康熙早已走得沒了影。
她撲了個空。
轉身又往乾清宮去,一路裙襬帶風。可這回,連門都沒能進去。
梁九功客客氣氣地道:“皇上正批摺子,誰也不見,陛下交代了,宜妃娘娘若是有空,不如回去好好教導九阿哥。”
宜妃回到自己寢殿時,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又摔了一個茶杯,怒道:“若不是那人非要搬家,今日也不會出這事。”
郭貴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道:“算了。這兩個孩子也實在頑劣了些,炮竹也敢放……也該給他們個教訓了。”
*
胤禛帶著十阿哥過來延禧宮時,八阿哥正與婉菱玩梨木八音盒。
這是西洋進貢的一款音樂盒,盒身被打磨的溫潤光滑,蜜色木質邊緣處鑲嵌著一層銀邊與幾顆珍珠,亮閃閃的好看極了。
婉菱給這個會唱歌的小盒子取名叫“小叮咚”。
這是皇阿瑪派人送來的。那日她抱著這沉甸甸的木頭匣子,興奮得小臉通紅,逢人便舉起來給人看,嘴裡咿咿呀呀的,彷彿在說“我會玩、我會玩”。
此刻,她正盤著小肉腿坐在炕上,露出白嫩嫩的兩隻腳丫,雙手抱著小叮咚,仰臉看向八阿哥。
【八哥,你借我點力氣。】
八阿哥笑著湊過去,一隻手覆在她小手上,一同握住那隻銅質的曲柄,兩人一齊用力,搖了幾搖。
咔嗒、咔嗒。
木盒子上那兩隻彩繪的蝴蝶忽然輕輕顫動起來,翅膀一上一下地撲閃著,竟像是活了,在雕花的黃梨木面上翩翩起舞。
與此同時,一陣叮咚、叮咚的樂聲從盒子裡流淌出來。
十阿哥趴在炕沿邊,眼珠子都直了。
他盯著那兩隻轉動的蝴蝶,胸口怦怦直跳,忍不住伸出手,又縮回來,囁嚅道:“我、我也想玩……”
婉菱聽見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還在唱歌的小叮咚,沒有猶豫,雙手捧起,往他面前一遞:
【喏,給十哥哥玩。】
胤禛俯身給十阿哥脫了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上去吧,慢著點兒。”
十阿哥早就等不及了,手腳並用地爬上炕,急急地膝行到婉菱跟前,將小叮咚接過來。
他去轉動蝴蝶,但是那蝴蝶只旋轉而不發出音樂聲,十阿哥想了想,忽然攥住那隻銅質的曲柄,使勁往外一拽。